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昕宇
(人民教育出版社 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北京 100081)
近年來,在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大背景下,各大高校與科研院所都專注于優化科學研究隊伍、打造學術成果精品,成系列出版了大量聚焦于某一研究領域的專門性學術叢書。詞是中國古典文學的重要文體,相關研究在現代學術制度初建的民國時期就備受重視,經長期發展已形成了相對全面而完善的研究路徑和話語系統。當前對中國古典詞文體的研究需要立足前人豐厚的學術傳統,在新的時代需求指引下守正創新,實現學術研究領域和范式的新開拓。民國以來,河南大學一直是詞學教育和研究重鎮,當前的學科團隊也始終致力于形成詞學研究的新高峰,推動古典文學研究的新發展。他們新近推出的“河南大學文學院詞學研究叢書”第一輯3種(孫克強等《歷代詞選研究》、劉軍政《詞學研究路徑的探索》、馮珊珊《詞曲文體與批評——以明代為中心》)秉持了古典文學研究根植文獻與理論、兩者并重的研究底色,凸顯了詞學理論融通文化傳統又保持文體獨立性的批評路徑,在繼承學術傳統的基礎上凸顯研究個性,為新時代傳統學術研究發展的守正創新提供了參考借鑒。
清人章學誠曾概括了學術研究的兩大元素和路徑:“高明者多獨斷之學,沉潛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學術,不能不具此二途。”[1](卷五,P477)即學術研究須對研究對象及其價值做出清醒的獨立判斷,還要沉心靜氣地面對浩如煙海的文獻材料進行搜求和爬梳。章氏依據不同學人的素質和膽識,相應概括了他們所秉持的兩種學術路徑,但也不主張將二者截然割裂。現代從事古典學術研究者也多緣此兩條路徑進行開掘,以文獻考索和理論思辨互為體用、相互扶持為最高追求。叢書著作都從系統搜求、整理詞學文獻出發,進而探討詞學批評的熱點、焦點問題,發掘并詮釋影響詞學發展的關鍵性因素。
魯迅先生曾說:“凡是對于文術,自有主張的作家,他所賴以發表和流布自己的主張的手段,倒并不在作文心,文則,詩品,詩話,而在出選本。”[2](P138)詞選的編纂不僅有為歌妓提供唱本、保存文獻等現實目的,還體現編纂者的審美取向和詞學主張,也會對當時乃至后世的詞學思想產生深遠影響。叢書立足于文獻搜集與分析,對詞選的研究主要從以下方面加以展開:第一,本體研究,即“是什么”的問題。對歷代詞選的編選目的與功能的定位,編選活動具體過程,版本流傳演變的系統整理,選詞偏好與體例特點、詞學思想,后世的接受、評價與影響等動態全鏈條考察,極力發掘代表性詞選中呈現的詞學觀念。如關注了清代和民國時期的女性詞專類選本的話語特點,《詞潔》《云韶集》對清代浙西詞派詞學思想的改造與超越等命題都具有延展性,可以成為選本研究全新的學術增長點。第二,經典化研究,即“成了什么”的問題。經典詞選的出版問世多能傳播廣遠、不斷流傳,對歷代讀者認識和評價詞文體都具有重要的意義。《歷代詞選研究》對《花間集》《草堂詩余》《古今女詞選》等重要詞選辨源析流,梳理其在詞學史上的地位與意義。“明人增修《花間集》選本研究”一節勾勒了系列詞選的16種版本及其詞學思想[3](P46-58)。