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萌,段智宇,張秋月,徐解關玄,張 巖,汪 鵬,段姝偉,吳 杰,陳香美,蔡廣研
1解放軍醫學院,北京 100853;2 解放軍總醫院第一醫學中心腎臟病醫學部,解放軍腎臟病研究所,腎臟疾病國家重點實驗室,國家慢性腎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腎臟疾病研究北京市重點實驗室,北京100853
IgA 腎病(IgA nephropathy,IgAN) 是全世界最常見的原發性腎小球腎炎,30%~ 40%經活檢證實的IgAN 患者在20~ 30 年內發展為終末期腎病,這種疾病在亞洲人群中尤其常見,占原發性腎小球腎炎的40%~ 50%[1]。確診IgAN 主要方法為腎穿刺活檢,這是一種侵入性檢查,不宜反復進行,且許多醫院無法開展。因此,尋找可診斷IgAN 的無創檢查生物標志物具有重要意義。
微RNA(microRNA,miRNA) 是一種大小為19~ 25 個核苷酸的內源性非編碼RNA,是基因表達的重要調節因子,通過促進mRNA 降解和(或)抑制翻譯來調節基因表達[2]。miRNA 表達水平變化與多種疾病病理過程密切相關,如腫瘤、心血管疾病、自身免疫性疾病[3-6]。尿沉渣具有無創、無痛、可反復留取的優勢,且有多種脫落細胞,包括足細胞、腎小管上皮細胞、免疫細胞和尿液中的干細胞等,可用于探索受損腎的病理變化[7]。尿沉渣miRNA 由于其部分或直接來源于腎或經腎單位排泌,具有易于獲取、存在形式相對穩定、不易被降解的優勢[8]。因此尿沉渣miRNA 成為尋找IgAN 非侵入性生物標志物的熱門方向。本研究旨在尋找具有診斷特異性的IgAN 生物標志物。
1 文獻研究確定候選miRNA 根據解放軍總醫院第一醫學中心團隊的Wang 等[9]、Duan 等[10]以及香港中文大學團隊的Szeto 等[11]已發表的3 項有關IgAN 尿沉渣miRNA 的芯片研究數據,比較IgAN 患者與正常人群之間的差異miRNA 數量,篩選在3 個芯片研究結果中IgAN 患者與正常人群之間表達趨勢一致且差異顯著的miRNA 作為本研究的候選miRNA。經過比較,miR-150-5p 在3 項研究的miRNA 芯片結果中表達差異顯著且趨勢一致,IgAN 組較正常對照組表達顯著升高,差異倍數分別為41.6、598.34、30.22(表1),說明miR-150-5p 可以作為無創診斷IgAN 的潛在標志物,具有研究意義。

表1 既往IgAN 組與正常對照組尿沉渣miRNA 芯片研究結果Tab.1 Comparison of miRNAs profiles of urinary sediment in IgAN patients and normal controls in previous studies
2 研究對象 選取解放軍總醫院第一醫學中心2018 年10 月-2022 年5 月的174 例IgAN 患者、84 例非IgAN 的其他腎病患者、97 例正常人作為研究對象。IgAN 組納入標準:(1) 年齡≥18 歲;(2)經腎活檢組織病理檢查確診為IgAN。排除標準:(1)紫癜性腎炎、狼瘡性腎炎、乙肝相關性腎炎等繼發性IgAN;(2) 腎穿刺活檢病理提示合并兩種及以上其他腎病;(3) 合并有結締組織病;(4)腎穿刺活檢組織病理切片光鏡下腎小球少于8 個;(5)哺乳、妊娠期內;(6)合并泌尿系、呼吸道或胃腸道相關感染;(7) 合并有深部真菌感染、活動性結核、病毒性肝炎、惡性腫瘤;(8) 6 個月內曾使用糖皮質激素或免疫抑制劑。疾病對照(disease control,DC) 組為非IgAN 的其他腎病,包 括膜性腎病(membranous nephropathy,MN)、微小病變型腎病(minimal change disease,MCD)、局灶節段性腎小球硬化(focal segmental glomerular sclerosis,FSGS),排除標準同IgAN。正常對照(normal control,NC) 組為解放軍總醫院第一醫學中心的醫務工作者和住院體檢患者,腎功能、尿常規結果正常,無腎病或其他嚴重疾病的個人或家族史。本研究經過解放軍總醫院倫理委員會批準(批準號:S2018-206-1),每名參與者簽署書面知情同意。
