嚴新明
人類社會并不是一開始就有社會保障制度的。作為一種安全保障機制,在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表現形態,就像中國古代救災濟貧,西方早期的宗教慈善事業,以及現代典型的社會保障制度安排等,均表明人類需要安全保障是由自然人自身能力的局限及社會各種風險制約的結果。①鄭功成:《社會保障學——理念、制度、實踐與思辨》,商務印書館,2000 年,第48 頁。
一般認為,現代社會保障制度是隨著生產工業化和市場經濟的出現而產生的。工業化尤其是機器大工業生產使勞動者在生產過程中所遭受的風險事故增多、失業增加。市場經濟是以市場調節為主要手段配置資源的經濟,其有利于實現效率,卻不利于社會公平。正是在這樣的經濟社會形勢下,國家開始通過立法的形式來介入濟貧事務,1601 年英國頒布《伊麗莎白濟貧法》,該法規定:政府有責任對沒有工作能力的貧困者提供幫助,保障窮人的最低生活水平;政府有義務幫助貧窮的孩子去做學徒,并給身體健全者提供工作。②丁建定、楊鳳娟:《英國社會保障制度的發展》,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3 年,第5 頁。
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與調整,除了要有上述的經濟社會條件,還需要一定的理論基礎,理論創新與實踐探索二者相互促進,共同發展。如德國新歷史學派的理論推動19 世紀80 年代德國率先出臺三部社會保險法;英國“費邊社會主義”思想、庇古的福利經濟學、凱恩斯的“國家干預經濟”理論,逐步確立了福利國家的理念,“貝弗里奇報告”則是行動綱領和計劃藍圖,其中既有一般的基本原則和框架結構,又有具體的實施方案。①童星:《社會轉型與社會保障》,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7 年,第119-126 頁。
20 世紀70 年代中期以后,西方發達國家全面陷入“滯脹”,即經濟停滯與通貨膨脹并存,凱恩斯主義失靈,福利國家制度面臨危機。在這種背景下,1979 年贏得大選、擔任首相的保守黨領袖瑪格麗特·撒切爾夫人開始了英國社會福利制度的改革,史稱“撒切爾革命”。其實,早在“撒切爾革命”發生之前,在后來作為撒切爾政府思想庫的“經濟問題研究所”一批學者堅持自由主義經濟思想,其中以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哈耶克(1974 年)、弗里德曼(1976 年)的理論為主,他們肯定市場機制的重要性,對福利制度多有批評,從而影響并推動了福利國家的改革。當代“第三條道路”理論的代表人物是英國的吉登斯,他提出了“無責任即無權利”“積極福利”“社會投資國家”等一系列全新的思想。英、美、德、法等國信奉“第三條道路”理論并實施相應的政策。
現代社會保障制度建立以來,爭論一直未曾中斷。馬雷克·戈拉在一篇評論中寫道:養老金領域面臨的問題是,起初(例如一百多年前社會保障的關鍵概念誕生時)旨在幫助年邁工人的一種設計,演變成了一種在生命周期中進行收入配置的不合理制度。②羅伯特·霍爾茨曼等主編,鄭秉文等譯:《養老金世界變化中的名義賬戶制(上卷):進展、教訓與實施》,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17 年,第117 頁。鄭功成指出:社會保障主要是應對工業化勞動中的風險而設立的應對政策,當前,工作性質改變和就業形態多樣化是大勢所趨。③鄭功成:《中國醫療保障改革與發展戰略——病有所醫及其發展路徑》,《東岳論叢》2010 年第10 期。全球化對社會保障有多方面的影響,其中在勞動力市場發生的重大變化,包括“去工業化”(de-industrialization)和服務部門的增長,以及由此引發的一些問題,如:就業的靈活性越來越強,某些國家失業率居高不下、低工資就業者人數增加,④羅蘭德·斯哥等編,華迎放等譯:《地球村的社會保障——全球化和社會保障面臨的挑戰》,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4 年,第1 頁。對社會保障提出了挑戰。
因此,我們需要在當前的全球化、網絡化形勢下看待就業和社會保障,本文基于人的生命周期中的生理、經濟、社會等方面的脆弱性,探討就業形式變化對社會保障的影響,立足牛頓-萊布尼茨公式,建構社會保障微積分模型,分析社會保障基本原理,并提出政策建議。
從出生時“呱呱啼哭”的嬰兒開始,歷經低齡階段(包括兒童與少年期)、青年階段、中年階段,最后步入老齡階段,這就是一個人完整的生命周期(見圖1)。當然,這不排除少數人少兒夭折、英年早逝,未能活到老齡階段。在人的生命周期中,從生理方面看,人的體力、精力、能力之強弱在各個階段并非一成不變;從經濟社會方面看,身處各個階段的人之經濟收入多少、社會地位高低更不可能始終如一。

圖1 人的生命周期
1902 年,英國學者朗特里在討論人的生命周期各階段經濟收入變化時,首創了“匱乏與富足周期”的概念(見圖2),指出一個勞動者的一生由5 個相互交替的匱乏與相對富足的時期構成。這包括:童年時期,如果父親不是熟練工,他就有可能生活在貧困中;當他自己開始掙錢,并與父母生活在一起,生活會好起來,也能余點錢,這一相對富足時期可以延續到他結婚后;等他有了小孩特別是兩三個小孩后,又會生活在貧困中;等到他的大孩子長到14 歲,開始掙工資了,生活又會富裕起來;等孩子都已結婚并且離開了他,他因年事已高,無法繼續工作,以前的收入也很難讓他有多少節余,終至墜入貧困。①霍華德·格倫內斯特著,苗正民譯:《英國社會政策論文集》,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58 頁。

圖2 朗特里的“匱乏與富足周期”
在經濟學中則有“生命周期儲蓄者假說”,認為個人或家庭的儲蓄行為就是為了熨平生命全程中收入的波動,使其不致影響到消費的穩定。②保羅·薩繆爾森、威廉·諾德豪斯著,蕭琛等譯:《經濟學(第16 版)》,華夏出版社,1999 年,第340 頁。經濟學家解釋說,個人在一生中會對他們的收入流量的分配作出合理選擇:在生命的早期,人們借錢買房或借錢供孩子接受教育;在中年時期,他們通過儲蓄、購買養老保險、理財或認購股份來積聚財富;到了老年,這些財富就會被消耗掉。如圖3 所示,通過仔細計算和預先考慮的方式,個人在生命周期中對自身的收入進行再分配。

圖3 生命周期儲蓄者假說中的收入與消費情形
