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 錢

趙凱

微信上，她的頭像閃亮了，問他干嗎呢，說想見個面。洪波遲疑了一下子，還是回復：“好啊。”可心里犯嘀咕：“還是要借錢嗎？這回，我可得下狠心，再沒有了。”

他們算青梅竹馬嗎？就是從小在一條街上長大，一起上學。他給她寫過幾張紙條，假裝問數學題怎么做。她是他比較喜歡的女生，有朦朧的好感。她不是傻子，能看出他的意思，但沒有丁點兒呼應。后來，聽說她嫁給了班長龔杰。班長學習好，但是不等于到社會上能掙錢，他在工廠上班，這幾年效益尤其不好。

有人建了一個初中同學班級微信群，把洪波拉進去了，他才和方艷加了微信，簡單問好后再無話可說。同學會上，她來了，和他握了手。他想，能和她擁抱一回多好，但她沒那個意思，只是客氣地打了招呼，就坐得遠遠的。他偶爾瞟她幾眼，見她在和別人嘮嗑，他忽然想：“她老公咋沒一起來？”同學們也大呼小叫：“班長呢？”答案迅速流傳開：班長在外面有人兒了，前幾天叫方艷發現了，正鬧離婚呢。

洪波一下子覺得方艷這個娘兒們很神——老公不好意思來和大家見面，她倒像沒事人一樣，還有閑心來參加同學會。有女同學套近乎，從方艷嘴里問清了來龍去脈。一個禮拜前，方艷才知道老公在外面有人了。老公一口承認，并且告訴她，“小三”懷孕了。他想等孩子生下來再看——是兒子，就跟小三過；不是，就還這么過。女同學問方艷：咋辦？方艷說：“我才不等他們下崽子呢，明天就去民政局，離婚。”

自己曾經喜歡的女孩子要離婚了，可是洪波心里沒有蕩漾一圈漣漪。

那次同學會之后，洪波感覺沒啥意思，就從同學群里退出了。他的月工資才3650元，每周只休息一天，很忙，很充實。

一天，洪波突然接到了方艷的微信電話，開口就向他借錢，帶著哭腔說老龔得了癌癥，急著做手術救命。洪波不是有錢人，做事摸兜來，從不向別人借錢。洪波問：“你們……不是離了嗎？”

方艷嘆氣道：“現在沒人管他，就得我管。他的爹媽都老了，兄弟姐妹各家過各家的日子。”洪波追問：“他不是又找了個人嗎？”方艷說：“人家還能管他嗎？早跑了。我不管他，他就掉地下了。”洪波很有些感動。

方艷說：“我現在跟他也沒復婚，就是在一起。這些年，也沒攢下什么錢，治癌癥的花銷是個無底洞。有啥別有病，報銷之后也受不了。我這也是走投無路了，兄弟姐妹、親戚朋友都借遍了。我也是沒轍了才找你的。”

洪波能聽出來她借錢的低聲下氣，就想，當初你跟了我，也許就不會……不，那也許得癌癥的就是我。

洪波是真想幫她，但是具體到錢上就為難了。家里是媳婦玉柳管賬。他說：“我在外面，等我晚上回家。”好在媳婦開通，同意了。洪波從微信里給方艷轉賬3000元，不多，但幾乎是洪波一個月的工資。對于治病來說，這點兒錢就不叫錢了。

方艷第二次找洪波，請老同學再幫一把。同學幫忙是應該的，但洪波想：治療癌癥大都是人財兩空，這錢是有去無回呀，借錢容易要賬難。他說：“我手頭兒也緊，孩子上大學，剛交了學費。”方艷在電話里哭了，說：“知道你也沒錢，可咱也不認識有錢人呀。”洪波回絕了她。三天之后，他還是找同事借了兩千轉賬給方艷，瞞著媳婦，免得生事端。

方艷問：“咱們擱哪兒見？”洪波起先以為她開玩笑，真要約定見面地點，他有點遲疑了。方艷笑說：“別害怕，不找你借錢了，是還你的錢。”洪波驚喜又懷疑，連忙說：“不用還了，當初借你的時候，我也沒想再要。”這是他的心里話，當時真是想，生死一回，將來有就還，沒有就算了。

方艷說：“有借有還，天經地義。”

洪波問：“你咋有錢還我了？”

她說：“老公死了，我解放了。”

洪波想了想，他就熟悉樓下的家常菜小酒館，便給她發了定位。

她來了，穿得很家常，樸素好看，不像同學會時那樣艷麗。他不喜歡她那樣的打扮。又一想：她這算是給老公戴孝嗎？

“老龔啥時候走的？”

洪波有點自責——在班長活著的時候，沒有去看望。但又覺得，我借錢給他治病，就是行動大于禮節了。接下來，讓洪波大吃一驚，方艷說：“那個死鬼，撞車走的。”

“啊？！”

“他是想給我和孩子留下點錢。”

“唉，這老龔！”洪波感嘆著仰臉把一杯啤酒干了。

方艷說：“當初，你敢把錢借給我，真心感謝你。有的人，不借給我錢，以為我玩六合彩呢，還有人怕我還不上。”

洪波說：“也要理解他們。”

方艷說：“所以呀，我更理解你，我第一份還的錢，就是你的。”

“謝謝謝謝，你和孩子還需要錢，先不用還我，往后再說。”

“這杯我干了，我和孩子感謝你，也代表死鬼感謝你。”

“別干別干，慢點兒慢點兒，喲，喲——”

“你媳婦呢？把她叫來，我一起感謝。”

“她沒在家，旅游去了。”

方艷很快喝多了，雙頰緋紅。這個女人不簡單，老龔在最后能有她陪伴，值了。洪波撓撓頭，想：往后，如果我身體不好了，玉柳也能這樣陪我，或者說玉柳病了，我也能好好照顧她，這一生也就值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