3 研究分組及分析指標 本研究分為兩個階段,分別為小樣本驗證性預試驗階段和正式研究階段。小樣本預實驗是選取2018 年10 月-2019 年2 月的30 例IgAN 患者和30 例正常對照驗證文獻研究中IgAN 尿沉渣miRNA 芯片篩選結果的一致性。正式研究階段選取2019 年3 月-2022 年5 月的144 例IgAN 患者、84 例其他腎病患者、67 例正常對照進行研究,進一步明確miR-150-5p 是否具有診斷IgAN 特異性。84 例其他腎病患者按不同腎小球疾病分為MN 組(60 例)、FSGS 組(16 例)和MCD 組(8 例)。在腎穿前記錄所有患者的人口學信息和臨床資料,如血壓、血清白蛋白、血肌酐、腎小球濾過率(estimated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eGFR)、24 h 尿蛋白定量(24-hour urinary protein excretion,UPE)。使用慢性腎臟病流行病學協作組提出的公式來估算eGFR[12]。分析IgAN 組、NC 組、DC 組之間miRNA 表達水平的差異和不同腎小球疾病組之間miR-150-5p 表達水平的差異。
4 尿沉渣RNA 提取和實時熒光定量PCR 檢測腎活檢當天采集患者晨尿樣本50~ 100 mL,4℃、3 000 × g 離心30 min,棄上清,再4℃、13 000 × g離心5 min,棄上清,尿沉渣放于-80℃冰箱保存備用。使用Trizol (Invitrogen,美國) 從尿沉渣中提取總RNA,NanoDrop Onec分光光度計(Thermo Fisher,美國) 用于評價總RNA 的濃度(ng/μL)和純度(A260/280),A260/280 控制在1.7~ 2.1。因后續以500 ng RNA 為體系逆轉錄,RNA 濃度控制在62.5~ 500 ng/μL,miRcute Plus miRNA First-Strand cDNA Kit(天根生化科技有限公司) 及梯度PCR 儀(4375786,Thermo Fisher,美國)用于逆轉錄。以U6 作為miRNA 檢測的內參基因[13]。引物購自天根生化科技有限公司,hsa-U6 上游引物序列為5’-GCAAGGATGACACGCAAATTC-3’,hsamiR-150-5p 上游引物序列為5’-TCTCCCAACCC TTGTACCAGTGA-3’。使用miRcute Plus miRNA qPCR Kit (SYBR Green,天根生化科技有限公司)和實時熒光定量PCR 儀(CFX96,Bio-Rad,美國)對尿沉渣miRNA 進行定量檢測,具體反應體系參考試劑盒說明書,miRNA 相對表達量采用2-ΔΔCT表示。
5 統計學處理 采用 SPSS 26.0 統計軟件進行統計學分析,采用Graphic Prism 9.4.1 繪圖。符合正態分布的計數資料以表示,組間比較使用t檢驗或單因素方差分析(One-way ANOVA);非正態分布的計數資料以Md(IQR)表示,miRNA 表達水平的組間比較使用Mann-WhitneyU檢驗或Kruskal-Wallis 檢驗。以IgAN 組為陽性樣本,疾病對照組和正常人組為陰性樣本繪制ROC 曲線,并計算曲線下面積(area under curve,AUC)以評估診斷IgAN 的價值,P<0.05 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1 研究對象一般資料 小樣本研究中IgAN 組和正常對照每組各30 例,均為男17 例、女13 例,平均年齡分別為(36.30 ± 9.75)歲和(36.92 ± 10.27)歲。正式研究IgAN 組男78 例、女66 例,疾病對照組男41 例、女43 例,正常對照男33 例、女34 例;三組平均年齡分別為(36.51 ± 10.42)歲、(42.95 ± 14.32)歲、(38.50 ± 9.16)歲。見表2。

表2 研究對象的一般資料Tab.2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the study participants
2 IgAN 組與正常對照 組miR-150-5p 表達水平比較 在小樣本驗證性研究中,RT-PCR 實驗顯示,IgAN 組miR-150-5p 的表達水平較正常對照組顯著升高[Md(IQR):25.632(5.868~ 61.523)vs0.557(0.218~ 1.258),P<0.001],與芯片結果一致。見圖1A。