當然,在勞動者有收入階段,其是否存款?存多存少?這些都是個體的選擇和決策。但個體理性不一定帶來社會理性。由于“幼弱”和“老弱”是人的生命周期中必然內含的階段和狀態,就容易出現個人和家庭的生活貧困問題,如有孩子特別是多個孩子的家庭生活困難,老年人陷入失能失助的貧困狀態等等社會問題。每個人生命周期中內含的“幼弱”和“老弱”狀態,加上人在勞動年齡階段也可能存在因生病或失業等導致無收入、低收入,或雖有收入且不低卻因未能妥善理財、開支管理不善而帶來生活困難等情況,它們累積起來的社會效應又如何呢?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嘗試建構“水母型”社會結構(因形似水母而得名,如圖4)。該結構靜態地展現社會中低齡、青年、中年、老齡的群體分布,以及低齡、老齡群體的弱勢狀態;動態地跟蹤平常人從低齡到青年、中年所表現出的由弱變強,從中年到老齡又表現出由強變弱的軌跡;并呈現出某些人群在青年、中年階段也會由各種原因暫時陷入弱勢甚至是終生處于弱勢狀態。基于“水母型”社會結構來反觀個人的生命周期,可以更好地理解人的成長和變化,特別是更好地理解和把握弱勢群體的生理、學習、就業、收入、生活等“脆弱性”狀態。關于“水母型”社會結構,說明如下:

圖4 “水母型”社會結構
1.三大群體概念:
平常人群體(圖中實線,此處不用“正常人群體”,是為避免與其對應的“不正常人群體”),就是依靠自身能力,通過勞動和就業獲得收入能夠滿足自己及家庭成員需求的人群,包括占比很大的普通人和占比較小的強勢群體。平常人群體中的低齡因“幼小”、老齡因“體衰”也有“弱”的方面(低齡和老齡時在A 軸以下),對其扶助的責任以家庭為主、國家和社會分擔。
動態弱勢群體(圖中段狀線),是指因健康、性別、教育、技能、就業機會、地區差異等原因,有勞動能力但就業情況不好、收入不穩的人群,他們在基本生活、醫療、住房、教育培訓等方面可能需要國家和社會扶助。
常態弱勢群體(圖中點狀線),包括“鰥、寡、孤、獨、殘”等弱者,即孤兒、殘疾人、孤寡老人等,他們無勞動能力、無收入來源、無法定贍(撫)養人,是在基本生活、教育、醫療、住房、養老等多方面都需要國家和社會扶助的人群。
2.三條軸線含義:
A 軸:生命周期中的平均能力線,線的上部表示能力強、下部表示能力弱。第一,平常人群體中低齡者、老齡者能力是弱的;青/中年人能力是強的。第二,動態弱勢群體隨著年齡變化,低齡者、老齡者能力是弱的;青/中年人因教育、地區差異、技術升級等原因,其能力在強弱之間變化,表現出動態特點。第三,常態弱勢群體中的人,能力都是弱的。
A'軸:低收入(標準)線,按照目前比較多國家通行方法,即把一個國家或地區社會中位收入或平均收入的50%作為這個國家或地區的相對貧困線,也就是低收入(標準)線。
B 軸:與能力相應的收入線,該線表示人們以其能力勞動和就業所獲得的收入。向上部分表示能力強、收入高;向下部分表示能力弱、收入低。
3.人的生命周期中三種“弱”的征象
一是幼弱——人之初其本弱。每個人的成長都要經過幼小階段,不能自立,必須依靠母乳喂養一階段之后才能逐步攝入固態食物,并學會站立、行走,學會語言、動作等等。此后,在身體成長的過程中,還要經過幼兒園、小學、中學及大學教育、技能培訓,幫助兒童在心智等方面成長為青少年,進而成長為成年人、勞動者,逐步實現人生由“弱”變“強”的過程。
二是老弱——人之老其亦弱。人們由活力四射的青年步入身心沉穩的中年,隨后便會進入老年階段,一般將這個轉折點定為60 歲或65 歲。進入老齡階段的人會在多方面表現出“弱”的特點:首先是體力弱,人的體質在達到高峰之后,自然會衰退;其次是精力弱,表現在聽力、視力、嗅覺等多方面;再次是記憶弱,隨著年齡的增長,記憶力下降是必然的,包括智力都會下降;最后是反應遲緩、動作慢。也就是隨著年齡增長,老人的工作能力、生活能力甚至自理能力都會下降甚至喪失。
三是青/中年人中的常態弱和動態弱。常態弱勢群體中的青/中年人在其生命周期中,主要是由于生理、身體、心智等原因,在學習、就業方面困難重重,收入不高甚至完全沒有,從而在生活諸多方面受到影響。動態弱勢群體雖然有勞動能力但受經濟社會、地理因素等影響,就業情況不好,收入不穩定,生活諸多方面也受到影響。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在任何一個時間點上,全社會肯定存在“幼弱”“老弱”的群體和“動態弱”“常態弱”的群體。由于具有“幼弱”“老弱”以及“常態弱”“動態弱”等特征的人(群)都可能出現生活苦、生存難的問題,而每個人都存在“幼弱”“老弱”和青/中年階段可能的“動態弱”問題(極少數人可能終身都是“常態弱”),因此,“青年與老年時期的痛苦與歡樂,以及伴隨而來的經濟狀況的波動,一直是個人所關心的事情,同時也可能是慈善機構和地方政府機構所關心的事情”。①霍華德·格倫內斯特著,苗正民譯:《英國社會政策論文集》,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52 頁。有勞動能力的人為還不能勞動的兒童和已經不能勞動的老人、病人、殘疾人而勞動,這是一切社會生產方式所共有的基礎之一;代際之間的撫養和贍養,同代之間的同舟共濟,也是任何人群共同體穩定存續發展的前提之一。既然如此,對人的脆弱性實施保障,就成為任何一個社會不可或缺的重要制度安排。
人的脆弱性保障包括:對不能自立的“幼弱”、不能自理的“老弱”、不能自愈的“病弱”、不能自足的“動態弱”“常態弱”等等提供經濟上的供養、生活上的照料、精神上的慰藉。這些經濟供養、生活照料、精神慰藉的提供,經歷了一個由家庭向社會的擴散過程。
家庭是社會的基本細胞。家庭由婚姻而來,生育功能又體現了婚姻的目的。生育的合法性就是要求婚內生育,也就是要求以家庭作為生育子女、繁衍后代的基本單元。生育的后續在“養育”,“養”側重提供衣食等基本生活資料,保證子女生理意義上的健康成長;“育”指家庭作為雙系撫育的單元,實際上起著使孩子社會化的重要功能。②童星:《現代社會學理論新編》,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195 頁。在父母雙親的精心養育下,子女“幼弱”期往往會成為一生中最幸福最快樂的時段。
在傳統社會中,如中國鄉土社會中,家庭還起著贍養處于“老弱”期長輩以及照料“病弱”期家人的功能。由于家庭作為基本的生產生活單元,人的生老病死都離不開家庭,家庭的保障功能就不僅僅是父母對子女的順向養育,而且包括子女對父母的逆向贍養,以及家庭對處于患病期家人的照料。
總之,每個人的“幼弱”“老弱”“病弱”的保障一開始都是在家庭中實現的。這種家庭保障,是指由家庭提供的對家庭成員的生活保障,包括經濟供養、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等內容。在家庭保障中,家長或成年成員充當著責任主體,當然每個家庭成員均會有較為明確的分工,從而在實質上仍含有家庭成員之間長期互惠的內生機制,①鄭功成:《社會保障學——理念、制度、實踐與思辨》,商務印書館,2000 年,第30-31 頁。包括代際之間互惠的機制。為了更好地實施家庭保障功能,傳統社會的家庭規模通常比較大,甚至在同宗同源的大家族間都存在著這種互惠機制。
