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

張蘊藍:山東省三八紅旗手,青島酷特智能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總裁。
從網上流行的“大小姐”小說套路來看,張蘊藍拿到的是女主角劇本。
漂亮、高學歷的她,帶領企業銳意轉型,年紀輕輕就成為上市公司女總裁,而且婚姻幸福,有兩個帥兒子——這的確是“爽文”最愛的設定。
在深入了解后,我們發現,張蘊藍的企業創新之路,也荊棘遍地、挑戰重重。她用漫長的18年,將一家有3000多名員工的傳統成衣制造廠改造成私人定制企業,以工業化的手段和效率進行大批量的個性化服裝生產,成為中國數字化轉型的制造業代表……嬌小的張蘊藍,體內蘊藏著巨大的能量,她說,“我是不服輸的。你說不行,我就越做到給你看。”
張蘊藍受訪時才知道,在網絡世界中,她這樣的“大小姐”人生被萬千網友所羨慕。
她思考了一會兒,溫和提出疑惑:“小說里有沒有提到,女主角可能十多年都沒休過假了?”
很遺憾,網上幾百萬部“大小姐”文中,幾乎沒有一部寫過這樣的細節。這么苦的日子,誰愿意過?這一切,也不是張蘊藍原計劃的人生。
2005年,張蘊藍從加拿大北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后,在上海一家外企做高管。“我當時的理想是相夫教子。”她笑著回憶說,“我還報了個烹飪班,想當廚師。”
但廚子夢很快消散,因為父親來了上海,要她回廠幫忙。
“父親遇到了困難,我得回去,家人永遠是第一位的。”她說。幾天后,張蘊藍收拾行李回家,她沒想到,自那以后,她沒有假期了。
張蘊藍的父親張代理擁有全國著名的成衣企業“紅領集團”,他預感到即將迎來全球制造業智能化浪潮,從2003年開始就想把自家傳統的制衣廠改造成大規模定制企業。這個難度有多大呢?2015年,張代理接受采訪時說,“過去十二年當中,有九年時間大家都認為我們是神經病。”他說的我們,也包括張蘊藍。
當初張蘊藍回家后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父親描繪的藍圖,集團3000多名員工絕大多數是不信的,至于她這個半路的接班人,沒人相信她能把這個班給接起來。盯上脊梁骨的目光,像對準靶心射過來的無數支箭,嗖嗖作響,但張蘊藍沒有顫抖,也沒有驚慌,她只是想,“那我就做到給你們看”。



張蘊藍2005年進廠的時候,發現自己是唯一會熟練講英語的人。
千禧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后,紡織服飾貿易經歷了粗放式快速增長,很多服裝廠開始拓展海外低端市場。經過短暫的輪崗后,張蘊藍被派到紐約去拓展市場,不同的是,她的主要目標是高端定制服裝市場,簡單講,就是到高級裁縫店一家家拜訪,爭取定制服裝訂單。
她組建了一支懂英語和互聯網的團隊,幾乎把紐約這座城市的裁縫店摸了一遍,遇到過白眼,也啃下過硬骨頭。“我在紐約拓展,父親帶著團隊在家里對工廠實施改造,我接到訂單后,父親按照訂單倒逼工廠流水線做智能化改造。‘酷特智能的海外市場,就是從那個時候打下的。有幾年,公司90%的訂單都來自海外。”張蘊藍說。
在國內,張蘊藍曾花大量時間惡補行業知識。“別人花8個小時,我要花10個、12個小時去徹底搞清楚。當時,父親每天早上七點要在公司開早餐會,有一次,我起晚了,在空蕩蕩的公路上把車開得飛快,平時從家到公司要一個小時,那次只花了三十多分鐘,硬是趕上了早餐會。我要迅速成長,就必須非常勤奮。”
成長,需要好老師引導、自身勤奮,有時還需要犯錯。
張蘊藍記憶最深刻的一次失誤,發生在2009年,那一年她正式成為公司總裁,上來就對營銷部進行改革。“我第一個月什么都沒干,只觀察,不出聲。第二個月把我認為不合適的人都請走了,結果虧損得一塌糊涂。年底,拿著下滑不止50%的財報單給父親時,他什么都沒講,為我的錯誤買單。”她說。
多年后,張蘊藍在飯局上才知道,當年的“激進”之舉,讓外界流言紛紛,說“紅領”回來了一個敗家子,但是父親沒讓這句話傳到她耳朵里。張蘊藍說:“如果現在讓我做同樣的事情,我會有更好的方法。但是未曾經歷怎么能叫經驗?如果父親不放手,我也不會理解為什么不能那么做。父親花了巨大的金錢代價讓我碰壁,我的成長才比別人快一些。”
張蘊藍疾速成長是為了守業,更是為了創業。作為一個改革者,除了激情,還需要熬得住。
她上任后,一直主推C2M(提出需求—滿足需求)模式,即顧客可以從網上下單,每一件衣服都可以加入喜歡的元素,在流水線上一次性做出來。很長一段時間,張蘊藍都非常喜歡去車間看衣服,透過衣服的設計,能看到消費者的性格是什么樣的,猜測他會以什么樣的心情、在什么場合穿這件衣服。
聽上去很美好,但推行過程困難重重。傳統一條流水線,生產幾千件一模一樣的衣服,而在智能化流水線上,要同時做上千件不一樣的衣服。供應鏈總經理李德興回憶說,“這種創新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場‘歷經十幾年的改造,大到工作軟硬件,小到流水線上的吊掛鉤,都得重新研發,甚至是推倒重來,花費極其巨大,十幾年花了數億元。這個漫長過程中,工人也面臨著信心上的不穩定,要靠張董不斷解釋未來的工業化趨勢,持續地給大家增加信心。”


