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釤珊
(作者單位:貴州民族大學)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國家高度重視國民健康建設,并為此不斷作出戰略部署,鑄就和完善國民健身體系,以積極政策引領群眾落實全民健身。國務院印發《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1],將“全民健身”上升為國家戰略。2016年國務院印發《“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2],提出普及科學健身知識和健身方法,推動全民健身生活化,到2025年經常參加鍛煉人數比例為38.5%的目標,為實現健康中國戰略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
技術的發展讓健身行為從戶外轉移到戶內,健身產業也隨之從線下向線上轉移,并催生出“云健身”這一特殊的健身形式。2022年2月,劉畊宏夫婦在抖音平臺中開啟直播,帶動粉絲一起健身,借力平臺、自身的舞臺表演和觀眾的積極參與構建了一個“云健身”場景。成功的場景構建有助于實現主播與觀眾之間的良性互動,從而實現“云健身”場景的流量維系。
“場景”原本只簡單表示戲劇、影視中的場面或情景,隨著網絡技術和移動媒體的不斷發展,“場景”也演化成了一個綜合概念。對場景的研究最早可追溯到社會學家歐文·戈夫曼的“擬劇理論”,社會中人的互動行為是一場特定的舞臺表演,且不同場景所扮演社會角色和社會行為不同,認為人的“表演”行為劃分為前臺和后臺兩個區域[3],同時提出了以地域為范圍定義場景的概念。傳播學學者梅羅維茲結合戈夫曼的“擬據理論”和麥克盧漢“媒介即訊息”理論,將對媒介的探討同與地點有關的場景的探討聯系起來,將場景從地域空間置于信息環境中,研究媒介場景對人的行為和心理的影響,并提出“新媒介營造新場景,新場景帶來新行為”的媒介情境理論[4]。羅伯特·斯考和伯謝爾·伊斯雷爾在《即將到來的場景時代》中,將場景用于傳播領域,認為互聯網場景化依托于移動設備、大數據、傳感器、社交媒體和定位系統這五種技術力量,而場景傳播是以媒體技術為基礎的,個體在媒介技術構建的場景中,獲得一種空前的“在場感”。
健身主播以“直播+健身”的形式,讓觀眾足不出戶參與到健身活動中,這就是所謂的“云健身”。平臺的助力為“云健身”場景的搭建和完善提供了支持,健身主播通過舞臺設置和表演,營造了一個理想化的健身環境,觀眾進入“云健身”場景獲得沉浸式互動體驗。
正如麥克盧漢“媒介感官論”所言,移動設備真正成為人的延伸。簡單來說,人類文化的持續發展,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技術的進步,媒介技術的每一次革新,都會對整個社會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為人們提供一種全新的認識世界的方法。目前,移動技術對整個人類社會生活產生了全方位、多方面的影響,更是為“云健身”構建了場景的內部生態、為“云健身”氛圍的營造提供了技術支持。劉畊宏等健身主播選擇以即時化、動態化方式重構健身場景的抖音短視頻平臺作為其健身直播平臺,該平臺對實體空間進行真實再現,通過拼接、解構再與之復合,賦予空間新的社會意義和價值[5]。借助抖音短視頻的傳播內容跨越空間距離、用戶觀看便捷、傳播速度快、互動性強等特點,“直播+健身”這一新組合形式得以成功構建,并以系統化的運營和強烈的社交屬性在媒介賦能下實現了迅速發展。劉畊宏作為健身類的頭部博主,在抖音平臺中開通多個賬號同步運營,以“劉畊宏”為主賬號,衍生出多個健身相關的輔助賬號,且每個賬號發布內容、功能都有所不同,滿足用戶的不同需求。比如:主賬號“劉畊宏”主要用于固定的直播健身;賬號“劉畊宏直播跳操回放”就放置直播回放記錄,滿足無法跟直播跳操的粉絲“補課”的需求;賬號“劉畊宏肥油咔咔掉”不僅有健身回放,還有很多減肥、健身的知識科普。同時,為給用戶帶來更好的觀看體驗,解決小屏移動端觀看直播的不便,抖音平臺還上線了投屏功能,讓觀看直播的觀眾能夠切換到大屏場景,置身于“云健身”場景中,更能沉浸式體驗健身氛圍,積極參與到“云健身”場景中一起健身。
