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 叫

冷清秋

張小群最近看媽媽咋看咋不順眼。

隨隨便便一件事都會引發她和媽媽的爭吵。

張小群對閨密說：“我一定是得了‘周期性厭倦媽媽癥。”

看到媽媽穿著自己初中時穿過的一件粉毛衣準備上街買菜，張小群一下子就炸了。她和媽媽大吵一通后，拉著行李離開了家。

張小群吃住都在公司辦公室，她很感謝辦公室的網絡和沙發。張小群給閨密發微信說：“住辦公室有什么不好？有網絡有空調有電腦，還有單獨的衛生間和洗手臺，我就差個帥氣的男朋友過來談戀愛了！”

閨密說：“你們物業公司樓下熱乎乎的豆腐腦胡辣湯兩摻也是超好喝，改天你請我。”

這些外在條件滿足了張小群的日常生活，張小群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再回家去看媽媽找不自在了。自爸爸過世至今，媽媽對張小群的管束越來越嚴苛了，幾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她不但干涉張小群的穿衣打扮、頭發染什么顏色，還對張小群交往的男女朋友橫加干涉。

媽媽對張小群說：“女孩子家家的，每天晚上九點半之前必須返家。”

張小群賭氣：“堵車呢？刮風下雨呢？電動車半路壞掉推不動呢？”張小群面紅耳赤地向媽媽據理力爭，最后卻只能精疲力竭地看著媽媽黑著臉一揮手扔掉了電視機下面的機頂盒。嘩啦一下，機頂盒零件四濺的同時，張小群覺得她和媽媽之間的感情也蕩然無存了。

還有十五分鐘下班，和閨密約好去蹦迪的張小群溜到衛生間給自己畫了眼線補了妝，出來后抓起手機給閨密發了一個嘚瑟的笑臉。

辦公室突然通知說：“張小群，你現在立即和秩序部的姜師傅一起到三號樓一單元101戶那邊，去等派出所民警過來，配合開鎖師傅開101業主家的入戶門鎖，后續情況及時報備。”

“都要下——”小群的“班”字還沒說出口，那邊直接就掛了。

盡管心有不滿，小群還是乖乖戴好口罩，匆匆朝三號樓那邊趕。路上她想，又是哪位爺爺奶奶丟鑰匙了。進入小區物業上班半年多，這類情況已發生好幾次了。上周五機電組的同事溫志國發牢騷說：“敢情咱物業就是天天做好事唄。我天天上班幫著院里的叔叔阿姨扛大米，拎食用油，搬牛奶。哎呀，什么機電工？我看我就是個搬運工嘛！”

當時張小群還搶白他來著，說：“咱們物業不就是做服務的嗎？為業主服務就是為人民服務。”老舊小區老人多，上了年紀記性不好，忘帶鑰匙太常見了。

從棕櫚樹那邊抄小道一溜小跑，老遠就看到姜師傅和警察同志都等著了，旁邊埋著頭在門前叮叮咣咣的，不用說就是開鎖師傅。沒幾分鐘，101戶的房門就打開了。惦記著要早點下班做匯報，張小群率先朝里面鉆——

一腳踏進客廳的張小群吸吸鼻子，突然遭了電擊似的叫了一聲就朝外躥，誰知就把額頭結結實實撞在了門框上。“媽呀”一聲叫，她的淚水一下就出來了。

姜師傅抓住張小群的肩膀說：“你這丫頭，咋呼什么？獨居老人，兒女不在身邊，出現這樣的情況不是很正常嗎？再說，不是還有民警同志和我嗎？要不你出去！”

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什么，淚水一汪一汪涌出來，模糊了張小群的視線。二十一歲的張小群——不，確切地說是才剛過了二十歲生日沒多久的張小群、以為自己是大人的張小群——極力穩住自己的情緒后發問：“這……還有救嗎？”

沒人回答張小群的問話，也沒人注意張小群此時嗓門已變得嘶啞。濃重而令人窒息犯嘔的氣味里，只聽見姜師傅透過口罩的重重嘆息，他用很大的聲音說：“小區暖氣——呃，太熱了！”

暖氣的確是太熱了。老人應該是半夜上衛生間時突發不測的。如果不是物業公司和警方接到老人遠在海南的女兒打來的求助電話，說一直聯系不上母親，請求物業出面和警察上門幫忙查看，不知道還要耽擱多久。老人扒在地磚上的手極力朝上舉著，像是想抓住什么站起來，或者是試圖呼叫救援。冬季天冷，門窗緊閉，民警推測老人過世至少有一周左右了，室溫過高加速了肌體腐爛。

事情處理的結果是，社區工作人員給老人遠在海南的女兒電話報喪說明情況，讓老人的女兒連夜坐飛機趕回處理后事，同時幫忙聯系火葬場來車收尸。

至于張小群，由于身體出現極度不適，只好通知她的家人過來接她下班回家。如果此時你恰好從九州橋附近經過，就可以看到一個一臉焦灼的中年婦女正賣力蹬著自行車呼呼地朝新華大街這邊趕過來。緊裹在她發福變形的身體上的那件校服樣式的藍色卡其布大衣——嗐，別提了！一定是會惹得張小群再次爆炸的點。不過，誰知道呢？人總是會慢慢長大的。

譬如，張小群后來利用下班時間，耗費兩個多月在小區里按樓棟逐門逐戶討要業主兒女的聯系方式進行登記造冊，積極籌建了小區業主兒女的微信群。

張小群在群里發起了“常回家看看”倡議書，倡導“鄰里之間互通互助互愛”活動。經過張小群的努力，現在樓與樓之間、戶與戶之間、人與人之間，形成了互相幫助互通有無的親密氛圍和良好局面。一些興趣愛好相同的老人更是成了莫逆之交。

公司方面鑒于張小群的出色表現，正私下商討準備年終給予張小群“優秀員工”的稱號，以資鼓勵。但這畢竟是年終的事情，還是先說說現在吧。

現在的張小群已經不再看不慣媽媽的節儉，而媽媽也不再堅持要張小群必須每天九點半前返家，不再干涉張小群的青春自由。張小群對媽媽現在的得體穿著很滿意。

張小群說：“是問題都能解決的。只要找對方向，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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