當工業化來臨時,原先作為生產生活基本單元的家庭,其生產職能逐步被剝離到了工廠企業,只剩下生活職能,這就導致家庭的保障功能失去了物質基礎。原先以家庭為單元的男女間的自然分工也受到沖擊,家庭女性成員和男性成員一樣,越來越多地走出家庭進入工廠企業打工,這又導致家庭的保障功能失去了人力資源基礎。工業化還帶動了城市化,許多家庭的青壯年成員離開土地,離開家鄉,前往城市中的工廠企業謀生,導致外出謀生的子女離開了父母的家,重新組建自己的小家庭,特別是在謀生的地方有定居機會時,尤其如此。家庭的小型化,喪失了大家庭乃至大家族的保障能力。伴隨著工業化的進程,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得到提升,預期壽命得以增長,父母不與其子女生活在一起的期限延長了,“空巢”家庭的數量呈增加之勢。工業化引起家庭結構變化的重要后果之一,是家庭的贍養老年人的功能弱化了。②劉燕生:《社會保障的起源、發展和道路選擇》,法律出版社,2001 年,第48 頁。
工業化和城市化是引起老年人的照顧方式、保障形式變化的最重要原因。由于工業化、城市化導致老年人的經濟保障、家庭照顧以及老年人在家庭中地位的喪失,至少可以列出如下若干事實:其一,工業化導致每個人,不管是子女還是其父輩,都要靠工資收入為生,在某些情況下,子女或其父輩都不能自己左右自己的經濟生活。其二,由于城市化的推進,城市的擴大和就業因素、居住條件的限制,使子女對父輩的照料受到了住房、交通,特別是休閑時間等一系列的限制,困難增多了。其三,對老弱病殘家庭成員的照料很有必要,但在現代生活節奏下,家庭成員特別是占相當比重的婦女都因就業而不在家,使這些照料難以在家中實現。其四,老年人的地位、老年人的價值,如照料幼兒的職能因為教育的因素、社會觀念的因素正在日漸由幼兒園、學校等社會性機構所代替。其五,老年人與子女共同生活的比重因國家不同而異。③劉燕生:《社會保障的起源、發展和道路選擇》,法律出版社,2001 年,第49-51 頁。
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必須有家庭之外的保障機制來應對和解決人的生命周期中的各種脆弱性,包括低齡階段的“幼弱”、老齡階段的“老弱”、患病期間的“病弱”,以及勞動年齡階段的各種“動態弱”和“常態弱”,幫助這些脆弱群體得到各種基本生活需求方面的保障。這種家庭之外的保障機制早在工業化開始之前就已存在,工業化開始之后更是得到了蓬勃發展。
1.社會互助
最先出現的是社會互助。社會互助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早在春秋戰國時期,思想家墨子就主張“兼愛交利”,大思想家孟子亦主張“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①孟子:《滕文公上》,轉引自陳戍國點校:《四書五經(上)》,岳麓書社,2014 年,第86 頁。作為一種理想的社會互助,也不乏零星的實踐。如我國古代鄉里“義倉”備荒,救濟本鄉人;“義田”獎學,資助讀書上進的后生,等等。在儒家仁政思想影響下,還出現了官府對這種社會互助的支持甚至在特殊的時空條件下由官府直接操辦,如宋代設常平倉、惠民倉、福田院、廣惠倉,用于養老、恤孤、濟貧;元代設養濟院,收養“諸鰥寡孤獨、老弱殘疾、窮而無告者”;清代舉辦社倉、義學、施醫局等。
在中世紀的歐洲,教會舉辦學堂,開展慈善事業等。也有政府出面認可并支持教會所承擔的社會互助,如上述1601 年英國頒布的《伊麗莎白濟貧法》,就規定濟貧事業屬于教區的義務,規定救濟的對象是有勞動能力但沒有工作的人、沒有勞動能力的貧民和無依無靠的孤兒。此后,各地開始出現由官方直接出面或由官方支持民間機構,努力為失業者提供工作,對貧窮家庭的小孩進行就業訓練,對老年人、患病者、孤兒收容照顧等等。
英國是工業革命最早的國家,也是工人階級互助組織的發祥地。對老、弱、病、殘人員的保障,最初在工人之間形成的互助組織發揮了重要作用。早在17 世紀,英國就已經出現工人舉辦的“友誼社”(friendly society)和“工會俱樂部”(union club)等私人自助機構。“友誼社”成員上交一定的互助金性質的會費,在生病時可以得到補助,年老時可以得到年金,死亡時可以得到一筆安葬費等等。到18 世紀末,英國“友誼社”約有7200 個,但一般規模都很小,每社成員平均97 人,成員總數約為70 萬人。在19 世紀后半期,“友誼社”發展更快,80 年代末,英國“友誼社”成員總數已達400—450 萬人,接近成年男子人口的半數。②劉燕生:《社會保障的起源、發展和道路選擇》,法律出版社,2001 年,第56-57 頁。
“友誼社”、工會等工人自助組織只能解決一部分收入較高的工人受困時獲得幫助的問題,眾多低工資工人由于交不起互助金而無法享受這種互助式保障,而且這種自助組織把婦女完全排斥在外。③劉燕生:《社會保障的起源、發展和道路選擇》,法律出版社,2001 年,第58 頁。當然,工人互助組織由于缺乏科學的計算方法和管理知識,又受行業分割的影響,其規模一般不大,互助共濟的效能發揮和自身抗拒風險的能力均受到嚴重限制。根據約翰·巴頓的分析,不能堅持長久、逐漸破產是友誼社的通病。“一個友誼社能維持50 年以上的是不平常的事;如能維持50 年而又不呈現衰微征兆的則是非常不平常的了……在大多數情況之下衰敗是因原計劃中的缺點所引起,而不是由于管理不善或者欺詐”。④劉燕生:《社會保障的起源、發展和道路選擇》,法律出版社,2001 年,第60-61 頁。
2.商業保險
越出家庭(家族)范圍的保障形式,除了社會互助以外,就是借助市場機制運行的商業保險。商業保險最初出現在海事領域,海洋運輸和捕撈業的利潤巨大,風險也極高,在摸索出海事風險的概率之后,立足于大數定律基礎上、體現互助共濟原則的海事商業保險應運而生。其后,商業保險業便向海事領域以外延伸,出現了人壽保險、意外傷害保險、健康保險等化解勞動者和社會成員各種社會風險的重要商保險種。這些商業保險形式同后來的社會保險最終都是解決勞動者和社會成員的老年、疾病、喪失勞動能力后的收入保障問題,但在歷史演變中,由于基本思路、操作手段與方法不同而演進出不同的機制。
