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近代插圖本小說的出版

[摘? 要] 晚清是插圖本小說的復興時期，當時的插圖本小說因大量淺顯生動的插圖和相對低廉的價格深受讀者歡迎。同文書局的《詳注聊齋志異圖詠》底本精良、形式豐富多樣、印制精美，一經推出就廣受讀者喜愛，出版后不久，就被近五十家出版機構翻印、盜印，是當時的暢銷書。《詳注聊齋志異圖詠》的內容、形式、宣傳營銷都非常出色，足以作為插圖本小說出版的典范被后人討論、研究。本文即從該書出版的角度來論述插圖本小說。

[關鍵詞] 插圖? 小說? 《詳注聊齋志異圖詠》

[中圖分類號] G237?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3）14-0088-04

作者簡介：李慧娟，碩士研究生，崇文書局大眾文史編輯部編輯。

明清時期，大量小說以插圖本的形式出版，幾乎無書不圖。學者宋莉華認為從明清小說插圖的數量及藝術水平來看，其發展軌跡大致與通俗小說出版的興衰狀況吻合。明朝嘉靖、隆慶年間是插圖本小說的重新起步階段，明朝萬歷至清朝康熙年間為插圖本小說的巔峰時期，經歷了乾隆、嘉慶時期的低谷，到了道光以后，插圖本小說又發展起來[1]。因版畫技術的復興和西方石印技術的傳入、發展，晚清時期出現了傳統印刷與近代印刷并興的局面。當時的插圖本小說因有大量淺顯生動的插圖和相對低廉的價格，深受讀者歡迎。點石齋、同文書局、蜚英館、鴻文書局、大同書局等出版機構根據市場需求，陸續刊刻發行了一批明清小說的石印插圖本小說，如《三國志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紅樓夢》《聊齋志異》等，這些插圖本小說大多開本闊大、圖繪精美、紙墨優良。阿英《清末石印精圖小說戲曲目》云：“清末自點石齋創立后，石印小說戲曲風行一時，長篇巨制，插圖往往多至數百幅，至今為藏書家所珍。”[2]刊刻比較精良的代表作品有同文書局本《增像三國全圖演義》《詳注聊齋志異圖詠》等。魯迅在1935年寫給孟十還的信中提及：“歡迎插圖是一向如此的，記得十九世紀末，繪圖的《聊齋志異》（注：指《繪圖聊齋志異圖詠》，清光緒十二年[1886]上海同文書局石印出版）出版，許多人都買來看，非常高興的。而且有些孩子，還因為涂畫才去看文章，所以我以為插圖不但有趣，且亦有益?！盵3]

同文書局的《詳注聊齋志異圖詠》一經出版，就深受讀者喜愛，出版不久就被近五十家出版機構翻印、盜印，可見其受歡迎程度。該書作為當時插圖本小說中的暢銷書，其內容、形式、宣傳營銷都非常出色，足以作為插圖本小說出版的典范被后人討論、研究。

一、底本精良、印制精美

《聊齋志異》是清代蒲松齡創作的一部文言短篇小說集，是中國文言小說的巔峰之作，該書共16卷，收錄文言短篇小說491篇?！读凝S志異》繼承和發展了魏晉志怪小說和唐傳奇的優秀傳統，全書大多采用傳奇的手法來描寫志怪，融物性、神異性、人性于一體，塑造了一系列花妖鬼狐的藝術形象，既生動描寫了個人對自由和幸福的渴望，也深刻揭示了當時社會的種種弊病[4]。在藝術手法上，《聊齋志異》想象豐富、構思奇妙、情節曲折、文筆精練。魯迅評價《聊齋志異》：“《聊齋志異》……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又或易調改弦，別敘崎人異行，出于幻域，頓入人間；偶述瑣聞，亦多簡潔，故讀者耳目，為之一新?！髂┲竟秩簳?，大抵簡略，又多荒怪，誕而不情，《聊齋志異》獨于詳盡之處，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5]郭沫若給蒲松齡故居寫過一副對聯：“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盵6]《聊齋志異》是中國文學的瑰寶，是當時的超級暢銷書，從20世紀20年代至今，《聊齋志異》不斷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

清光緒十二年（公元1886年），同文書局刊刻發行了《詳注聊齋志異圖詠》（以下簡稱《圖詠》），全書共16卷，共收作品422篇，圖445幅，其采用青柯亭呂注為底本，鐵城廣百宋齋主人校正。青柯亭本是清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浙江嚴州知府趙起杲主持刊刻的《聊齋志異》刻本，后來出版的注本、評本幾乎皆以此本為底本翻印刊行，印刷量較大，是《聊齋志異》在清代中后期傳播的主流版本，對其傳播起到了重要作用。呂注指的是呂湛恩的注，他的《聊齋志異注》是第一個為《聊齋志異》作注的本子，此本只刊注釋，不載原文。《圖詠》的底本是清代廣百宋齋主人徐潤的藏本，他因喜愛《聊齋志異》，不惜花費重金，以《聊齋志異》青柯亭刻本為底本，聘請數百名繪畫名手為其創作插圖。這項工作歷時三年，工程量巨大?！秷D詠》中一個故事配了一幅圖，加上第一幅《聊齋著書圖》，書中共有445幅畫。這些圖是根據每個故事中具有代表性的場景繪制而成，圖上配有一首七絕圖詠詩，極具藝術感染力。文本外，詳注、插圖、圖詠詩三位一體，幫助讀者更立體地了解故事、解讀故事。作品是出版活動的前提，《圖詠》之所以能夠成為當時的暢銷書，一經推出就廣受讀者歡迎，乃至被多家出版機構翻印、盜印，根本原因是其底本優良，書內插圖豐富多樣，印制精美。

