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買佳豪

北京市鼓樓中醫院地下辦公處。
由于身處老城區,這些醫院空間狹小且緊鄰居民區。醫院不僅要面臨只能垂直發展的困局,還要因瑣事而煩惱。
早上9點,北京市東城區豆腐池胡同13號,北京市鼓樓中醫醫院西小院地下二層,張慶正在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作為醫院黨辦的一位工作者,她今天不僅要處理7份黨辦文件,還要安排醫院日常的宣傳工作,以及醫院領導日常的行程。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早上的朝陽將是她感受到“光明”的唯一機會。“我們是真正的‘地下工作者’啊。”張慶泡了一杯速溶的雀巢咖啡,一手攪動著杯子里的液體,一手翻閱著今天需要處理的一份黨辦文件。
這家成立于1951年的二級甲等中醫院,坐落于北京市南北中軸線上,四周被胡同居民區包圍,與國家重點文物古跡鐘鼓樓、楊昌濟故居等為鄰,占地面積不足某些“大三甲”醫院的三分之一。為了將更多的場地用來進行醫療服務,不只是張慶,醫院里的各級領導都只能在地下辦公,黨辦、院辦、院長、黨委書記……在狹小的地下空間里,擠滿了醫院行政部門的領導干部。
由于身處地下,工作環境較地面則更為不堪。“前兩天北京下雨,這里就開始變得潮濕。”黨辦孫主任表示,他們工作的辦公室基本上就沒有特別“干爽”的時候,一旦開始下雨,辦公室就開始返潮。日復一日的工作,令孫主任的身體也開始起了變化。她說:“我們身上的濕氣也很重,有時我們也會找醫院里的大夫開點兒藥。”“鈴鈴鈴……”說話間,一陣清脆的電話鈴聲響起,孫主任一個箭步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桌子上的固定電話。“在這里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張慶說:“那就是有事兒盡量固話溝通,因為信號確實不太好。”
實際上,不只是北京市鼓樓中醫醫院,北京市第二醫院、北京市按摩醫院等多家“胡同醫院”都存在一些“地下建筑”,或是用來辦公,或是用來進行醫療服務。不僅如此,由于緊鄰胡同居民區,這些醫院還要處理好和居民之間的關系,比如在醫療生活垃圾和救護車占道的問題上“動輒得咎”,因為一時疏忽引起的輿情,常常會令這些醫院不勝其煩。
相較于那些“大三甲”醫院的“宏圖壯志”,這些“胡同醫院”通常會將更多的精力放在“柴米油鹽”上。“因為他們真的會舉報啊。”張慶抿下一口咖啡,無奈地說。
與那些在新城區大肆擴張床位、建設高樓、設立分院區的“大三甲”醫院正好相反,以北京市鼓樓中醫醫院為代表的一批“胡同醫院”通常的做法是向下擴張。身處老城區,四周都是居民、景點,為了保護這些“文物古跡”,高樓不讓建、院區不讓擴。但面對越來越多的患者,醫院要想更好地發展,只能通過“視角向下”的方式解決“燃眉之急”。
不久前在網上“爆紅”的北京市按摩醫院(西院區)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該院區位于北京市西城區寶產胡同7號,和北京市鼓樓中醫醫院類似,該院區從外觀上看是一棟傳統的北京四合院,雕欄畫棟的中式建筑裝潢也吸引了大批年輕人的目光。但無論其如何花盡心思進行“仿古”裝修,其占地面積和實際使用面積是無法變更的。