在英國,基于友誼社等互助組織實踐活動的經驗積累以及其后關于概率、生命表等研究的推動,逐步形成了市場機制下運行的人壽保險。第一個以友誼社形式發展起來的人壽保險公司,是1706 年建立的永存保險公司。其后不久,當時兩家已有的保險公司——皇家交易公司和倫敦保證公司——也開辟了人壽保險業務。①劉燕生:《社會保障的起源、發展和道路選擇》,法律出版社,2001 年,第74-75 頁。由于商業人壽保險借助于市場機制運行,因而不可避免地存在兩個缺陷:一是以繳費為享受保障的前提,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群)可能根本不具備繳費的條件;二是逆向選擇問題,即對于被保險對象的健康和養老保險方面的選擇性費率,可能會屏蔽掉一些想參保的對象。
商業保險(主要是人壽保險)雖然也是社會化的國民生活保障系統,但它與社會保險、社會救助及其他社會保障子系統或項目相比,卻缺乏了經濟福利性這一必備要素,加之商業保險的營利性、自愿性以及由市場調節等,顯然不適合納入社會保障體系。②鄭功成:《社會保障學——理念、制度、實踐與思辨》,商務印書館,2000 年,第34 頁。由此可見,商業保險不能成為保障社會成員的基本保障,只能作為部分有收入、能投保的人對收入和醫療等方面的補充性保障。
3.社會保障
既然家庭保障機制、互助保障機制、市場保障機制都難以勝任覆蓋全體社會成員的保障功能,這就需要建立全新的社會保障機制。
其實,社會保障的理念在中外典籍中都古已有之。在中國,春秋時代的孔子就提出:“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③孔子:《禮記·禮運》,轉引自陳戍國點校:《四書五經(上)》,岳麓書社,2014 年,第513 頁。可見,孔子將“大同”社會作為最高理想,其本質是“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在生產上是人人盡自己的努力去勞動,在生活上實行社會統籌,各得其所。“大同”社會的理想既涉及到社會制度,更包含了豐富的社會保障思想,即“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在西方,古希臘柏拉圖從生產資料公有、人的可能遭遇和保障方面描述道:“任何一個公民有時有好的遭遇,有時有壞的遭遇,這種國家很可能會說,受苦的總是國家自己的一個部分,有福應該同享,有難應該同當”。④柏拉圖著,郭斌和、張竹明譯:《理想國》,商務印書館,2009 年,第200 頁。“我們還曾一致說過,這是一個國家的最大的善,我們還把一個管理得好的國家比之于個人的身體,各部分苦樂同感,息息相關”。⑤柏拉圖著,郭斌和、張竹明譯:《理想國》,商務印書館,2009 年,第202 頁。
基于血緣親情關系的家庭(家族)保障,天然排斥精算;基于人類共情同情心理和共同宗教信仰的社會互助,也不需要精算;基于精算的商業人壽保險則僅限于算計保險公司和參保人之間,即保險合約簽訂雙方的利益關系。社會保障作為一種人為設計的社會制度,既然超越了血緣親情關系,也超越了共情同情心理和共同的宗教信仰,就不僅不排斥、而且必須依賴理性的精算。這種精算的視野和格局又遠比囿于簽約雙方利益博弈關系的商業人壽保險要寬闊得多,必須面向整個社會,解決全體社會成員“幼弱”不能自立、“老弱”不能自理、“病弱”不能自愈、“動態弱”“常態弱”不能自足的問題。這就需要回到前述的“水母型”社會結構上來。
我們將圖4“水母型”社會結構中的“平常人群體”實線抽取出來,就可以得到人的生命周期曲線(見圖5),并進一步借助微積分理論對人的生命周期中的“弱”進行分析(見圖6),從而探究社會保障制度是如何對人的“脆弱性”進行應對的。

圖5 人的生命周期曲線

圖6 人的生命周期微積分分析
牛頓-萊布尼茨公式告訴我們,①同濟大學數學系編:《高等數學(上冊)》,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 年,第240 頁。如果函數F(x)是連續函數f(x)在區間[a,b]上的一個原函數,那么:
對應到人的生命周期,我們可以將其轉化為:
質而言之,人的生命周期中的“弱-強-弱”階段和狀態,形如函數y=cosx 從-π 到π的曲線。在人的低幼年齡段是“弱”的,在青年和中年階段是“強”的,在老齡階段是“弱”的。社會保障是對人的“弱”的階段和狀態的應對,恰如微積分中的分析:
由定積分的幾何意義,如果函數y=cosx 在[-π,π]上連續,則由曲線y=cosx,直線x=-π,x=π 及x 軸所圍成的曲邊梯形的面積S 為:
當f(x)≥0 時:
當f(x)≤0 時:
對于函數y=cosx 在[-π,π]上有時取正值、有時取負值的情形,其面積S=S1+S2+S3,則有:
從對微積分的理解,我們回到社會保障對人們的保障,可以看出:第一,在人的低齡階段,因為“幼弱”,所以其基本生活的獲得來自家庭或社會保障,表現為純“獲取”,對應的S 值為“-”。第二,在人的青/中年階段,因為“強”,所以其基本生活的獲得來自自身的勞動收入,對應的S 值為“+”;在人的青/中年階段可能的“動態弱”“常態弱”,則以失業社會保險、社會救助等方式進行保障,表現為占比較小的S 值為“-”的情況。第三,在人的老齡階段,因為“老弱”,所以其基本生活的獲得來自家庭或社會保障,表現為純“獲取”,對應的S 值為“-”。
縱觀人的一生,在“弱-強-弱”的階段和狀態,都可以獲得對基本生活需求的保障,這就是圖6 中由曲線y=cosx、直線x=-π、直線x=π 及x 軸所圍成的曲邊梯形的面積S 的經濟內容和社會意義。由此可見,不管是靜態還是動態地看待“水母型”社會結構中的人(群)的分布、階段和狀態,從社會保障角度看,必須強化青年、中年的就業和社會保障,因為這關涉他們自身青/中年階段收入和社會保障權益、他們老年時社會保障權益,也關涉他們的子女(新一代勞動者)的基本生活保障。
下面我們以羅納德·科斯的理論觀點為依據,區分出:有明確邊界的企業中的就業以及靈活就業;有明確邊界的企業中的就業以及更大更復雜的平臺就業。進而分析其中的勞動和社會保障權益情況。
社會保障制度就其實質而言,既是有勞動能力的人為還不能勞動的兒童和已經不能勞動的老人、病人、殘疾人而勞動,也是代際之間的撫養和贍養以及同代之間的同舟共濟。用于社會保障事業的全部資金歸根到底都是來源于創造財富的勞動。因此,社會保障制度必須依賴于就業,致力于促進就業。馬克思認為:勞動作為使用價值的創造者,作為有用勞動,是不以一切社會形式為轉移的人類生存條件,是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即人類生活得以實現的永恒的自然必然性。①馬克思:《資本論》(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75 年,第56 頁。其實,勞動并不是它所生產的使用價值即物質財富的唯一源泉。正如威廉·配第所說,“勞動是財富之父,土地是財富之母”。②馬克思:《資本論》(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75 年,第57 頁。隨著科技的發展以及由其推動的經濟社會發展,現在的勞動,立足自然空間即土地的工農業勞動只占一部分,大量的服務業特別是基于互聯網的新興產業及平臺就業,雖然不能否定“土地是財富之母”,但其對自然空間的需要已經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了。當然,“勞動是財富之父”依然是經濟社會中的基本準則。
