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雨晨
湯良興,1948年出生于中國上海,是中國著名的琵琶演奏家、作曲家,現任國立臺南藝術大學中國音樂藝術學系的專任教授。他出身于名聲響亮的“家族式”江南絲竹樂團——“湯家班”。在絲竹琴韻中長大的他12歲開始學習琵琶,先后師從馬林生、孫裕德、李廷松、楊大鈞、衛仲樂、秦鵬章、馬圣龍、俞良模、鄒軻等多位大師。20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隨我國各大樂團出訪亞洲、大洋洲、歐洲、北美洲的近二十個國家。
豐富多彩的演奏經歷使得湯良興越發講究音樂的味道,他認為音樂的味道就是人生的味道。他說:“音樂到了一定程度,真正打動自己和觀眾的或許是音樂之外的東西,是悲歡離合的百感交集,是人生的況味。”[1]中國音樂講究的就是一個“韻”字,就像一個人一說話就能體現他的氣韻,音樂家的文化修養與品格會自然地流露在音韻之中。
湯良興老師強調自己是一個民間藝人,《弦子韻》是先有的音樂,后才記的譜,這個創作過程是非常典型的民間藝人創作的路數。在筆者的采訪過程中,湯良興老師反復提出“玩音樂”這一概念,他表示剛開始只是覺得用琵琶演繹弦子的語言是新鮮、好玩的事情,于是《弦子韻》就被他一段一段地“玩”出來了,在這個“玩”的過程中,逐步對《弦子韻》的細節進行修改,一步步地將印象中帶有北方色彩的京腔京韻逐漸地具象化。
韻是中國傳統音樂美學的范疇之一[2],也是中國傳統音樂的一大特質。對于韻的理解,可以從表演者和聽眾兩個角度切入。從表演者的角度,“韻”是音與音的運動過程中,運用技術或者技法產生的聲音與自我藝術認知間產生的聯系,這種表演者主觀的感受乃至藝術創作的依據,是作品的審美之緣。從聽眾的角度,韻是連接聽眾與表演者所演繹的作品之間的紐帶,這種由藝術與技術高度結合所產生的聲音使聽眾被動接受。當然,由于個體差異,可能使得聽眾在被動接受的過程中,因為文化素養、審美傾向等方面的不同,導致作品被接受程度不同。《弦子韻》之“韻”不僅是運用彈撥樂器來展現北方曲藝音樂的行腔行韻,更展現出音樂行進中所包含的韻味。因此,除了樂器本身,技法的表現與模仿、各類樂種的借鑒和運用都是產生本曲之韻的幾個要素。
《弦子韻》作為一首飽含北方曲藝三弦語言的琵琶曲,湯良興老師認為“弦子琵琶化,琵琶三弦化”是這首作品的風格特點。雖然琵琶與三弦同是彈撥樂器,同是弦鼗的后代,但兩者的構造卻大相徑庭,這種區別造成的聲音上的差別是此曲之“韻”的根本所在。
琵琶與三弦作為中國典型的彈撥樂器是有共通性的,如右手的手型結構呈空心握拳狀、其觸弦和技術方式大抵相同、音型的呈現方式由基本的點線構成等。但由于形制的不同,琵琶依靠梨形的木制共鳴箱發聲,三弦則依靠橢圓形的兩面蒙皮的共鳴箱振動發聲;此外,三弦不同于琵琶的品相,三弦的琴桿是一根無品無相的指板,這種區別造成演奏技法的不同,就是這些不同使得樂器發出的聲音以及表達音韻的方式各有千秋。
以琵琶和三弦都具備的左手揉弦(吟)技法為例,琵琶的左手揉弦(吟)以改變琴弦的張力為目的,由按音手指在音位上根據音樂表現的需要,進行手指的屈伸動作。音波以基音為基礎,向上波動。
三弦的左手揉弦(吟),是由按音手指在音位上,根據一定的速度和幅度進行上下運動,不同于琵琶的揉弦方式,三弦的揉弦以改變弦的長短為目的,從而產生了具有一定規律的音波,音波圍繞基音進行上下波動。
揉弦作為琵琶、三弦演奏中左手最基本的技法之一,其技術方式和音響效果對音樂的韻味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它影響著作品的藝術風格和音樂美感的傳遞。而造成琵琶與三弦揉弦技法的區別,是由于器型不同。由此可見,作為承載演奏的樂器本體,器型影響著技法方式,而技法方式決定聲韻的變化,這是形成“韻”的根本原因之一。
《弦子韻》的“弦”字,不僅指代了琵琶與三弦這兩件弦索樂器,也包含琴弦之意。弦索樂器產生的“韻”通過大量技法語言運用實現,《弦子韻》中除琵琶的常用基本技法,如右手“彈挑”“輪指”、左手“打音”“帶音”外,作者更多地采用了對基本技法的組合,利用這種復合形式達到對三弦演奏及北方曲藝的音樂風格特征的模仿。
三弦作為說唱曲種、戲曲劇種中的伴奏樂器,以多種右手技法模擬唱腔語言的聲調,配合情節發展,渲染氣氛,并且起著關鍵的節拍作用。其中,“反撮”是曲藝三弦音樂中最為典型的右手組合技法之一,且具有典型的北方曲藝的語言特征。“反撮”是指先用右手食指滾奏外弦,緊接著大拇指挑里弦的組合指法。如西河大鼓的過板音樂《越調》中,使用了大量的“反撮”組合指法,以曲譜第71~74小節為例(譜例1):
譜例1