近年來,隨著現代醫院“三分式”布局在傳統的二級醫院及中醫院中逐漸得到推廣(鏈接1),北京市按摩醫院(西院區)也想仿照建立。但受限于地理環境條件,其住院部遲遲沒有建設,目前該院區保留的只有門診和醫技兩處建筑。而其中的醫技,除了傳統的按摩大廳之外,短波理療、長波理療、牽引理療等醫技設備則被安排在了綜合樓的地下一層。
“胡同醫院”向下發展的背后,反映的實際是空間不足的現實。
空間不足不僅讓醫院的基層工作者們頗為“頭疼”,更重要的是這也會導致患者對其醫療實力產生一定的懷疑。“90后”趙曉聰是北京市按摩醫院(西院區)忠實的“粉絲”之一。每周五一下班,他不是趕著回家,而是要第一時間到醫院進行按摩。“不然今天就沒法入睡。”
常年坐辦公室的趙曉聰患有嚴重的頸椎病,有時晚上脖子會疼得無法閉眼。雖然是醫院的“死忠粉”,但說起來最令他感到頭疼的則是醫院里的人越來越多,特別是在地下理療室,空間逼仄、空氣流通不暢,人多的時候他甚至能明顯地聞到空氣中彌散著的各種汗臭味。閑聊聲、喊號聲此起彼伏,令他本就疼痛的脖子更為難受。“為什么醫院不能將理療室放在地面上呢?”趙曉聰不理解醫院為什么要把患者置于地下,年近半百的周大姐則不理解為什么醫院不能多畫一些停車位。“每次來按摩我都找不到停車位,煩死了。”她把車子斜側著放在醫院“天井”的一角,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因為所有的正式停車位都已被占用。她只能默默祈禱,在按摩的過程中不要有人打電話讓其挪車。
在停車方面,北京市第二醫院則顯得“聰明”得多。同為“胡同醫院”,其將自己向下拓展的空間變為了“停車場”。“雖然地面上確實停放不了幾輛車,但在地下可以停車。”北京市第二醫院門衛頗為自豪地說:“這可要比同類型的醫院方便多了。”方便確實是方便了,但由于空間有限,其醫院自身接待患者的容量不足,相較于北京按摩醫院,北京市第二醫院的患者明顯偏少,在醫療就診高峰期,你很難在醫院里看到排隊看病的患者。停車場里大量空置車位,少有人問津。
我國的醫院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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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的醫院布局可以簡稱為三分式布局,就是分為門診、醫技和住院三個部分,其中門診和住院擺兩邊,醫技擺中間。這種布局形式是有歷史淵源的。醫生聚集在醫院里診治病人,可以共享醫院高精尖的設備,降低診治病人的成本,從而診治更多的病人。所以,醫院的這種看病模式可以歸納為“醫生不動,病人動”,醫生有的在門診負責診斷,有的在醫技部門負責抽血和檢驗,還有的在住院部負責查房,而病人則在這條工業流水線上自己運輸自己。

如果說醫療用地緊張只是“胡同醫院”的傳統痼疾,那么醫療垃圾處理則是他們需要時刻關注的“定時炸彈”。“一旦處理不好則隨時可能引起輿情,對醫院產生負面影響。”北京市第二醫院行政副院長王亞紅如是說。
午飯過后,北京市第二醫院住院部的護工唐玉仙,先把病人的剩飯剩菜倒進“廚余垃圾”桶,再把用過的餐具投入“其他垃圾”桶,又把一個空礦泉水瓶投入“可回收”垃圾桶,動作規范而熟練。
不僅如此,為了讓醫院的生活垃圾可追溯,北京市第二醫院為各科室產出的垃圾袋貼了不同字樣的標簽。“這樣垃圾是從哪個科室產生的就一目了然了。”王亞紅介紹稱:“醫院還將醫療生活垃圾與醫療垃圾分兩條路線轉運,拒絕交叉,4種生活垃圾由4家不同垃圾轉運公司負責處理,從源頭上杜絕了垃圾在后續處理過程中再次混亂的狀況。”

1 醫務人員正在給醫療垃圾貼標簽。