歷史進程也正是如此。現代社會保障制度起源于德國在19 世紀80 年代針對勞動者建立的三項社會保險。其中,先頒布實施的兩項立法即《疾病保險法》(1883 年)和《工傷事故保險法》(1884 年),就是為了解決雖然處于勞動年齡段卻因疾病、工傷而不能勞動的人“動態弱”“常態弱”的問題,旨在促進他們治愈、康復,重返勞動以創造財富。后來才頒布實施《養老保險法》(1889 年),以著手解決超出勞動年齡段的勞動者的“老弱”問題。
在人的生命周期中,青/中年階段是勞動年齡階段,在此階段的勞動者,通過勞動創造使用價值,通過價值交換獲得工資和財富,解決自己及家人的生活,從古至今,歷來如此。但是,在此階段,人們或者因為身體健康原因,或者因為經濟社會原因,無法勞動,也就沒有收入,自己及家人生活都可能陷入困境。家庭家族保障機制、社會互助保障機制、市場商業保險機制都難以長期有效地保障勞動者及其家人,因此,國家必須建立超越于家庭的社會保障制度。1601 年英國的濟貧法解決的貧困問題,相當一部分就是勞動者不能勞動而造成的自身及家庭貧困;19 世紀80 年代德國的三部社會保險法,確保勞動者在生病、工傷、老年等問題出現時有一定的收入,通過保障勞動者來保障勞動者的家人。
1948 年,英國宣布建成了“福利國家”,政府對國民承擔起“從搖籃到墳墓”的全面保障。按照“福利國家的藍本”——《貝弗里奇報告》(即《社會保險和相關服務》)中所說:就社會保障而言,所有的人群可以被劃分為六大類,其中四類在工作年齡以內,一類在工作年齡以下,還有一類在工作年齡以上。在工作年齡以內的四類是雇員、其他從事有酬工作的人員、家庭主婦、其他在工作年齡段內卻沒有從事有酬工作的人員;在工作年齡以下的一類是尚未達到工作年齡的未成年人;在工作年齡以上的一類是超出工作年齡的退休人員。①威廉·貝弗里奇著,社會保險研究所譯:《貝弗里奇報告——社會保險和相關服務》,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8 年,第6 頁。對前四類人員,建立了基于就業的社會保障,同時也很好地建起了勞動力“非商品化”的社會保障機制。
與福利國家不同,在強制儲蓄型社會保障模式的國家,青/中年勞動者必須在勞動過程中為自己的養老、醫療等進行儲蓄;在國家保險型社會保障模式的國家,青/中年勞動者由政府對在國營經濟部門工作的勞動者及其家人實施保障;在東亞福利體制的國家,則強調勞動者通過就業獲得收入,從而保障自己及家人。②林閩鋼、吳小芳:《代際分化視角下的東亞福利體制》,《中國社會科學》2010 年第5 期。與福利國家相比,這幾類國家都堅持“社會政策不應損害勞動力市場機制成為傳統的社會準則”,③考斯塔·艾斯平-安德森著,鄭秉文譯:《福利資本主義的三個世界》,法律出版社,2003 年,第165 頁。重視勞動者積極性的發揮,因而更能帶來經濟效率,政府所承擔的福利負擔也比較小。總之,無論采取什么樣的福利保障模式,政府都是運用“大數法則”,統御社會理性,通過法律和社會政策讓更多的甚至是全體的國民加入養老、醫療、失業、工傷、長期照護等社會保險制度中,通過收繳社會保險稅/費,實現對國民的多種保障;同時,通過一般稅收籌集的財政資金,對困難人(群)實施社會救助以及其他的福利保障。
羅納德·科斯在1937 年發表的著名論文中指出:直至企業內部組織一筆額外交易的成本,等同于在公開市場中進行此項交易的成本,或在另一企業中組織此交易的成本為止,企業將一直擴大規模。④Ronald Coase, "The Nature of the Firm," Economica, 1937, 4(6).科斯從交易成本視角界定了企業規模也就是企業的邊界,傳統社會保障主要是針對與企業組織有法定勞動關系的就業者,事實上,如圖7 所示,在生產、流通企業之外,大量為企業和消費者從事運輸、安裝、售后服務的靈活就業人員,他們的社會保障權益受保護情況是不理想的。

圖7 企業就業和靈活就業
世界銀行《2019 年世界發展報告:工作性質的變革》開篇即指出:人類的創新才能將引領人類走向何方,人類從來都畏懼這個問題。⑤世界銀行:《2019 年世界發展報告:工作性質的變革》,世界銀行官網:https://www.shihang.org/zh/publication/wdr2019,2018 年10 月18 日。馬克思擔憂“機器不僅僅是工人強有力的競爭對手,而且總是置工人于失業的邊緣。機器是鎮壓工人罷工最強大的武器”。①馬克思:《資本論》(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75 年,第476-477 頁。凱恩斯早在1930 年就發出了技術進步將造成普遍失業的警告。從較長時期看,資本有機構成是不斷提高的,而新投資往往采用新技術,因此投資的增加伴隨著資本有機構成的提高和就業量的相對減少。②約翰·凱恩斯著,徐毓枬譯:《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商務印書館,1963 年,第7 頁。
在工農業生產領域,機械化、自動化、智能化的發展,對勞動者就業已經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基于互聯網產生了大量的全職勞動、合同勞動、臨時勞工、勞務派遣等新型勞動組織形式,產生了“網約工作”“平臺勞動”和“數字零工”等新職業,以及與之匹配的“非雇傭”或“泛雇傭”的勞資關系。③孫偉平、尹幫文:《論數字勞動及其與勞動者的雙向建構》,《社會科學輯刊》2022 年第6 期。