《詞學研究路徑的探索》設專章研究“《草堂詩余》之盛與明詞之衰”[4](P103-167),基礎則是著者于2001—2003年間在全國各大圖書館調研、搜求該選版本體系,含35種存世本、4種僅見著錄本、11種續編和擴編本,對各個版本的時間分布、成書過程、收詞情況、傳播與經典化等進行了細致考究,抄錄、校對了該選序跋及大量評論材料。《歷代詞選研究》更進一步整理、輯錄了31則歷代《草堂詩余》序跋[3](P300-321),進而探究該選風靡明代詞壇的原因、與明代詞學思想之關系,宏觀把握了該選在詞學批評史上的影響與意義。第三,功能研究,即“做什么”的問題。《歷代詞選研究》中“詞選在清代詞學中的意義”一節將盛行于清代數百種詞選,分為宋人所選唐宋詞選、新編歷代詞選、當代詞選分別歸納其對清代詞學演進的重要意義。[3](P92-108)此外,該書指出清初開始涌現的論詞選詞可視為詞選學理論的濫觴,《花間集注》在《花間集》閱讀與闡釋史上的地位等,也都是對詞選功能的深刻概括。
自唐五代詞文體獨立以來,詞學史的演進過程已逾千年,其間審美風尚和價值導向時常發生變化。叢書十分關注對發生轉變重要因素的探討,既有政治、經濟、文化與社會背景,還能從個別詞人的創作中窺見變化的契機。劉軍政《詞學研究路徑的探索》從社會歷史背景、詞人創作和理論批評多重維度發掘了宋代大詞人的詞史貢獻,如柳永以鋪敘展衍的筆法填寫慢詞新聲,開啟宋詞“一代之文學”的偉業;黃庭堅詞的俚俗化與詩化特色開拓了不同于北宋詞風以柳永、蘇軾為歸的全新道路;陸游詞從早年“纖艷華美、婉約綺麗”轉向“清真絕俗、出以平淡”,預示著詞將脫離世俗、走向文人案頭等等。清代詞學號稱“中興”,包含填詞創作和理論批評兩大方面,但相關文獻整理和理論探討較宋代相對薄弱。著者也能從個案出發關照全局,體現了較為深刻的學術思考力。如從豫東詞人劉榛及其《董園詞》的整理與研究出發,發掘出理學背景下清初地域性詞人創作“清樸”詞風的價值;對沈雄《古今詞話》編撰過程及版本流傳的考索,探討沈氏辨詞體、明詞史及其對婉約詞價值的傳承作用,展現了清初詞學風氣轉變、詞學理論批評意識勃興的具體樣貌。
中國古典文學創作發展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表現豐富多樣,古代文學理論批評家面對紛繁復雜的文學創作現象時,多會提煉出一些特定的理論范疇作為批評初始結構并賦予審美理想,后代批評家往往在前人基礎上踵事增華,不斷豐富范疇的內涵、擴大范疇的適用范圍、反思評價范疇的批評效果,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中國文學批評史中獨特的理論范疇發展史。詞是一種后起的文學體裁,理論批評家一方面繼承和運用前代的元范疇來評價詞文體,另一方面將理論范疇廣泛運用于詩、文、詞、曲等不同文體,又格外注意凸顯詞文體的獨立性。當前的詞學批評史研究宜特別關注理論范疇的內涵,并探討理論范疇產生的文化淵源、發展流變、價值指向以及對具體詞學問題探討的價值。
雅、俗是中國古代文藝審美批評中的一組重要范疇,二者深厚的文化淵源和可以相互轉化的生成特點使其被廣泛應用于多種文體。《詞學研究路徑的探索》對“古雅”范疇進行尋源溯流[4](P1-54),追溯至先秦儒道思想淵源,宗法制度和統序觀念等社會文化根源,捕捉到了其審美內涵“寬意性和變意性”,以及批評實踐中魏晉玄學和《文心雕龍》中該范疇的價值取向。針對詞文體而言,梳理出了宋初詞體初創時對詩學范疇的借用、柳永詞面對城市文化和市民階層新需要時的雅俗辯證、北宋后期詞的從俗觀念、南宋詞的復雅傾向為中心的一條線索,這一研究既是針對概念范疇發展演變史,又是從風格流變梳理詞史的生動實踐。
