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草廈子的老姜頭

魏永貴

這么說老姜頭真的走了。雖然大家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但還是感覺來得有點快。正是春天花開的時候，小區院子里的幾棵白的粉的玉蘭花正開得妖嬈。

老姜頭說了多少次了：“哪天你們聞到味了，就是我已經走了。”大家明白老姜頭的意思，紛紛說：“你別瞎謅謅，你少喝點酒，你才七十掛零，你是有兒有女的人呢。”

老姜頭是什么時候來小區的，人們都不記得了。北方膠東稍高的樓房，大都把底樓那一層空著，分割成數個十幾平方米的小屋單獨出售，多用作樓上住戶的儲存室，名曰“草廈子”。草廈子如果正好在樓的門臉位置，一般都會出租，或做小商鋪或租住。小區進大門左手第四間，就是老姜頭租住的。

人們只知道老姜頭能喝酒愛喝酒。院子里的老人們有曬太陽嘮嗑的習慣，但老姜頭很少參與。在院子里的老人們聚堆嘮嗑的時候，老姜頭一般都待在屋里，屋門關閉，不大的窗子會傳出收音機里播放的山東呂劇，咿咿呀呀。伴著咿咿呀呀的唱腔，有隱隱的酒味飄出來。

“老姜頭這樣下去就完了。”樓上的老孫頭經常這樣說。老孫頭是我的岳父。岳父除了刮風下雨或者身體不適，上午、下午總要拿著坐墊去樓下坐一兩個小時，一邊曬太陽一邊高談闊論。幾年下來，他幾乎把小區里每家的底細弄了個明明白白，比如誰家姑爺是當大老板的，誰家女兒嫁了個洋女婿才從國外回來，誰家新近換了一臺什么價位的車，誰人不久前被人撞折了一條腿得了好幾萬塊錢賠償，等等。

說到老姜頭，岳父說：“完了！這個人算是廢了！除了喝酒再沒有一點樂趣了。”我說：“他是不是沒有兒女太孤獨了，所以……”岳父打斷說：“一個兒子一個閨女，兒女雙全呢！他就是太犟，和孩子們處不到一塊兒。”我問：“他老伴呢？是不是離婚了？”岳父說：“早走了。他喝了酒，有時候就抱著老伴的遺像框子哭。”聊完老姜頭，岳父總要感嘆一句：“唉，沒個整。”

老姜頭也有出來的時候。好幾次，夜晚我從外面喝酒回來，就看見他坐在小區的木頭長條椅子上。他總能第一時間就能判斷出我喝了不少酒，就聽他在夜風里說：“少喝點酒啊。”我在心里說：“太好笑了，你一天三頓醉還提醒別人。”

據說老姜頭年輕的時候當過代課老師，還是一名不錯的老師，字寫得也不錯。每到過年的時候，他都要給左鄰右舍寫對聯。后來因為編制問題，他回家了。

曬太陽的老人們說笑話一樣說到了一件事。

一天快半夜了，老姜頭酒后到小區二樓某家門前逗留，手上比比畫畫嘴里念念有詞。那家女主人從貓眼里看到了，以為他不懷好意，就報了警。等警察來才弄明白，他是在琢磨這一戶人家貼的手寫對聯。

事后，有人打趣老姜頭：“你是不是知道人家老公漂洋過海掙洋錢去了，就一個小媳婦和孩子在家，欲行不軌？”老姜頭本來很黑的臉瞬間成絳紫色。老姜頭說：“你說什么屁話？我是瞅那家貼的對聯！唉，那對聯上的字寫得太惡。關鍵是對聯里有兩個字，一個是‘盡，一個是‘畢，犯了忌了。我本來想告訴人家可以撕掉或者是換下來，唉，人家報了警把我轟走了。”

后來，那家的男人真的出了事。老姜頭見了人就連連嘆氣，說：“我為什么當時沒有替她撕掉呢？撕掉了也就破解了。”人們聽了并不信，覺得只是偶然巧合的事。

老姜頭真的走了，在這個春暖花開的季節。具體哪天走的，真的誰也不知道。

據說，是他住在另一個小區的女兒過來給他洗換洗的衣服時才發現的。很快，殯儀館的靈車來了。響著哀樂的靈車拉走老姜頭的時候，小區里的老人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打撲克。

大家都知道老姜頭喜歡喝酒，而且就是喝酒喝死的。大家都知道老姜頭不合群不聚堆不說人三長兩短。大家都知道老姜頭有兒有女就是不愿意和兒女住在一起，那是他脾氣太大。大家還知道，老姜頭和老伴感情很好，經常醉酒后抱著老伴的遺像框子邊號啕大哭邊說：“我怎么還不死？啥時候我才能過來陪你？……”

大家知道很多，但大家不知道一件事。

不久前的一個晚上，我在外面應酬喝了酒回來，見月光下，老姜頭在木頭長椅上靜坐，好像還抽著一根煙。我說：“姜叔，這么晚了外面有些涼，早點回去睡吧。”他說：“沒事，我喝酒了不覺得冷，倒是你該早點回家，別經常出去喝酒，喝酒不好，傷了身體也不能好好陪家里的人。”我就多和他聊了一會兒。仗著喝了酒，我說：“怎么大家都說你不和兒子來往，咋回事？”說完這話，我就后悔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天，然后對我說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那件直接導致他獨居的事。

那是一個冬夜。那時候他和老伴住在兒子家，一個負責做飯，一個負責接送上幼兒園的孫子。那天夜里，小孫子發燒了，小兩口急忙打車沒耽誤一分鐘把孩子送去了醫院，又一直陪到天亮。其實那天晚上老伴就跟兒子兒媳婦說她不舒服，但她還是強撐著做了晚飯，自己沒吃就去床上躺著了。那天中午，老姜頭和一個酒友出去喝酒，回到家已經很晚，發現老伴已快不行了。老姜頭用哭腔問：“你咋這樣呢？孩子們呢？咋沒人管你呢？……”老伴說：“他們送孫子去醫院了。”老伴又說：“你不用管我，快去醫院看看孫子咋樣了。”似乎只是為了等老姜頭回來告訴他這些，她說完便咽了氣。

后來老姜頭的確去了醫院，是在他陪了老伴半個晚上后的第二天上午。

那時候兒子和媳婦陪著活蹦亂跳的孫子在病房里。兒子說：“爸，你咋來了？媽呢？”老姜頭上來就給了兒子一個耳光，說：“到這時候你才知道你有個媽！你媽在家床上等著你回去收尸披麻戴孝呢！”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