圖1 各組間miR-150-5p 表達水平比較A:預實驗中IgAN 組與正常對照組miR-150-5p 表達水平比較;B:正式研究加入疾病對照組后各組間miR-150-5p 表達水平比較;IgAN:IgA 腎病組;DC:疾病對照組;NC:正常對照組Fig.1 Comparison of miR-150-5p expression levels among different groupsA: Comparison of miR-150-5p expression level between IgAN group and normal control in pilot study;B: Comparison of miR-150-5p expression levels among groups in a larger sample after the addition of disease control group;IgAN:IgA nephropathy;DC: disease control;NC: normal control
3 正式研究各組間miR-150-5p 表達水平的比較在加入疾病對照組后的較大樣本RT-PCR 實驗中,IgAN 組miR-150-5p 的表達水平仍顯著高于正常對照組 [Md(IQR):12.606(3.939~ 34.431)vs0.432(0.219~ 0.890),P<0.001]。IgAN組miR-150-5p表達水平也顯著高于疾病對照組[Md(IQR):12.606(3.939~ 34.431)vs2.808(1.420~ 9.616),P<0.001]。見圖1B。
4 miR-150-5p 在不同腎小球疾病中表達水平的比較 進一步比較miR-150-5p 在IgAN 組與不同腎小球疾病對照組之間的表達,結果提示miR-150-5p在IgAN 中表達水平較MN 和FSGS 高[Md(IQR):14.634(4.115~ 39.160)vs2.685(1.572~ 9.838)和2.682(0.626~ 5.956),P均<0.001],IgAN 與MCD 之間miR-150-5p 的表達水平無統計學差異[Md(IQR):14.634(4.115~ 39.160)vs5.780(1.227~ 38.088),P>0.05]。見圖2。

圖2 miR-150-5p 在不同腎小球疾病對照組中表達水平的比較(IgAN:IgA 腎病;MN:膜性腎病;FSGS:局灶節段性腎小球硬化;MCD:微小病變型腎病)Fig.2 Comparison of expression levels of miR-150-5p in different glomerular disease control groups (IgAN: IgA nephropathy;MN: membranous nephropathy;FSGS: focal segmental glomerular sclerosis;MCD: minimal change disease)
5 尿沉渣miR-150-5p 診斷IgA 腎病的ROC 曲線以兩項研究中所有IgAN 患者為陽性樣本,所有疾病對照組和正常人組為陰性樣本,繪制ROC 曲線,miR-150-5p 的2-ΔΔCT=2.505 為最佳截斷值,對應的AUC=0.844(95%CI:0.804~ 0.885,P<0.001),敏感度為71.51%,特異度為84.48%。見圖3、表3。

圖3 尿沉渣miR-150-5p 診斷IgA 腎病的ROC 曲線(IgAN 組,n=174;疾病對照組,n=84;正常人組,n=97)Fig.3 ROC curve of urinary sediment miR-150-5p in diagnosis of IgA nephropathy (IgAN,n=174;DC,n=84;NC,n=97)

表3 尿沉渣miR-150-5p 診斷IgA 腎病的ROC 曲線分析Tab.3 ROC curve analysis of urine sediment miR-150-5p in diagnosis of IgA nephropathy
IgAN 作為一種發病率高且呈進展性的疾病,臨床診療亟需無創且具有特異性的IgAN 診斷標志物。近十余年來,隨著各種基因芯片和質譜檢測等高通量篩選技術的發展,利用第二代測序技術進行miRNA 檢測,可同時獲取幾百萬條miRNA序列,快速鑒別出不同組織、不同階段、不同疾病狀態下的miRNA 及其表達差異,PCR 技術檢測miRNA 操作簡單、敏感度高、可重復性強、穩定性好,這些都極大地推動了IgAN 生物標志物的研究。