那段時間非常煎熬,身材嬌小的張蘊藍,要拉著全廠人往前走,幾乎每一天,都會有一堆事情、一堆問題擺在她面前,需要她來解決。
創新路上,所有的不確定與孤獨,都需要張蘊藍消化,她背負著巨大心理壓力。“公司3000多名員工,如果我把企業給做倒閉了,這將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她感慨道。2016年某媒體拍到一張她的照片,照片中,她靠著墻站在醫院長長的白色走廊里,顯得格外消瘦,當時她因為心力交瘁,找中醫調理,剛好被媒體拍到。
多年后,張蘊藍在某創業者集會上,苦笑著分享當年心得:“創業是個反人性的事,會遇到很多人性的陰暗面,你會問自己,怎么倒霉事都被你撞到了?”
創新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荊棘狹路,困惑、不甘、傷痛、挫敗、意外,化為一根根尖刺,隨時準備給想要挑戰的人來一個背殺。張蘊藍忍著疼、帶著勇,殺出一條血路。
2017年的某一天,張蘊藍在公司正式宣布酷特智能真正完成了數據驅動智能制造改革,從此,跨入了一個新的工業制造時代!“臺下,有人鼓掌致敬,有人歡呼,只有父親一人,雙眼濕潤,表情嚴肅,極力控制著淚水。三十多年來,除了我婚禮,我是第二次看見他流淚。”
張蘊藍說的“數據驅動智能制造改革”,簡單來說,是一套高端制造系統,核心是版型、款式、工藝、BOM構成的數據庫,數據庫中有百萬萬億量級的數據,可以實現99.99%的服裝個性化定制需求,消費者輸入數據后,平臺在4秒內自動生出衣服設計圖,智能流水線迅速加工,7個工作日內就能交貨。對于傳統制造業來說,這是全新的事物,打破了“個性化與工業化”的矛盾,還解決了傳統制造中高庫存的瓶頸以及傳統定制成本高、無法量產的痛點。
一時間,酷特智能吸引了中央電視臺、新華社、人民日報社、韓國KBS、瑞士國家電視臺等媒體的報道,阿里巴巴、騰訊、華為、海爾等數萬家企業專程來參學,“酷特智能”也成為中國數字化轉型的成功企業代表。酷特C2M產業互聯網研究院副院長米慶洋回憶道,“當時很多人突然意識到,原來不是造芯片才叫高端制造,將工業化和信息化融合的定制產業也是高端制造。而且中國具有多年累積的工業基礎,潛能非常大。”
2023年,在國內紡織業出口額普遍下滑,國內業績增長艱難的大背景下,“酷特智能”4月發布的一季度業績公告稱營收約1.65億元,同比逆勢增加20%,市值超過26億元。
張蘊藍現在可以笑著對18年前那個沉默、不愿服輸、不被看好的女孩說,“告訴你,我做到了。”

這幾年,關于張蘊藍的報道很多,其中有一個高頻問題:中國企二代很多,為什么你成功了?
這個問題我們也拋給了張蘊藍,她想了想,給出了三個最重要的因素:有一個明智的父親、自身勤奮,以及幸運。“‘酷特智能這么多年來遇到很多困難,很神奇的是我們都渡過了。我們可能是跪著、爬著過去的,不論姿勢多難看,都過去了,世間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讓我們渡過困難。”
在張蘊藍的辦公室里,有一張巨大的木桌,上面有她沒抄完的《心經》,從流暢的毛筆字跡看,里面有經年累月的功夫。這是她提到的幸運來源么?
張蘊藍笑著糾正了這個誤會,“我認為是誠信。我父親經常對我說,要做個誠信的好人才會積累好運氣。你不可以欠員工工資,跟合作商合作要誠實,盡量做一些公益,不能把錢財全部攬到自己身上享受。你真的照做了,會發現一路上會有很多貴人幫你,那只無形的手也會照顧你,讓你達成目標。”
這就是張蘊藍創業18年來最主要的成功經驗:前路漫漫,挑戰不斷,但只要抱著為善的初心,誠信待人,努力向前,大概率會被那只看不見的手推著,一步步走向理想的未來。

我的閨蜜們有個共同特點,年齡都比我大十幾歲,她們的生活經驗能幫我少走很多彎路。我有一個閨蜜是全職媽媽,她把兒子養育得很優秀,在我遇到教育困惑時,能給我很多科學指導。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做事業的,但是她一定在某些方面是最棒的。
創業者會經受各種壓力,如果不夠強大,很容易變得行為失常。比如說脾氣非常暴躁,會影響到家人、伙伴、同事,也容易做出錯誤的決定。所以保護好自己,維持一個正常的心理狀態非常重要。
我走到今天,有自己的努力,也有貴人的加持。我特別重視孩子的善良教育,不求他們創造多么大的價值,但是一定不能危害社會,要有一門技能可以養活自己,盡可能過一個快樂的人生。另外,家人永遠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