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不散

侯德云

高中畢業時，老五的班，叫“高三·二”，班長姓關。韶光流逝，流至畢業后第三十二個年頭，老關心血來潮，起念要搞一場同學會。老五名列四人領導小組，負責給同學會起名。

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痹谄鹈@件事上，老關的決策經得住歷史檢驗。老五號稱作家，給作品起名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既然是家常便飯，他不起誰起？

老五沉思半晌，決定給同學會起名叫“重聚：三十二年高三·二”。老關對老五予以口頭表揚。

在四人領導小組最后一次微信碰頭會上，老關既帶來了好消息，也帶來了壞消息。壞消息是，四位男生沒找到，兩位女生拒絕參會；好消息是，三位男生一度猶豫，經老關開導后改變了態度；更好的消息是，老五的初戀林鴿，答應從南往北飛。

同學會的地點，定在老五的老家皮鎮。老五的高中，就坐落在皮鎮臨海的山坡上。

老關在皮鎮望海樓最高層的望海亭里，布置了四桌。每桌八人，四八三十二。怎么那么巧？三十二年高三·二，正好有三十二位雌雄赴約。

老五就座的二號桌，四女四男，陰陽平衡。四男是老五和三位“猶豫男”，四女里邊有林鴿。三位“猶豫男”，當年都跟老五要好。遺憾的是，他們都跟高校無緣，兩位務農，一位打工。

老五去過兩位“猶豫男”的家。一位是徐東升，一位是方敏譽。

高三，老五鬧失戀那陣，把東升慌得不行不行。東升對老五的好，在這節骨眼上表現突出。他整天往老五臉上“噴唾沫”，企圖將老五從癡醉中喚醒。老五事后檢討，一場失戀，他是主觀鬧自個兒，客觀鬧東升。

其間老五過生日，兩人下館子慶生。兩菜一湯，兩瓶啤酒，攏共花銷兩塊四。東升搶著結賬。那筆開銷，足夠他吃兩天半食堂。那是老五第一次喝啤酒，喝出滿嘴馬尿的味道。時隔多年，老五每每想起，馬尿味道依舊。

大一的寒假，老五從皮鎮坐公共汽車去安波鎮看東升。中午兩人又喝了一頓，這回是白的。下午兩人去沙包鄉看敏譽。打聽到敏譽的家，進門，看見敏譽和一年輕女人正坐在炕頭上打撲克。長聊一陣，走時，老五小聲問敏譽：“怎么這么早結婚？”敏譽說：“閑得慌，不結婚干嗎？”老五想想，也對。

第三位“猶豫男”叫楊凱龍。當年，他原本已被大學錄取，誰知出了意外，錄取通知書遲到了一個月。學校嫌他來得太晚，怎么說都不接納，下跪也不行。凱龍心死，連復讀的興頭都沒了。

宴會即將開始，老關發表講話，把本次同學會的創意、起名、籌備等各種事端，向與會成員做了簡要介紹，還把AA制之外，誰誰貢獻了白酒、誰誰貢獻了啤酒飲料等也一并通報。出乎老五預料，老關的最后一句話，竟是請他來致祝酒詞，原因在于，他是“著名作家”。

老五一點準備都沒有，可也得硬著頭皮上。他聞言起身，環視餐廳一周，說：“‘作家可以，‘著名不敢……”

說話時老五腦子里閃出一個笑話，這笑話跟學校有關，也契合同學會的氛圍。

老五要說的那個笑話，大意是，校長開會，對全體教師發布指示：優等生，你得對他好，他將來可能是你孩子的大學老師；中等生，你得對他好，他將來可能是你的同事；考試愛作弊的，你得對他好，他將來會成為本校的上級領導；差等生，你更得對他好，他將來會是你孩子的老板……

這笑話聽第一遍還將就，遍數多了沒意思，老五得在沒意思里邊弄出點意思來才行。

老五說完三個“對他好”，話鋒立馬一轉：“這笑話大家都聽過，我不啰唆了，我想直接跳到最后一個‘對他好……”

現場靜音。

老五說：“鬧早戀的學生，你得對他好，他將來會成為作家?！?/p>

哄堂大笑。掌聲。

在掌聲的余音里，老五聊了幾句重聚后的個人感受以及對大家的祝?！，F場氣氛活躍，老五對得起老關的“頂層設計”，捎帶著還把他和林鴿的昨日涂抹了一層亮色，祝酒詞堪稱完美。

共同舉杯，為永遠的高三·二，喝！

男生大多喝白的。老五滿杯。東升酒量小，半杯。凱龍不喝，敏譽也不喝。二號桌情志不遂，肝火上行。

老五暗忖，凱龍不喝，大概不是不能喝，是他心里頭淤堵，喝不下。敏譽庶幾也是。

混過職場的男人，大多擅長調節酒桌氣氛，這也算得上是江湖智慧。東升嘴拙，不敢指望他，老五心說，我來吧，我來。

老五的閑談頃刻就有了訴苦的意味：什么公務員呀、作家呀，都扯淡，前者是個飯碗，后者是個愛好?；祜垎h，打發無聊唄。嗐，經常讓人給擠對到溝里，渾身都是擦傷……

說起來，這也是小說作者的拿手戲。你得寫人的不如意，寫人的疼痛，寫人的困境，才有可能打動讀者。俗話說，飯里的沙子醬里的蛆，井底的蛤蟆老規矩。什么事都一樣，都有個或顯或隱的框框。

效果顯現。凱龍打斷老五，說：“給我倒點兒。”邊說邊向酒瓶伸手。

老五起身給凱龍滿上一杯，就便也給敏譽滿上，兩人都無二話。老五提議，男生敬女生，下一大口。

至此，二號桌終于氣血充盈，三焦暢通。

酒后，老五跟林鴿反復合影。林鴿一時將小臂搭在老五的左肩，一時又將小臂搭在老五的右肩，面對十幾只手機，再三再四做依偎狀，一忽微笑，一忽大笑。老五被她笑得心緒亂顫。

臨別，老關用力握住老五的手，搖兩搖，說：“聊得好，今天你聊得好?！?/p>

老五也用力搖搖老關的手，說：“咱三十二年后再聚，好不？”

老關說：“好的，不見不散。”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