在《弦子韻》中,湯良興老師大量運用琵琶的“半輪”接“挑”這個技法組合,以此模擬三弦的“反撮”,實現對北方說唱典型的音樂語言與節奏音型的模仿。以第十五屆臺北市民族器樂大賽指定用譜的第21~24小節為例(譜例2):
譜例2

除此之外,“短撮”也是具有代表性的三弦技法。在《弦子韻》中,則用琵琶的“滾奏”來模擬。如第47小節所示(譜例3):
譜例3

《弦子韻》利用彈撥樂器的發聲特點,在點與線之間相互連接和轉換,用右手技法的個性表達出兩件樂器的通性。
“滑音”作為三弦演奏中最基本的技法,利用三弦無品無柱的特點,左手以換把進行上下滑動,產生三弦最具特色的音色之一,賦予音樂更為細膩和豐富的聲韻。
三弦的滑音可分為兩類:一是“首滑音”,即左手滑音動作和右手發音動作同時完成。如三弦的《十八板》一曲中第37小節所示(譜例4):
譜例4

二是“尾滑音”,即左手在右手發音后,利用振動的余音完成滑音動作。如三弦的《松青夜游》一曲中第107小節所示(譜例5):
譜例5

在《弦子韻》中,湯良興老師充分利用琵琶的左手技法“綽注”“推挽”等,以上下或左右的滑動,加之右手“彈挑”“輪指”等技法的配合,達到對三弦滑音音色的模擬。
以《弦子韻》第5小節舉例,在右手彈的同時,左手準確、快速地由A徵滑至#F角,以此模擬“首滑音”的音色(譜例6)。
譜例6

《弦子韻》的第9小節,左手在右手挑后,利用挑后產生的余音由E商滑至D宮,這是對“尾滑音”音色的模擬(譜例7)。
譜例7
在《弦子韻》第33~34小節,右手輪指的同時,左手通過把弦向外和向里拉出及推進到所需要的音高上,體現出實音與虛音的結合,表達了“唱念”之腔韻的委婉與細膩(譜例8)。
譜例8

通過對此曲中左右手技術方法的分析,我們可以領略到《弦子韻》的音樂語言細膩講究、耐人尋味,演奏技法與音韻聲腔的相輔相成使得這首作品極富魅力。
“借字變調”是三弦演奏家白鳳巖先生的創新之作,他用“借字變調”的手法達到“移宮犯調”的目的,他將“三弦指板上的每一個音位都可以成為一個把位”[3]的新型把位觀念用于他的作品中,建立臨時的調性和調式的轉換,大大豐富了三弦的音樂表演藝術。
在三弦演奏藝術中,指法結構的變化勢必引起調性的變化,而調性變化同樣也影響著指法結構,他們是一種相互作用的關系,是三弦獨特的音樂語言。湯良興老師在《弦子韻》一曲中借鑒運用了以三弦指法結構所引起的宮調轉移,通過“借把位”這一三弦的左手換把技術(以食指建立的大三度作為暫時的宮調),凸顯弦子的韻與樂。
《弦子韻》以D宮調起頭(譜例9),落于A宮調結束。其中,從27小節開始,D宮調的變宮音?C替換為A宮的角音,巧妙地將調性轉換到了A宮調(譜例10)。
譜例9