在互聯網條件下,人們基于分工的交換更加多樣化,涂爾干指出:“任何個人都不能自給自足,他們需要的一切都來自于社會,他也必須為社會而勞動”。④埃米爾·涂爾干著,渠東譯:《社會分工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 年,第185 頁。馬克思也指出:社會越是分化,則個體之間相互依賴的程度越大。買者付出一定量的貨幣,賣者付出與貨幣不同的物品。在這里,法的意識至多只認識物質的區別,這種區別表現在法律上對等的公式中:“我給,為了你給;我給,為了你做;我做,為了你給;我做,為了你做”。⑤卡爾·馬克思:《資本論》(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75 年,第591 頁。在不同歷史時代和社會條件下,市場經濟會有不同的特點,但上述基本關系則是共同的,勞動者通過制造商品或提供服務融入“做-給”公式,尋求個人的利益和發展。西美爾則把交換(而不是生產)當作所有社會生活的基礎。“貨幣的功能乃是——與遠距和接近的關系一致——把以其他方式所不能達到的東西向我們拉近了。貨幣在超越空間障礙上的能力更是無出其右。貨幣使超越空間界限的溝通成為可能,甚至會鼓勵這種溝通,因為在近處發現交易伙伴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于在遠處”。⑥蓋奧爾格·西美爾著,林榮遠譯:《社會學》,華夏出版社,2002 年,第148 頁。
在互聯網廣泛應用之前,人們為了銷售、購買商品和服務還是要花些時間的,甚至花時間也不易實現目的。基于互聯網的平臺經濟,讓商品和服務的供求雙方觸手可及,讓生產企業、流通企業針對消費者的銷售、運輸、安裝、維修等等都超越傳統企業的邊界,在更大的互聯網平臺完成銷售和服務的信息對接,讓實體的企業、組織或個人生產的工農業產品和作品更容易被銷售和消費,讓更多的人加入了生產、銷售、運輸和安裝等勞動。圖8 中圈狀比較形象地表示了平臺公司提供商品和服務的可及性、便利性,也顯示了企業就業者、平臺就業者更容易實現馬克思所說的“做-給”公式的情況。

圖8 企業就業與平臺就業
平臺就業具有極大的包容性,它可以將原來的具有勞動關系的就業、靈活就業最大程度地吸納進平臺,平臺在為“做-給”公式雙方提供信息、結算等服務過程中,具有一定的管理職能,但是,平臺就業的復雜性還是大為提升了。目前,學界對平臺就業存在三種不同的看法:第一種看法強調非正規用工制度,認為平臺就業代表資本主義早期包買制的歷史性回歸;第二種看法強調數字勞動過程,認為平臺就業體現了數字經濟時代的精細分工與去技能化,代表了一種福特制、泰勒主義或新福特制在數字經濟時代的延續;第三種看法強調彈性生產,認為平臺就業的無保障特征是生產彈性化的結果,因而具有后福特制下工作的特點。①齊昊、田勛:《平臺經濟中的“無保障工作”——一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分析框架》,《國外理論動態》2022 年第4 期。
針對平臺就業者的勞動權益和社會保障問題,2021 年7 月,人社部等八部門共同印發《關于維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保障權益的指導意見》,提出了勞動者可以分為三類:一是符合確立勞動關系情形的,雙方應當訂立勞動合同;二是不完全符合確立勞動關系情形的,雙方應訂立書面協議,合理確定企業與勞動者的權利義務;三是個人依托平臺自主開展經營活動、從事自由職業的,按照民法調整雙方權利義務。②封進:《勞動關系變化、勞動者需求與社會保險制度改革》,《社會保障評論》2022 年第5 期。
第一種、第三種相對比較容易辦理;第二種在不完全勞動關系下,針對快遞員、外賣員等經常在運輸途中的勞動者,可以開展工傷保險等項目,強制性規定平臺企業和就業者必須參加。20 世紀90 年代,針對制造業工廠中凸顯的工傷問題,東莞市政府率先在企業中推進工傷保險全覆蓋,起到了很好的效果。③嚴新明、童星:《基于時間向度的勞動風險防范——以東莞工傷社會保險實踐為例》,《社會科學》2010 年第9 期。在強制性養老和醫療社會保險方面,也可以視情況進行改革,如養老方面,勞動者可以在城鎮職工養老社會保險,或者是城鄉居民養老保險中選擇,當前,需要適當提高城鄉居民養老保險的待遇水平以及相應提高繳費標準。而醫療方面,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以及大病補充保險,應能滿足廣大平臺就業人員的基本醫療需求。
從上述對當前勞動就業的復雜情況的分析,可見既然全部社會保障資金都來源于處于青/中年齡段勞動者的積累,那么就業就不僅是“民生之本”,也是“社保之本”。社會保障的本質,從微分的角度看,就是基于勞動者(在廣義上使用,包括工薪階層、自由職業者和其他繳納社保費的社會成員)每天的收入計算、征繳社會保障稅/費(按照周、月或年繳納);從積分的角度看,就是對“幼弱”“老弱”和“常態弱”“動態弱”者們予以基本生活費的提供(按照周或月發放)。處于勞動年齡段的勞動者一方面有為“還不能勞動的兒童”和“已經不能勞動的老人”提供社會保障資金的義務,包括為自己將來不可避免地老去積累社會保障資金;另一方面他們自身也會陷入“動態弱”甚至“常態弱”的境遇,從而也享有醫療、失業、工傷等社會保險待遇和殘補型救濟(如低保、殘疾人福利等)權利。
圖6 中的S2即為處于勞動年齡段的勞動者應盡的社會保障義務,圖9 中A 軸和A'軸之間的部分則為他們應享有的權利。從式(6)中可得:
該部分社會保障項目對應的微分化精算、積分化征繳稅/費和享受社會保障待遇的情況如下(見表1):
在采取社會保險形式應對的社會保障項目中,通常都需要做精算。工傷、疾病、失業、生育保險都具有即時性或及時性,領取或享受這些保險項目的待遇,又都具有可能性,因而其本質上是基于“大數法則”的參保者之間的社會互濟,往往只需要在年度內力求收支平衡,必要時輔以動用財政準備金。而具有預期性和確定性的社會養老保險,離不開微分化精算、稅/費征繳和積分化待遇享受,其間特別要關注繳費比率和替代率兩個指標。
1.繳費比率。與商業養老保險的自愿投保不同,社會養老保險通常規定在職職工必須按其工資的某個比例繳納保險費,這個比例即被稱為繳費比率,用J 來表示。①宋世斌、申曙光:《社會保險精算》,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7 年,第53-55 頁。
若x 歲職工的工資為S(x),則該職工當年的繳費數量:
需要注意的是,J 可以是恒定的常數,也可以隨著其他因素變化,J 是常量還是變量必須根據具體的繳費政策來確定。若不同年齡的繳費比例不同,則繳費比率J 將是x 的函數,隨著x 的變化而變化。此時,繳費比率應該寫成J(x)。相應的,該職工當年的繳費數量:
2.替代率。養老保險替代率通常定義為在職職工退休后的養老金收入與退休前工資水平的比率,用k 來表示。在一般情況下,在職職工退休后的收入比起在職時有所減少,所以,替代率應該滿足0 <k <1。可用公式來表示:
其中R 可以代表個體參保人退休當年的養老金或者一個地區當年退休的所有參保人的養老金水平。相對應的,S 可以代表個體參保人退休前一年的工資或前幾年的平均工資水平,也可以代表一個地區當年職工的平均工資水平。合適的替代率是一個國家或地區養老保險制度成敗的關鍵,它必須在保障退休人員共享經濟社會發展成果和維系整個社會養老保險體系持續運行之間取得某種平衡。