2 正在等待修理的北京市按摩醫院電子簽到機。
然而,即便醫院已經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仍有一些周邊的胡同居民表示擔心。居住在北京市第二醫院隔壁小區的王奶奶說:“有時候看見垃圾清運車從醫院出來,我們還是會繞開走,畢竟是醫院啊,誰知道那些垃圾里有沒有‘傳染病’。”
王奶奶的擔心不無道理,我國確實是醫療廢物生產大國。根據最新數據統計,受疫情影響,近3年全國醫療廢物產生量增長較快(圖1)。根據往年公布數據,從全國整體來看,醫療廢物的處置能力相對充足,基本可以滿足各地區醫療廢物處理需求。但基層醫療機構尚未實現醫療廢物集中處置。主要原因是,一方面配套設施不夠完善,無專用車輛或缺乏足夠的專用車輛到各基層醫療單位收集運送醫療廢物;另一方面,基層缺乏醫療廢物集中處置的收費標準,從而導致醫療廢物處置出現混亂狀態。同時,基層醫療機構還存在暫時貯存時間長、醫廢丟失或泄漏等問題。

圖1 近3 年全國醫療廢物產生量
作為基層醫院的一部分,這些“胡同醫院”也有上述問題產生。
位于北京市天通苑東一區的昌平區天通苑中醫醫院將醫療廢物堆放在小區內,許多遛彎的居民擔心污染,常常“躲著走”。據相關報道顯示,醫院保潔人員將醫療廢物套上黑色塑料袋后,堆放在醫院后門,已經有十幾大袋。醫院后門正是位于小區內,堆放位置是連接兩棟居民樓的必經道路。該院工作人員稱,醫療廢物暫存處已經放滿,堆放在外面的醫療垃圾已經超過10天。
不只是北京,在廣西壯族自治區百色市平果縣,環境衛生服務中心在日常環境衛生巡查中發現,平果中山醫院利用救護車擅自將建筑垃圾運到動車站附近的荒地里隨意傾倒,嚴重影響了市容市貌。在湖南省長沙市,甚至出現了醫療垃圾流入“黑作坊”,醫用輸液袋被制作成塑料杯從而再次流入市場的“丑聞”。
在這些典型案例的草蛇灰線中,不難發現,許多被舉報和曝光的醫院大多數是當地的基層城市二級醫院,而且這些醫院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緊鄰居民樓。相較于那些位于新城區的“大三甲”醫院,這些歷史悠久的“小”醫院往往因為其特殊的地理環境更容易與周邊的居民因為瑣事而產生“摩擦”。
雖然醫療垃圾處理的問題令這些“胡同醫院”頗為頭疼,但只要比“大三甲”醫院更用心,像北京市第二醫院一樣防微杜漸依然可以與周遭居民和平共處。但對于信息化建設,這些“胡同醫院”則毫無辦法。
據其他媒體統計,截至2020年年底,參加考核的二級公立醫院中,共有2184家醫院參加電子病歷系統功能應用水平分級評價,其中69.10%的醫院電子病歷系統功能應用水平級別達到3級及以上水平,占比較2019年提高近30個百分點。
相比之下,三級公立醫院電子病歷系統功能應用水平平均級別由2019年的3.23提高至3.65,91.26%的三級公立醫院達到3級及以上水平,65.26%的三級公立醫院達到4級及以上水平。
表面來看,二級公立醫院電子病歷系統建設僅落后三級公立醫院一個級別,但實際上,電子病歷系統2級僅實現醫療信息部門內部交換,3級則實現了部門間數據交換,二者在信息化和數據互換力度方面有較大差距。
今后3年,國家每年將對醫療衛生系統投資
80多億元
而在以往,這一投資不過10億元左右
其中,為了加快完成醫療衛生網絡信息化
在原衛生部的信息化規范中明確規定今后醫院必須將每年收入的
5%
用于信息系統建設的支出
