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 鈴

薛培政

“送戰(zhàn)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不知是紛飛的雨點渲染了離別的氣氛，還是滾動的淚水浸濕了干燥的天空。每到老兵退伍的季節(jié)，聽著這首渾厚悠長、震撼人心的《駝鈴》，一向以剛強鐵血著稱的軍人就不吝惜眼淚了。

綿綿陰雨中，走下哨位的士官班長廖成剛，心情就像被雨水浸過一樣，濕漉漉的，隨時都會掉下眼淚來。

“你小子咋恁沒出息？整天吆喝‘流血流汗不流淚，這陣子咋（尸從）了？”他在心里暗暗責備自己。

退伍前夕，軍營里總要營造那種特有的氛圍?！巴宋椴煌噬敝惖拇蠹t標語已貼上墻，反復播放的《駝鈴》《老班長》聲聲撞擊心扉，心里別有一番滋味。除上崗外，連隊不再安排老兵工作，新兵似乎成熟了許多，爭先恐后地把活兒搶著干了。

廖成剛不習慣這種氛圍。帶著微微泛起的酸楚，他默默走到訓練場邊，望著眼前的一切，心底翻騰開了。

他五年前下連，是在冬季的傍晚。團里那輛東風牌汽車沿著崎嶇的山道跑上山，將新兵丟到營區(qū)后，車屁股冒著黑煙就掉頭走了。

夜幕降臨，群山隱沒進夜色，營區(qū)就成了一座孤島，周圍一片寂靜。望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新兵，黑臉連長發(fā)話了：“想哭，今晚就哭個痛快！等明早起床后，都給我打起精神，拿出咱猛虎連的血性來！”

翌日晨起，全連被拉到訓練場進行會操。身手不凡的連長、排長和老兵，動作精湛得讓新兵們佩服不已。等到新兵上場，連長站在一旁，看著一個個過關。哪怕動作有一丁點兒不標準，連長也要大聲命令：“重來！”末了，全連肅立，由值星排長領誦標語：“掉皮掉肉不掉隊，流血流汗不流淚！”“進來是塊鐵，出去就是鋼！”上百人熱血沸騰的吼聲，如霹靂，在山間嗡嗡回蕩，也在新兵心中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初次參加五公里山地武裝越野，跑到極限時，他感到快撐不下去了。連長對他吼道：“廖成剛，別裝（尸從），你給老子跟上！”說著就朝他屁股上給了一槍托。他在心里暗罵：“簡直是個法西斯！”

400米障礙由八組障礙物組成，每組都是一道關口。第一次過獨木橋，從小恐高的他走到中間不敢邁步，連長拿根長棍在下邊敲打：“堂堂男子漢，咋像個娘兒們？大膽往前走！” 他被逼著通過獨木橋后，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了。

開春后的高強度訓練，他吃不消了。趁著那晚下雨，他悄然翻越圍墻，朝火車站方向跑去。剛跑出山口，竟被抄近道搶先到達的連長攔住了去路：“好小子，想當逃兵不是？要是有種，給我回去！要當孬種，你看著辦！”

“哼，龜兒子才當孬種哩！”他轉身氣沖沖地跑回了連隊。

身上不乏血性的廖成剛，回來后較上勁了。為爭第一、當尖兵，他哭過、笑過、怒過、吼過。當兵第一年，他成了全團訓練標兵，第二年就當班長，并入了黨，轉了士官。

“嗐，要不是那晚遇上連長，當了逃兵才丟人哩！”回想與連長相處的日子，他覺得連長就像鄰家大哥，就連那張不怒自威的黑臉也顯得蠻可愛了。

思緒如脫韁的馬兒，不停地向前狂奔。他不由得又想起與四班長羅闖子“頂牛”的那些魯莽事兒。當新兵倆人是對手，當班長兩班比勝負。那年，為代表全連參加師軍事全能比武，倆人不惜雪地摔跤一決雌雄，被連長尅得直冒汗。想起倆人握手“言和”那場景，他閉著眼睛笑了。

…………

眨眼間，就到了離隊這一天。

雨霽，霧散，雨后的太陽格外耀眼?！跋蜍娖臁炊Y！”隨著一聲洪亮的口令，所有退伍老兵舉起右手，最后一次作為軍人向軍旗敬禮。伴隨著鏗鏘有力的誓言，一張張洋溢著青春的臉上，晶瑩的淚珠撲簌簌落下。

老兵在軍營的最后一頓飯，吃得漫長。吃什么已不重要，別離之情充滿心胸。禁酒令頒布后，老兵退伍的“離別酒”換成了茶水，氣氛卻一點未減。不論新兵老兵，個個手捧茶杯，激情澎湃，壯懷激烈，或一對一碰杯，或一人對一桌舉杯。一聲“干了”，一仰脖頸咕咚就把一杯水全干了。

“闖子，再來當兵，你還是我的手下敗將！”

“呸，你就吹吧！”

廖成剛與羅闖子的茶杯碰得響亮，水喝得精光，擁抱得更緊。以往的過節(jié)和恩怨，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茶不醉人人自醉。飯桌上，聊不完的知心話，擦不干的情感淚。

“老連長，若有來生，俺還是你的兵！”

“嗯？不怪我嚴厲？”

“俺求之不得！”

“拉鉤！”已晉升為營長的老連長，早早趕來送行，與退伍士兵們拉住的手久久不愿松開。

“送戰(zhàn)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一首《駝鈴》把離別之情推向高潮。老兵要登車了，抑制不住傷感的官兵們，雙手握了又握，擁抱了再擁抱。要走的兵、留隊的兵，眼淚一串一串往下落，誰也不怕笑話。

“再見了，軍營！再見了，戰(zhàn)友！”在此起彼伏的告別聲中，載著退伍老兵的車駛出了留隊戰(zhàn)友的視野，漸漸遠去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