英國學者研究指出:多達三分之二的社會福利是自籌資金,體現了“儲蓄銀行(savings bank)”效應。②尼古拉斯·巴爾著,鄭秉文等譯:《福利國家經濟學》,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3 年,第238 頁。我國的社會保障情況要復雜一點,因為實施了近半個世紀的勞動保險條例未安排勞動者繳費和積累,1995 年養老改革中的“視同繳費”政策,以及2017 年國務院確定劃轉部分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基金,也可以說是另一種“儲蓄”效應。③嚴新明、童星:《“空賬”不空——對國有資本與社保基金關系的社會時空研究》,《社會保障評論》2020 年第2 期。“儲蓄”效應說明福利國家以及社會保險型國家的養老社會保障項目的精算工作做得好與否,體現在微分化征稅/費與積分化領取社會保障待遇二者之間能否很好地對應起來。
在人類的生命周期中,老年和幼年是兩個特殊且必然要經歷的階段。在這兩個階段中,一方面,人們的自理自立能力不足,亦無法通過勞動獲得穩定的經濟收入來源,從而需要在物質和服務等方面獲得來自家庭或社會的支持;另一方面,幼兒階段是生長發育的關鍵時期,決定著未來的國民素質,老年人雖然不直接參與當下的經濟生產,卻依然擁有分享經濟發展成果的權利,從而都需要得到保護與支持。①鄭功成等:《從饑寒交迫走向美好生活——中國民生70 年(1949—2019)》,湖南教育出版社,2019 年,第406 頁。
古代圣賢孟子的理想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②孟子:《梁惠王上》,轉引自陳戍國點校:《四書五經(上)》,岳麓書社,2014 年,第66 頁。從社會保障的理論視角進行分析,可以得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以下幾個層面的含義。
首先,“老吾老”,就是尊重自家的老人。中華民族自古就有尊老的傳統,古代有通過“舉孝廉”考察和選拔人才的做法。現在一方面弘揚敬老的文化傳統,另一方面通過立法保護老年人的權益,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規定:老年人養老以居家為基礎,家庭成員應當尊重、關心和照料老年人。贍養人應當履行對老年人經濟上供養、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義務,照顧老年人的特殊需要。贍養人是指老年人的子女以及其他依法負有贍養義務的人。贍養人的配偶應當協助贍養人履行贍養義務。
其次,“以及人之老”,就是也尊重別的老人。這層意思體現了人類由蠻荒走入文明之后,基于惻隱之心的人類情懷。《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也規定:發揚鄰里互助的傳統,提倡鄰里間關心、幫助有困難的老年人;鼓勵慈善組織、志愿者為老年人服務;倡導老年人互助服務。
再次,“老吾老”,就是為自身的老年進行健康準備、養老金儲備。政府已經明確提出要積極推進“健康老齡化”,不過每個人都是自身健康的“第一責任人”,具體表現為個體在青/中年時期就要注意自身的健康,到老年時才能擁有健康的身體;個體在青/中年時期依據法律政策繳納養老、醫療等社會保險費,到老年時才能獲得養老金和醫療保險等待遇。個體到老年時既有健康的身體,又享有因自己繳費而獲得的養老金和醫療保險待遇,高質量的老年生活就有了保障。
放眼世界,雖然各國國情不一樣,但絕大多數國家都已超越了完全依靠家庭承擔養老責任的時代,建起了符合各自國情的養老社會保障制度。福利國家型社會保障模式,以及社會民主主義福利體制的國家,都建立了針對全體老年人的養老等社會保障體系,如貝弗里奇報告中所提及的“第六類人”,即“超出工作年齡的退休人員將可以領取退休養老金”。③威廉·貝弗里奇著,社會保險研究所譯:《貝弗里奇報告——社會保險和相關服務》,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8 年,第6 頁。社會保險型社會保障模式、國家保險型社會保障模式和強制儲蓄型社會保障模式,以及保守主義福利體制和東亞福利體制的國家,則主要建立了基于就業和繳費的養老等社會保障體系。對沒有繳費參保的老人則提供基本養老金和基本醫療服務(這種情況更多地出現在發展中國家),也就是說,處于勞動年齡段的青/中年勞動者為整個社會的老年人養老給予代際互助,即提供式(6)中的:
世界銀行的研究認為:積極看待老齡化現象,為老齡化社會做好準備,將有助于政府應對民眾需求,同時還有助于塑造未來服務行業和服務市場的發展,使之成為國內消費的主要來源。①葛藹靈、馮占聯:《中國養老服務的政策選擇:建設高效可持續的中國養老服務體系》,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19 年,第56 頁。
針對老年人的這些社會保障項目(養老、醫療、長期照護等),其對應的微分化繳稅/費、積分化領取及享受社會保障待遇的情況如下(見表2):

表2 關于“老弱”的社會保障項目微分和積分分析
從社會保障的理論視角進行分析,可以得出上述孟子所言“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有以下幾個層面的含義。
首先,“幼吾幼”,就是愛護、撫養自家的小孩(們)。中華民族自古就有愛幼護犢的傳統,現行的法律政策對兒童權益的保護力度也是很大的。
其次,“以及人之幼”,就是也關心、愛護別人的小孩(們)。從傳統文化到現行法律政策,都提倡關心愛護孩童。《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國家鼓勵、支持和引導人民團體、企業事業單位、社會組織以及其他組織和個人,開展有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社會活動和服務。
再次,“幼吾幼”,還含有對自身幼時成長過程的體驗,從而加深對父母及長輩的情感。由于人對自身幼年時的最初三、五年成長情況是沒有記憶的,因此,不能再次親自體驗自己幼時的情形,但是,“養兒方知父母恩”,所以,每個人在身為子/女的時候、身為父/母的時候,在多重角色壓身的時候,其對代際之間的撫養、贍養責任的理解就會加深,這一點不僅限于在家庭內部,在社會的代際之間也是一樣的,如“兒童友好城市”②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務院婦兒工委辦公室等:《關于推進兒童友好城市建設的指導意見》(發改社會〔2021〕1380 號),中國政府網: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1-10/21/content_5643976.htm,2021 年9 月30 日。建設就體現了這種理念。