譜例10

湯良興老師出身于江南絲竹世家,諳熟江南絲竹音樂。D宮調“sol-do-re-sol”是江南絲竹的基本定調,而他創作的《弦子韻》由D宮調的變宮音轉借到A宮調的角音,以變宮之音為角,其江南絲竹音樂中的宮音和徵音仍然活躍在旋律中,還可作泛音,使得江南絲竹的韻味一直鋪墊其中,若隱若現、趣味盎然。
據湯良興老師所言,這種調性布局的設計并不是刻意而為之,僅憑他感知到的音樂效果——“好聽”。這種“好聽”是浸潤在民間音樂中多年而培養出來的聽覺習慣和音樂審美,無意中的舉動令此曲完成了從江南絲竹到京韻大鼓的無縫銜接。如此一來,我們可以將A宮調與D宮調的關系稱之為“正反調”的關系,《弦子韻》是一首以反調起頭,運用借字變調的手法最終以A宮調為正調的民間風格樂曲。
本曲的創作可以說是將調性轉換和調性游移運用得極其巧妙。其中,調性的游移出現過好幾次。比較明顯的調性游移有兩處:一是以A宮調的變徵音替換成B宮的角音,即“變徵為角”,構成了一個以B宮—?C商—?D角為大三度的臨時犯調;二是將A宮調的清角音替換成D宮的宮音,構成了一個以D宮—E商—?F角為大三度的臨時犯調,即“以凡代工”。湯良興老師幾乎會在每個樂段都運用“移宮犯調”的方式進行不同程度的變化以豐富樂曲的音樂色彩。
至此,我們看出《弦子韻》的“韻”是多維度的構成和綜合的表現。樂器器型影響著聲音質量和技術本身,技術又關系著聲韻的表達,就音樂語言來說,它傳遞了更多復雜的信息,這些諸多因素建立起人們感知到的“韻”。
琵琶曲《弦子韻》借鑒了北方曲藝的三弦語言特點,展現出綜合性的藝術風格,包含了京韻大鼓、梅花大鼓、天津時調等不同鼓曲曲種的音樂元素,這是筆者目前看到的第一首將北方曲藝風格完全融入琵琶演奏的作品。
根據對湯良興老師的采訪,與專業作曲家創作的結構嚴謹、邏輯清晰的作品相比,《弦子韻》似乎顯得沒那么具有章法,但這恰恰襯托出支撐這首作品背后的是一個龐雜的具有文化底蘊的藝術世界,它糅雜著湯良興老師的一番想象,賦予這首作品獨特的弦之韻。
此外,《弦子韻》還具有突出的實用價值,反映在演奏技巧的表現、綜合感知力以及藝術和審美價值等三個方面。演奏技巧包括演奏者對琵琶左右手技術能力的把握程度,和對不同類型風格樂曲的掌握能力。《弦子韻》不僅涵蓋了琵琶對三弦的模仿運用,更要求演奏者對北方曲藝各個樂種的音響結構有著較高的聽知覺把握能力和審美能力,這是一種綜合的感知能力。如今的各大琵琶賽事、專業院校音樂會和考試都在演奏這首作品,專業人士較高的接受度使其具有了更高的藝術價值。隨著普通聽眾接受程度的提高,這首作品上演率也會逐漸上升,被更多人欣賞,從而形成一個良性循環,這種導向性是對大眾審美價值的促進。
曲藝根植于中國傳統民間音樂的土壤,在這部作品中迸發出新的活力,開辟出琵琶曲創作的新思路。我們驚喜地看到,這件被稱為彈撥樂之王的樂器——琵琶,又一次以蓬勃向上的精神迎接著屬于它的無限挑戰,以弦韻之美鶴立于中國樂器之群。
“在中國琵琶演奏藝術中,腔行韻生,作為具有特殊音態功能的表現性技巧,在音質、音色、速度、幅度、力度的復合作用下,音聲腔,腔聲韻,韻生樂,樂生意,意生境。”[4]
韻是我們民族音樂文化中獨特的一味靈丹妙藥,它深刻影響著我們對于民族音樂之美、藝術之美的認知,引導著我們對美的理解和思索。拋開理性的分析,韻所包含的更多的是人在主觀意識上的一種傾向性。
湯良興老師將自己沉淀多年的藝術感知進行了一個惟妙惟肖的勾描,完美呈現了“琵琶唱腔化,唱腔弦子化”的藝術創造,不僅展現了民間器樂的獨特性,還展示了民族器樂發展的多樣性,這是中國民間音樂折射在專業音樂創作中的一抹點睛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