空間與環境是構成場景的基本要素之一,移動互聯技術的應用使得“云健身”場景的表演舞臺得到了重塑,消除了時空的界限,并且結合主體的表演和劇本,成功地打造出一個理想化的健身環境。健身主播都尤為注重表演舞臺的設置和在“前臺”的自我呈現。一般情況下,劉畊宏健身直播間的場景設置以簡約為主,不論是室內直播還是室外直播都只固定展示一個場景。劉畊宏身著健身服,身邊跟隨一個或兩個“跟練”,這就是其云健身環境構成。而且,劉畊宏也會緊跟生活熱點擴展不同的新場景并搭配適配的妝容和服裝,甚至是適配的新健身操,如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期間的世界杯主題場景和充滿世界杯元素的“足球操”。同時,為吸引目標群體,健身主播需要將自己想要傳達的信息用視覺傳達出來。在戲劇演出中,演出劇本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戈夫曼提出的“常規程序”可以作為一種有效的指導方法來描述戲劇演出中的演出劇本。劉畊宏“云健身”場景中也存在這樣的“常規程序”。首先是選擇一個固定時間,每周二、周三、周四、周末晚上和周六早上就是劉畊宏固定的直播健身時間,并且其將每次的健身直播分為四個階段,每個階段鍛煉的內容不同,如將周四固定為練腿日,這種有規律、固定的時間安排極大增強了觀眾的儀式感。其次,劉畊宏不定時邀請明星嘉賓進入直播間一起健身的行為,也是“常規程序”的不同表達。此外,在健身直播過程中,作為“總教練”的劉畊宏有時也會聽取彈幕中觀眾表達的意見,將“主教練”身份讓位,或者由觀眾決定下一套健身操的順序,這樣的表演不但能提高觀眾的參與性,還能讓他們產生一種理想的健身參與感覺。
“云健身”場景具有比傳統社交媒體更為強烈的社交屬性。直播這一特殊形式的媒介,不僅帶動了用戶主動參與,也激活了用戶的話語權。用戶除觀看直播外,還可以通過轉發、點贊、評論的方式參與到直播的互動中,雖不能與主播面對面以語言的方式交流,但可以接收到主播傳遞過來的聲音,可以通過刷彈幕、送禮物的方式向主播傳遞自己的信息,在“聲音—文字”間達成即時互動。作為被凝視的主播,彈幕中的文字成為主播的一面鏡子,主播根據彈幕傳遞的意見調整自己的行為,獲取觀眾反饋并回復達成互動。在直播間外,為了增強觀眾黏性,主播也會通過各種形式與觀眾進行互動。這種被營造出來的多人“共同在場”的虛擬體驗,給直播間增加了更多的標簽與特性,給觀眾帶來更多的新奇與獨一無二的互動體驗。劉畊宏十分注重自身與觀眾間的聯系,與觀眾建立強互動關系并將這種互動延伸至直播間外。在健身直播間內,劉畊宏作為健身場景中的總教練不斷與觀眾進行互動,邀請觀眾一起喊口號,跟隨其節奏呼吸,或在彈幕中表達自己實時狀態,積極回復觀眾的留言,以此吸引觀眾進行互動。在直播間外,劉畊宏會主動接觸觀眾,邀請觀眾對直播間的選曲、嘉賓、布景等進行討論,也會聽取意見改進,以此來消解主播與觀眾之間的隔閡。并且,他還會對網友上傳的健身視頻進行一對一的指導糾正,回應網友的留言。另外,與觀眾進行的互動雖然十分有限,但劉畊宏對與粉絲群體“畊宏男孩/女孩”們的聯系十分看重,不僅通過粉絲群、話題榜與粉絲展開討論,同時也會在同一個話題場域中與粉絲進行深度交流,吸引粉絲們更加積極主動地參與到互動中。
據梅洛維茨“新媒介—新場景—新行為”理論邏輯,“云健身”場景的出現與發展衍生出一系列新情感和新行為。比如場景中形成的互動儀式鏈讓共在的成員催生成群體認同,在群體認同與情感共鳴下,成員驅使成員不斷地互動維系著“云社交”關系,而以“健身”維系的社交互動吸引更多人參與,反饋到“云健身”場景中。