盡管從歷史上看,兒童的需要往往被包含在家庭的需要之中,但在當代,兒童和家庭在福利政策中的地位逐漸在轉變。魯斯·利斯特(Ruth Lister)認為,“我們正在見證一個真實且空前的轉變,地方和國家轉向提高對兒童投資的社會優先級別”。這標志著隨著國家朝“社會投資型國家”(social investment state)的方向發展,兒童和家庭在福利組合中的地位發生了意義深遠的轉變。“社會投資型國家”是從傳統福利政策國家轉向建立對社會和人力資本進行投資的國家。在這個福利戰略中,兒童是未來經濟社會發展成功的關鍵,他們是“未來的主人公/未來的公民角色”。①皮特·阿爾科克等主編,彭華民譯:《解析社會政策(下)》,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2017 年,第321 頁。
在具體政策上,福利國家型社會保障模式,以及社會民主主義福利體制和自由主義福利體制的國家,都建立了針對全體兒童的社會保障或福利,如貝弗里奇報告中的“第五類人”,即“尚未達到工作年齡的人員將可以享受子女補貼,該補貼由國家財政支付,覆蓋所有父母領取社會保險待遇或養老金的兒童”。②威廉·貝弗里奇著,社會保險研究所譯:《貝弗里奇報告——社會保險和相關服務》,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8 年,第6 頁。社會保險型社會保障模式國家如法國,在20 世紀70 年代推行的家庭保障,對兒童進行特別保障;③白澎等:《法國社會保障制度》,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124 頁。強制儲蓄型社會保障模式國家如新加坡,從2001 年開始實施“嬰兒花紅計劃”,幫助家庭支付撫養子女的成本。④賈玉嬌等:《新加坡社會保障制度》,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17 年,第126 頁。即式(6)中的:
該部分社會保障項目對應的微分化繳稅/費、積分化領取社會保障待遇的情況如下(見表3):

表3 關于“幼弱”的社會保障項目微分和積分分析
在工作性質有了很大改變、就業形態多樣化特點日益明顯的形勢下,為應對工業化勞動中的風險而設立的社會保障,確實要作出相應的調整,因為社會保障必須對人的脆弱性有所回應,包括:動態地看每個人必然存在的“幼弱”“老弱”、可能存在的“動態弱”“常態弱”;靜態地看客觀存在的“幼弱”“老弱”“動態弱”“常態弱”群體。政府可以超越個體(家庭),對人的生命周期中的個人(家庭)基本生活需要進行安排,從而統御個體理性、消除個體理性造成的社會非理性結果,實現社會理性。貝弗里奇于1942 年撰寫的《社會保險和相關服務》報告將社會政策看作是一種反生命周期方法(counter-life-cyclical device)。在某種意義上,這個觀點與凱恩斯的經濟反周期政策(economic counter-cyclical policy)并行不悖。既如此,貝弗里奇就可以強調說他的報告的內容并不是試圖劫富濟貧,而是想辦法使一般人的收入從相對富足期到匱乏期變得均勻一些。⑤霍華德·格倫內斯特著,苗正民譯:《英國社會政策論文集》,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61-62 頁。如前文所述,包括對小孩的生活費用的安排,以及老人養老金的安排,還有常態/動態弱者的社會保障安排,都是青/中年人在勞動階段繳納社會保障稅/費,以及繳納一般稅帶來的結果。因此,“我們把社會政策看作是生命周期過程中收入再分配的一種方式”。①霍華德·格倫內斯特著,苗正民譯:《英國社會政策論文集》,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73 頁。
2001 年5 月,艾斯平-安德森在為其著作《福利資本主義的三個世界》的中譯本所寫的序言中指出:未來幾十年中國政策的一個未決因素是家庭團結能否有效地補充可預計的最低社會福利保障。唯一的最大風險也許是,最需要救助的人很可能是那些最沒有能力依靠足夠的家庭支持的人。②考斯塔·艾斯平-安德森著,鄭秉文譯:《福利資本主義的三個世界》,法律出版社,2003 年,第5 頁。
進入21 世紀,我國的社會保障事業取得了巨大的進步,體現在覆蓋城鄉居民的醫療和養老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2021 年2 月25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宣告:“我國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現行標準下9899 萬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832 個貧困縣全部摘帽,12.8 萬個貧困村全部出列,區域性整體貧困得到解決,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艱巨任務。”③習近平:《在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xinwen/2021-02/25/content_5588869.htm,2021 年2 月25 日。當前,在全國脫貧攻堅事業取得全面勝利的基礎上,中國式現代化開啟了邁向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新征程。④習近平:《把握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求是》2021 年第9 期。隨著共同富裕政策的出臺和實施,“幼弱”“老弱”和“常態弱”“動態弱”者們必將獲得更多的經濟支持、社會保護和發展幫扶。可以肯定,政府在“幼弱”“老弱”的社會保障方面應該承擔起更大的責任;在青/中年“常態弱”“動態弱”者們的勞動力“非商品化”方面應該承擔起應有的責任,即式(6)中的S=S1+S2+S3都具有經濟社會意義。也就是說:在“水母型”社會結構中,兒童和老人以及遇到困難的青/中年人,都能有一份提升到A'軸之上的基本生活保障,這對個人及其家庭,甚至全社會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