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冰塊鎖住的人

關山

冰是從指尖開始結的。

他正拿著一份文稿進行復印。復印機過濾掉顏色，出來的只有黑白。許多情緒夾雜在顏色里，一并被濾掉。將復印件整理裝訂時，他的手指突然哆嗦起來。他感覺指尖上出現了一粒冰晶，接著，是一朵窗花樣的冰片，其尖細的觸須慢慢向上游走。他緊盯著自己的手指，看它變得蒼白，直到完全成了冰塊。

后來他就是這么對她說的。那天是他的婚期，他消失不見。他說自己一直做著各種努力，想掙脫開那冰，但沒能成功。他知道她不會相信，沒有人會相信，自己也不太相信。——這個理由編得如此低幼。他看到她那張被憤怒和失望凝固的臉上掠過一絲冷笑，轉瞬即逝。她在前面疾走，幾乎奔跑了起來。她不想為這個男人的任何一句話而讓自己的時間停滯哪怕一秒。

檢查結果是沒有任何異常。他坐在醫生面前的木凳上低頭陳述，醫生盯著他看。待他抬頭時，醫生將眼睛轉向病歷。

“可能是疲勞所致的感覺異常，睡眠怎么樣？”

“晚上十點睡，早上六點起。”

“飲食呢？”

“三頓飯按時吃，早上雞蛋饅頭小炒菜，中午一葷一素一湯，晚上兩個素菜，喝粥。”

“不必說這么細，兩便也很好吧？”

“都正常，我上網查過資料，每次都觀察顏色形態，是這樣的……”

他還想描述下去，醫生制止了他。

“好了，平時多喝點水，注意運動。”醫生說完，不待他再描述喝水運動情況，就讓助手喊下一個病人。

他再一次出現在醫院是兩個月后。再次檢查各項指標，正常，化驗報告單上連個偏高偏低的箭頭也沒有。他自述冰塊又出現了。就在昨天，公司舉辦一個重要的項目簽約儀式，他負責給貴賓遞項目書和簽字筆。攝像機林立，聚焦于臺上的簽字桌。佩戴胸花的一眾貴賓謙讓著坐下，他開始向臺上走。登上第一級臺階時，冰塊還沒出現。它就隱藏在第二級臺階上。他剛踏上一只腳，就給凍住了。這時，他的另一只腳已邁向第三級臺階，卻再也拔不動腳。他左右搖晃身體，試圖把腳抬起來。身體發出冰層受到撞擊時的咔咔聲，那股熟悉的寒氣已遍布全身，只有嘴巴還有些許熱氣。他驚叫一聲，手里的物品掉到地上。同事快步跑過來，將項目書和簽字筆拾起，送到臺上。儀式繼續舉行，剛才轉向這里的目光又被拉走。他在那里等著慢慢解凍，同事過來拍了他一把，低聲說：“還不走嗎？”借著這股力，他腳下滑動，溜下臺階，身體慢慢移到走廊，又移至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將僵硬的手送過去，咝咝作響——遇水的冰塊像烙鐵一樣冒煙，慢慢融化。他扳動了指部關節、腕部關節，胳膊柔軟起來，別處也跟著松動了。他看到冰塊從自己身體上像衣服一樣脫落，呈現人形，一步一搖地走出洗手間，嘴里罵罵咧咧。

還是那個醫生，再次詢問了一遍，他也再次陳述，說得更細。醫生再次打斷他，說沒事，多吃水果蔬菜做做有氧運動。他抬起頭，迎著醫生的目光，問：“那冰塊怎么回事？”

“沒有冰塊。”

“我感覺得到，就是冰塊。”

“哪有冰塊？你得學會放松。”

“那就是冰塊，你沒有感覺過怎么會知道？”他說著站了起來，逼視著醫生。醫生的助手急忙過來阻攔。他一揮手，助手閃躲，一個趔趄。他向前猛撲，雙臂箍住醫生。

“你來感覺一下我的冰塊，”他說，“它馬上就會出現了。”

一眾保安涌到門口，醫生向他們擺了擺手。

“好，你坐下，我來試試你的冰塊。”醫生說。

“感覺到了嗎？”他手下松了一些，“它從手指開始，慢慢向上爬，已經爬到肩膀，你看到我開始冒白氣了嗎？”

“哦，我正看著呢。”

“它開始向心肺位置來了，會凍住呼吸和心跳。我現在感覺喘不過氣，你感覺到我的脈搏正越來越弱了嗎？你看到我的心口處正變得硬邦邦了嗎？”

“脈搏確實變弱了。你別緊張，外面的保安不會進來，你出門時也不會難為你。”

“現在，你摸到冰塊了嗎？”他聲音尖厲。

“摸到了，確實，是冰塊，冰冷，扎人，會沿著血流游走，我感覺它正在接近我的心臟。”醫生說。

他的手松開，嘴也咧開，哭了起來。保安涌進來，將他拉了出去。

“真有冰塊嗎？”助手將一塊面巾紙遞給醫生，小聲問。

“感覺全身冰涼發麻，這就是他的冰塊嗎？”醫生抹了把額頭的汗水，“那這冰塊每個人都有。”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