蘭德爾·柯林斯認為,如果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身體共在”一個對局外人設限的同一場所,并關注共同的對象或活動,有著共同的情感體驗,就達成了一個“互動儀式鏈”。劉畊宏的健身場景也形成了一個互動儀式鏈,在自帶參與界限的“云健身”場景內,觀眾跟隨劉畊宏夫婦跳各種健身操,聽劉畊宏夫婦閑聊或打趣、科普健身相關知識,喊出諸如“腰間的肥油咔咔掉……”“男人不練腿……”的魔性口號。這個虛擬場景中,觀眾關注的焦點始終集中于劉畊宏及其健身內容上,共同的關注點催生了觀眾共同的情感體驗。同時,場景內形成特有的文化符號對局外人設置了一道屏障,比如場景內的成員一聽到“本草綱目”立刻就明白即將要跳毽子操,而場景外的人聽到后會認為是周杰倫的音樂《本草綱目》,或者李時珍所撰寫的記錄著各種中草藥的《本草綱目》。在這種對局外人設限的多人在場和不斷的社會互動中,成員群體逐漸迸發出集體興奮,產生高度的情感共鳴和群體身份認同,并進一步升華成員間的互動熱情。在劉畊宏云健身場景中健身的觀眾,自稱為“畊宏男孩/女孩”,并以這個身份在各個社交媒體中與其他人進行互動,以群體間的情感共鳴維系社交平臺中的云社交關系。
通過對劉畊宏健身直播的關注和互動,用戶不僅從中獲得了一個健身場景,共享到一個社會交往和情感交流平臺,更是獲得一種類似于現實社會交往的線上人際交往滿足,也就是所謂的“云社交”。作為被凝視的主播,劉畊宏會根據彈幕中觀眾的意見及時地調整自己的行為,回應觀眾留言和解答觀眾的疑惑。觀眾在這種即時和長期多元化的互動中,產生一種被關注、被重視的真實感和興奮感,以及一種親密感和陪伴感,對劉畊宏直播間的黏性逐漸增強,且這種黏性也會蔓延至其他社交媒體。通過抖音平臺觀看直播并完成健身訓練后,用戶可以將自己的運動計劃和成果分享給朋友,或者改進自己的健身方式,這些信息也可以被傳播到微博、豆瓣、小紅書等社交媒體上,其他社交媒體中的用戶也因劉畊宏“云健身”話題的共同關注而聚集在一起并開始新一輪的社會互動。比如小紅書等生活分享類平臺中,用戶會分享自己參與劉畊宏“云健身”后身體變化、詢問運動姿勢、咨詢合適的運動裝備等。其他畊宏女孩們在群體身份認同的驅使下積極回復,或安利或指導,甚至建群彼此鼓勵并相約一起健身打卡,“畊宏女孩群”之間也形成一種類似現實社會交往的“云社交”。
當代社會中,無論男女對自身身體都呈現出高度的關注,期望達到媒介中構建的身體美學標準,這也是劉畊宏健身直播得以成功的要素之一,其直播健身中也通過不斷喊口號諸如“人魚線馬甲線我想要”來制定身體美學標準刺激觀眾參與健身。為了達到身體理想狀態,“畊宏男孩/女孩”們不斷對身體進行改造,為了使這種改造更有效果,在分享欲驅使下,他們將改造過程主動記錄在社交媒體中,這種記錄也將自己的身體置于社交媒體中供他人審視。審視無數人身體的社交媒體也成為一個群體凝視的發生現場,為了在群體凝視中獲得他人贊賞,用戶往往展示理想化的一面,比如自己的成功經驗。同時,這種主動記錄自己的心路歷程、變化和經驗教訓的行為,也是一種自我書寫的行為。米歇爾·福柯認為書寫是監獄看守人員記錄犯人經歷、特性等的方式,是一種獨特的規訓手段,這種記錄越是詳細,規訓也就越深刻。因此,“畊宏男孩/女孩”們在各個社交媒體中分享的內容越是詳細、深刻,所反映的自我規訓的效果越好。此外,這種群體凝視下的自我規訓行為不僅刺激著其他“畊宏男孩/女孩”強化對自己的身體規訓,其健身效果的呈現和自律的心態也刺激邊緣群體加入這場盛大的身體規訓旋渦中。
借力互聯網技術、自身的舞臺表演和觀眾的積極參與,劉畊宏搭建了一個多元互動的共通意義空間,給積極參與其中的觀眾帶來沉浸式的健身體驗。同時,劉畊宏構建的“云健身”場景也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互動儀式鏈,使不同身份的“畊宏男孩/女孩”產生極強的群體情感認同。基于這種群體情感認同,“畊宏男孩/女孩”在各個社交媒體中積極地參與自我書寫,不僅維系了“云社交”關系,滿足了社會交往需求,在群體凝視下也強化了身體規訓,進一步壯大了“云健身”行列并帶動全民云健身的熱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