二、石印技術提供了技術保障

石印技術的引進和發展使得小說出版進入了新的圖像時代，為插圖本小說的暢銷提供了技術保障。石印技術在18世紀末被發明，在清朝道光年間傳入中國。剛傳入中國時，受技術、設備、人員等方面的限制，石印技術的影響力和應用范圍都極為有限。晚清時期，國內書商紛紛設立出版機構，以西洋石印技術印刷圖書，石印本盛極一時。因而，石印在中國近代印刷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7]。

石印技術利用水和油不混溶的原理，印刷過程中以天然多微孔的石印石做版材，用脂肪性轉寫墨或通過轉寫紙、照相等方法把圖文描繪或轉印于石面，經過處理后制成印版。石印技術的優點是不需要雕刻版面、省工省時、制版的速度快、印制效果逼真。隨著石印技術的成熟，它在圖像復制方面的優點日益顯現，石印技術解決了傳統雕版印刷工藝復雜、工期長、圖像呈現效果受限于刻工技術等問題，印刷插圖本小說時，圖像可以直接通過工具在石面上繪制，繪制過程簡便快捷，畫家的參與度高，圖書的制作周期短，傳統插圖本小說印刷時線條的粗細不均勻和連續性不足的問題得到了良好解決。石印插圖的成品畫面效果更接近于繪畫，不受后期制版技術的限制。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使用石印技術刊刻插圖本小說成為出版印刷機構的首選，點石齋書局、同文書局等都是使用石印技術刊刻插圖本小說的代表性機構。

三、宣傳營銷方式多樣

晚清時期，讀者階層的擴大加快了小說的傳播速度。插圖本小說的大量出版，滿足了市場的需要，插圖是吸引讀者購買圖書的一個重要賣點。《圖詠》作為當時的暢銷插圖本小說，體現了這一營銷特點。

這一時期的石印本插圖本小說和之前的木刻本插圖本小說相比，有以下優點：一是插圖的數量大幅度增加。受限于工藝、成本和時效等因素，木刻本小說的插圖數量有限，通常只有十幾幅圖。隨著石印技術的普及，尤其是照相轉寫技術廣泛應用于石印技術后，印制插圖的技術難度、成本大幅度降低，印刷時間變快，插圖本小說的插圖數量大幅增加。點石齋本《三國志全圖演義》有280幅圖，同文書局本《增像三國全圖演義》則有384幅圖，而《圖詠》的插圖數量則多達445幅。二是情節插圖成為主體。清乾隆以后，人物繡像圖成為小說插圖的主體，石印技術普及后，情節插圖成為插圖本小說的主體。點石齋本《三國志全圖演義》共280幅圖，人物繡像有40幅，情節插圖則有240幅。而《圖詠》的445幅圖，都是情節插圖，有的一個故事不止一幅圖。三是插圖繪制的水平顯著提高，該特點前文已有表述，在此不贅述。以《圖詠》為例，其插圖邀請了海上畫派名家楊伯潤參與繪制，整體插圖水平比清中后期的木刻本有了顯著提高[8]。

小說插圖的功用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一是導讀功能，加深了讀者對通俗小說作品文字與情節的理解，有助于揭示小說特定的社會背景。二是有助于直觀地展示人物言行與性格，多側面、全方位地塑造人物形象。三是具備審美的意義，緩解讀者的閱讀疲勞。四是體現書商們的廣告意識，以“名公”為旗號擴大宣傳[9]。1886年5月3日，《圖詠》在《申報》上的廣告，說明了該書的體例和優點：

茲又將《聊齋志異》一書請各名家每幅畫成一圖，題以七絕一首。其中事跡，窮形盡相，無美不臻。書用端楷抄成，并將呂氏原注移系逐句之下。俾覽者一目了然，不但無一差字，即破體俗字亦皆悉心勘正，尤為出色?，F已即日告成，諸君賜顧，請至各書坊取閱可也[10]。

關于《圖詠》插圖的優點，廣百宋齋主人徐潤所作的兩則例言，則說明得更為清楚：

《聊齋》原書，計四百三十一篇。茲將每篇事跡，各畫一圖，分訂每卷之前。其有二則三則者，亦并圖之，共得四百四十四圖。不憚筆墨之勞，務饜閱者之意。惟卷二《伏狐》第二則事涉穢褻，卷十五《夏雪》第二則并無事實，無從著筆，姑付闕如。