據數據統計,截至目前仍有近3成二級公立醫院電子病歷系統功能應用水平級別為2級及以下水平,處于電子病歷系統建設的起步階段,有待實現部門間的數據共享;其中6.75%的醫院電子病歷系統功能應用水平分級為0級,即電子病歷系統尚未建立,醫院運行相關工作基本處于手工記錄階段。
不僅如此,在信息化設備的更新換代方面,這些醫院與“大三甲”醫院之間仍有不小的差距。北京按摩醫院(西院區)的電子簽到平臺就安放于按摩大廳,簽到平臺外觀與普通的銀行ATM機類似,通過識別醫保卡或身份證,患者可以直接通過系統簽到,避免人工排隊。
王小麗預約的是7月25日下午3點的按摩,下午1點半,她就已經出現在了北京市按摩醫院(西院區)的按摩大廳。這是她第一次提前來就診,可令她感到十分“無奈”的是,醫院的電子簽到平臺又壞了。“簽到機10分鐘前壞的。”醫院的服務人員告訴王小麗。可尷尬的是,由于她是提前到的醫院,人工簽到只有等到2點半才能進行。換句話說,在電子簽到平臺修理好之前,王小麗要么坐等1個小時,要么離開,到3點左右再來。但她家距離醫院坐地鐵也要1個多小時。她篤定地問道:“你們醫院的簽到機經常壞嗎?”醫院的工作人員刷著手機,頭也不抬地快速答道:“是的,經常壞。”
王小麗像是個撒了氣的皮球,只能坐在大廳的長椅上,她無法理解的是,為什么醫院不能將更多的資金用來購買質量更好的電子設備呢?
實際上,王小麗的不理解,背后折射的,就是我國中小型醫院信息化投資不足的現狀。
以北京按摩醫院(西院區)為代表的中小醫院規模較小,相關部門對于中小型醫院在開展信息化建設方面投資不足。原衛生部曾明確指出,要求醫院對于信息化建設的投入資金占據每年收入的5%左右(鏈接2)。但大部分醫院通常在接受一次性投資后,并沒有得到后續的資金投入和支持。所以用一句話解答王小麗的疑問,那就是:“胡同醫院”確實沒錢。
與此同時,由于投入資金相對較少,這些“胡同醫院”在信息化建設過程當中難以開展信息系統的安裝、修理和維護,缺少資金聘請專業人員開展信息化建設的一系列管理,而這一切都將會影響醫院的信息化建設。
此外,大多數“胡同醫院”都沒有設立自己的獨立官方網站。這也令急著求醫的患者楊志洲十分苦惱。“我們只能通過親戚朋友介紹或者衛健委的排行榜來尋找醫院,那些大醫院人多又貴,本來想在網上找找看有沒有二級醫院,但很多醫院都沒有官網,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醫院究竟有哪些專家?擅長治療的疾病種類是什么?”楊志洲稱。
誠如楊志洲所言,當前國內醫療環境里最被人所詬病的“痛點”之一,就是患者和醫療體系內的高度信息不對稱。作為患者,你很難通過官方渠道得知自己想要去的醫院究竟水平如何?相較于“大三甲”醫院,這些藏身胡同里的二級醫院則更為“神秘”。楊志洲說:“如果你不是住在醫院附近,你甚至都不會想到這座在胡同里矗立了近百年的建筑居然是醫院。”
記者通過網站搜索發現,截至目前,北京市鼓樓中醫醫院、北京市第六醫院、北京市第二醫院等多家身處“胡同”里醫院都沒有自己的獨立官網。
由于身處老城區,這些醫院空間狹小且緊鄰居民。醫院不僅要面臨只能垂直發展的困局,而且還要因為醫療垃圾的處理和日常的瑣碎事務,時常與周邊的居民進行“溝通”。此外,資金緊張也令他們的信息化建設舉步維艱……晚上8點,忙完了一天工作的張慶終于從醫院地下的辦公室回到了地面。看著天上如隱若現的北極星,她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明天還要在地下辦公,走出胡同,張慶看著大街上的車來車往、高樓大廈,不禁輕嘆了一口氣。(除張慶外其他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