目前,腎活檢仍是診斷IgAN 的金標準,但腎活檢是有創的,且不易反復進行,因此IgAN 診斷需要可靠和非侵入性的生物標志物。許多研究已經探索了血液中的miRNA 作為診斷標志物并取得了一定成果,如Serino 等[14]組織了一項國際多中心回顧性研究,研究了IgAN 中兩種經典miRNA(血清miR-148b 和let-7b) 的聯合診斷價值,將血清miR-148b 和let-7b 同時納入并建立診斷預測模型,結果顯示兩種miRNA 聯合可區分IgAN 患者和健康對照、其他原發性腎小球腎炎,具有診斷特異性,AUC 為0.82,且不受糖皮質激素治療的影響。另一項研究發現,包括4 種上調miRNA(miR-148a-3p、miR-150-5p、miR-20a-5p和miR-425-3p)在內的血漿miRNA 診斷標志物組合在訓練集和驗證集ROC 曲線的AUC 分別為0.80 和0.76[15]。與人外周血單個核細胞和腎組織相比,尿沉渣具有無創易獲得、可反復留取的優勢,是2010 年以來尋找IgAN 生物標志物的熱門方向。
眾所周知,IgAN 是一種免疫性腎炎,半乳糖缺乏的 IgA1(Galactose-deficient IgA1,Gd-IgA1)是IgAN 的發病基礎,可引發自身抗體反應并形成沉積在系膜中的免疫復合物[16]。T 細胞、B 細胞在IgAN Gd-IgA1 的形成、沉積中有重要作用[17-18]。而miR-150-5p 是免疫調節功能(如T 淋巴細胞和B 淋巴細胞的增殖、凋亡和活化) 中的一種重要miRNA,在淋巴結、脾和成熟T 細胞、B 細胞中選擇性表達,參與先天性和適應性免疫反應[19]。它通過調控mTOR 表達參與T 細胞分化,被認為是淋巴細胞激活的標志物,在免疫相關疾病如再生障礙性貧血、重癥肌無力的人外周血單個核細胞、血漿中表達上調[20-23]。另外,miR-150-5p 被多次報道作為抑制因子阻礙各種腫瘤細胞的增殖、遷移、侵襲、發育[24-25]。在腎相關疾病中,糖尿病腎病患者血液及尿液中miR-150-5p 的表達上調已經有過報道[26-27]。Pawluczyk 等[28]在IgAN腎組織中發現miR-150-5p 的高表達,原位雜交結果提示miR-150-5p 集中表達在單核細胞浸潤處,免疫熒光染色結果提示miR-150-5p 主要來源于CD3 T 細胞,另外在CD68 巨噬細胞、CD20 B 細胞也均有表達,提示各類免疫細胞與IgAN 起病有關。因此,推測miR-150-5p 可能通過促進系膜細胞的增殖和分化,參與機體的免疫炎癥反應,在IgAN 疾病發生和進展中發揮作用。
本研究根據3 個已發表的關于IgAN 尿沉渣miRNA 芯片研究數據對比,發現在3 項研究中IgAN 組miR-150-5p 表達水平均較正常人顯著升高,具有診斷IgAN 的潛在價值。通過RT-PCR 實驗發現IgAN 中 miR-150-5p 表達水平較疾病對照組及正常對照均顯著升高,AUC=0.844,敏感度71.51%,特異度84.48%,是診斷IgAN 的特異標志物。我們的研究結果還發現miR-150-5p 的表達在IgAN 與MN、FSGS 之間有顯著差異,盡管miR-150-5p 在IgAN 與MCD 之間無顯著差異,但miR-150-5p 的表達趨勢仍是IgAN 高于MCD,暫無統計學差異可能是由于MCD 樣本例數過少,僅8 例。這表明miR-150-5p 可以較好地區分各原發性腎小球腎炎,進一步說明miR-150-5p 具有診斷IgAN 的特異性。
本研究也有一些不足之處。如所有樣本均來自單中心,且均為中國人,而不同國家和種族IgA 腎病發病率及疾病特點存在較大差異,仍需進一步驗證。
綜上所述,miR-150-5p 可作為無創診斷IgAN的潛在特異性標志物,未來仍需進一步多中心、大樣本的研究驗證及更深入的機制研究。
作者貢獻張萌:論文構思,完成實驗,收集數據,撰寫初稿;段智宇:論文構思,實驗指導,論文修訂;張秋月、徐解關玄:收集樣本,收集數據;張巖、汪鵬、段姝偉、吳杰:方法學指導,臨床問題咨詢;陳香美:資源提供,項目管理;蔡廣研:論文框架及監督指導,論文審閱修訂。
利益沖突所有作者聲明無利益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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