圖畫薈萃近時名手而成。其中樓閣山水，人物鳥獸，各盡其長。每圖俱就篇中最扼要處著筆，嬉笑怒罵，確肖神情。小有未恰，無不再三更改，以求至當[11]。

《圖詠》一書在出版時，無論是其刊行發出的廣告還是書中的例言，都強調了插圖的優點，并以此作為賣點之一，可以說，《圖詠》充分體現了小說插圖的功用。

除了精美插圖是營銷賣點之一，《圖詠》的精品定位、分級定價也體現了同文書局對該書的優秀的宣傳營銷手段。《圖詠》在《申報》刊登的廣告清楚地說明了定價。根據裝幀和內容的不同，《圖詠》分為兩種售價：碼洋五元的是文木夾板包裝，一共八本；碼洋三元的是錦布套包裝，只有四本。這種定價既體現出同文書局追求高品質的出版定位，也體現出同文書局對該書不同的售價策略。

四、應對翻印、盜印的策略

在前人的研究成果中，一般認為“《詳注聊齋異志圖詠》插圖應是目前已知材料可推斷的《聊齋志異》圖像傳播的起點”[12]。阿英在《小說三談》中稱同文本《詳注聊齋志異圖詠》為“《聊齋》插圖本之最善者”。該書出版后，影響力很大，作為當時的暢銷書，僅一年時間，《圖詠》就出現了翻印本。為了反擊對《圖詠》的翻印、盜印，同文書局采取了發聲明、降價、改變出售地點等方式來促銷。這既是維護自己利益的必要手段，也是宣傳該書的一種方式。

同文書局擔心翻印本、盜印本影響其品牌形象和銷量，故1887年11月27日，在《申報》上刊登了反擊盜版的聲明，指出了盜版的問題，包括增加內容以致體例出現問題、破句問題、改圖草率使圖像失去神韻的問題：“有將是書翻印而增以但氏批者?！吓f本有眉批、旁批、總批，翻本則僅錄眉批，……且其卷首例言則仍詳注本之舊，曰‘但何評點一概割愛?！薄熬兔寂?，《考城隍》一則‘開宗二字下‘明義二字，何得另得排開。篇中末二句云：‘亂后無存此，其略耳。翻本將此字圈斷，便成破句?！薄坝志硎濉懂嬹R》一則，其文曰：‘尾處為香炷所燒。翻本于圖中將馬尾加長，大失畫理。凡畫人物，全在面目傳神，翻本遭劣工描過，輒將人面放大一圈，便與身材不稱，此校描草率也，其余誤處更不勝舉?！蓖瑫r，該文還指出辨別正版和盜版的方法：“凡是書中縫曰‘詳注者，為原本；曰‘批注者為翻本?！盵13]

另外，隨著翻印、盜印之勢愈加猖狂，有的翻刻本質量已經接近同文本。同文書局不得不采取降價、更換出售地點的手段來促銷。1888年3月，同文書局在《申報》上刊登了降價廣告，一方面是在刊行的第三年再一次宣傳《圖詠》，另一方面也是其應對盜版的策略，該書的定價從五元降價到了四元。到了同年6月，同文書局在《申報》上發布了改售地點的廣告，地點從新泰絲棧改到清遠里恒泰昌。這些營銷方式的改變反映了當時不同書局間競爭之激烈，側面證明了《圖詠》確實為當時的暢銷書。

五、結語

出版活動對社會的文化發展發揮了重大作用，優秀的出版物能增進文化積累、推進文化創新創造、優化文化選擇、促進文化交流傳播[14]。以《詳注聊齋志異圖詠》為代表的插圖本小說，既滿足了當時的市場需要，迎合了民眾的閱讀習慣，又促進了印刷業的發展，客觀上推動了經濟發展，對于推動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播產生了積極的意義和影響。

參考文獻

[1] 宋莉華.插圖與明清小說的閱讀與傳播[J].文學遺產.2000（4）.

[2] 阿英.小說三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3] 魯迅.魯迅全集：第十三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4] 辭海編纂委員會.辭海（第七版）縮印本[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22.

[5] 魯迅.魯迅全集：第九卷[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6] 馬瑞芳.馬瑞芳講聊齋[M].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18.

[7] 張秀民，韓琦.中國印刷史（插圖珍藏增訂版）下[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

[8] 潘建國.西洋照相石印術與中國古典小說圖像本的近代復興[J].學術研究.2013（6）.

[9] 程國賦.論明代通俗小說插圖的功用[J].文學評論.2009（3）.

[10] 海同文書局.《詳注聊齋志異圖詠》廣告[N].申報（上海版），1886-5-3（4）.

[11] 蒲松齡.詳注聊齋志異圖詠（卷首）[M].上海：上海同文書局，1886.

[12] 孫大海.《聊齋志異》的圖像傳播——以《詳注聊齋志異圖詠》的刊行及其插圖演變為中心[J].蒲松齡研究，2018（2）.

[13] 新泰絲棧.略述聊齋志圖詠翻本之誤[N].申報（上海版），1887-11-27（4）.

[14] 國家新聞出版署出版專業資格考試辦公室.出版專業基礎 中級[M].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

（責任編輯 陸曉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