對具體某一理論范疇進行系統性研究,涉及歷史文化背景的考察,語源、語義的界定,不同階段的發展演變,理論價值與意義等多重維度。叢書絕非程式化的考證或泛泛而談式的闡發,對具體范疇的闡釋和剖析必須立足于該范疇的特點與功能,如《詞曲文體與批評——以明代為中心》探討“務頭”則對音調與格律特色進行了統計分析[5](P88-107);“詞有襯字”的說法發掘出《詞學集成》的詞學史體性和現代性意義[5](P107-117);“本色”為基礎的風格論注重發展源流的線性梳理[5](P118-152);分析“酸餡氣”與中古飲食文化的關系,“淡”的審美追求所具有的修辭、敘事、排場等多重審美指向。
在中國古代文藝發展史上,不同文學藝術門類之間的融通和辨體是十分突出的現象。曹丕《典論·論文》中“夫文,本同而末異”一語,就道出了門類之間相互異質但又相互溝通的情形。對詞文體來說,元明以來曲文體的興起及其和詞之間關系是當時文體演進過程中最為突出的現象。馮珊珊以《古本戲曲叢刊》、《不登大雅文庫珍本戲曲叢刊》、《明清孤本稀見戲曲叢刊》、《稀見明代戲曲叢刊》和今人整理的明代戲曲單行本中輯錄出的明代戲曲中的論劇(曲)詩、詞、曲及詩文評論為基點探討詞、曲文體間的交互關系。從時代遞嬗、文體代興的角度看,明代既是詞體文學的低谷期,又是戲曲的輝煌時期;從文體內涵與特色而言,詞、曲同為韻文學和音樂文學,在明代實現了交融共生,在創作與批評方面都相互影響。該著對明代戲曲中的詞牌進行了全面的搜求和統計,認為詞調內含與文體功能,分開場詞與正戲詞探討擇調規律及其中蘊含的戲劇觀念。特別關注了其中同名曲詞,逐一考辨格律特點,得出南曲曲牌格律對唐宋詞調的繼承關系比北曲更加密切的結論;二者在內容上又具有補充、并列、過渡、重復等多種關系;實際演出時,又有獨唱獨念、合唱合念、唱吟分句等多重組合方式。以《鷓鴣天》《西江月》為個案將較為宏觀的概括與結論落實到具體的問題上,使讀者點面結合地把握明代詞、曲關系。
此外,馮著還從文章學視野考察戲曲評點中的跨文體類比,“湊泊”“悟入”“活法”等直接借用詩學范疇,“波瀾”“請客”“剪裁”“針線”等范疇多為曲學家為實現尊體而借用文章學范疇對戲曲加以評論,使得古代文學批評范疇具有跨文體的融通性和多維闡釋的立體感。《歷代詞選研究》中“譚獻《篋中詞》點評與碑學書風”一節,探討了清代詞學理論家援書論詞的現象,認為譚獻《篋中詞》評點中的“波磔”“垂縮”“逆入平出”等概念源自書論;況周頤對后世影響頗大的“重拙大”論與晚清碑學風尚關系密切,這種詩、書、畫“三絕”到詩、書、畫、印“四全”文藝風尚的轉變,是樸學、金石學影響下苦澀、質拙、沉著的審美傾向的反映。[3](P131-146)《詞學研究路徑的探索》一書也探討了沈雄《古今詞話》中漫漶文體疆界《詞辨》一篇中蘊含的詞體論。
詞學在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獨立較早,在民國時期又率先劃定了研究界域,明確了探索路徑。《詞學研究路徑的探索·序言》扼要勾勒了詞學發展史及各個時期的成就、特色和局限。其中特別指出了龍榆生先生1934年在《詞學季刊》第1卷第4號發表的《研究詞學之商榷》一文所概括出的八個方面,即詞樂之學、詞韻之學、圖譜之學、聲調之學、校勘之學、目錄之學、詞史之學和批評之學對詞學研究基本面貌的廓清作用。到了1981年,唐圭璋、金啟華《歷代詞學研究述略》在總結前人的詞學研究業績時,將詞的起源、詞樂、詞律、詞韻、詞人傳記、詞集版本、詞集校勘、詞學輯佚、詞集箋注和詞學評論列為千年詞學成就的十大方面。[6](P1-20)河南大學文學院重新整合的詞學研究力量所確立的詞學文獻的整理與研究、詞學批評史研究、詞史研究等三大學術方向,正是在前代詞學研究者基礎上的進一步繼承和發展。
叢書專注于探索詞學研究的路徑,首先是強調以詞文體為魂,探討詞文體理論意義與美學價值。如《詞學研究路徑的探索》整合了詞體創作和詞學批評兩方面,以關鍵詞系統概括宋代主流詞人創作特征,如晏殊的“風流”,蘇軾的“豪”“曠”,秦觀的“清”“惋”“情”,周邦彥的“富艷精工”“渾厚和雅”“法度”,辛棄疾的“豪”“雄”“剛健悲壯”,姜夔的“雅”“清”“剛健峭拔”“幽韻冷香”等,每位詞人以幾組關鍵詞闡釋其風格特點,便于理解和把握。其次是注重以文獻為基,在堅實細密的文獻搜求整理基礎上開展理論研究。三部著作對《花間集》《草堂詩余》等詞選文獻,以及明代戲曲中的論劇(曲)詩、詞、曲以及詩文評論的梳理都盡可能做到了百無一漏,由此而生發出的理論研究自然是成熟而穩健的。最后是講究方法和視野,立足前人研究基礎把握研究對象的本質特點,進而提煉出具有最大學術價值的研究命題,采用適當的研究方法審視理論思想,形成觀點。如對前代詞學家學術成就的概括和評析,對21世紀以來《花間集》相關研究成果的全面分析與評論等都見出敏銳的學術眼光。
在當前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研究“三大體系”的大背景下,決定一個學術團隊生命力和影響力最要緊的因素就是研究個性,這是研究團隊特定傳統和治學特色在其成果中獨具魅力的閃光。叢書主編在《序》中指出宋詞之都開封為河南大學詞學研究提供了“江山之助”:南唐后主李煜亡國后被囚禁于此而創作出《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等名作,引領了宋詞由沉痛抒寫個人身世遭遇而帶來感人至深的魅力;柳永《看花回》(玉墄金階舞舜干)則見證了開封的全新都市生活面貌,為慢詞初興提供了文化土壤。自古以來的地域性文獻整理和學人譜系建立都會強調當地良好的自然與人文環境,但話語多泛泛而談甚至牽強附會。叢書《序》對生活于開封的李煜和柳永為宋詞“一代之文學”之意義的論說,既有作品內涵意蘊的理解、詞人生活心態的體認作為論據,還有歷史地理學方面的實地勘察作為支撐。古人論詞多持地域門戶之見,時常有毫無原則地贊揚本鄉詞人的習氣,也引發了“阿好鄉曲”[7](P2623)之譏評。叢書《序》立足文獻檔案實錄,指出民國時期繆鉞、邵瑞彭、蔡嵩云、盧前等詞學大師云集在河南大學任教,具有學有傳承、積淀深厚、理論與創作并重、重視詞法等特點;新中國成立后又有任訪秋、高文、華鐘彥等名家執掌講壇,因其豐厚的學術成果而受到社會廣泛認可,得到功底厚、聲望高、造詣精的評價,進而,團隊所提出的繼承傳統、明確方向、展望前沿、形成特色的學術探索愿景也就有了依托,水到渠成。
“河南大學文學院詞學研究叢書”第一輯的3部著作,展現了根植文獻整理與理論思辨并重的底色,凸顯了詞學理論融通文化傳統又保持文體獨立性的批評路徑。叢書是新時代學人立足傳統詞學研究傳統守正創新、獨立開拓的學術探索成果,對傳統詞學學術研究體系的建立、完善和優秀學術團隊的形成、發展都有豐富的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