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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論與金元之際的詩風演進

2023-09-10 11:07:49張勇耀
中國韻文學刊 2023年1期

張勇耀

(安徽師范大學 中國詩學研究中心,安徽 蕪湖 241000)

“豪杰”是近年明清之際學術文學研究中的一個顯性話題,黃宗羲、顧炎武、顏元、易堂諸子等一批具有豪杰精神的作家學者凸顯于研究領域(1)相關論文如趙園《明清之際文人的豪杰向慕與理想人格追尋——以易堂諸子為例》,《甘肅社會科學》2014年第6期;賴玉芹《晚明清初豪杰人格的漸次形成》,《中華文化論壇》2016年第2期;陳友喬《試論顧炎武的豪杰人格》,《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孟新東《黃宗羲的豪杰理想及其詩學安頓》,《湖北社會科學》2018年第4期;李偉波《顏元的豪杰人格及其經世轉向》,《實學文化叢書——傳統實學與現代新實學文化(四)》,中國言實出版社2018年版等。,令人矚目。而在金元易代之際,“豪杰”同樣是高頻關鍵詞。胡傳志教授2000年發表于《文學評論》的論文《金代文學特征論》指出金代文學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金末豪杰作家大量涌現”,作者指出,“這些豪杰式作家使金末文學避免了亡國之音低迷的哀吟傷嘆”,“避免了末代文學習見的狹小枯窘”,“即使悲哀,也是強者的悲哀,能在悲哀中見出郁勃的力量”,而這“對后代也產生一種特殊的影響”。[1]該文對金末文學這一重要特征的揭示可謂振聾發聵,但由于篇幅較短,一些有價值的話題都沒有充分展開,因而尚有可繼續探討的空間。本文就以金元之際普遍的尚豪風氣對詩學的影響為視角,對這一現象及其與元代詩學走向的關系加以考察。

一 豪杰詩人并起與金元之際的詩壇風貌

《金代文學特征論》一文列出了金末“慷慨任氣的詩中豪俠”作家十余人,有酒后“嘯歌裼袒,出禮法外”的李純甫;“遇不平,則疾惡之氣見于顏間,或嚼齒大罵不休”的雷淵;“善談論,氣質豪爽”的張玨;“性本豪俊,好酒任氣”的閻長言;“為人不顧細謹,有幽并豪俠之風”的高永;以王若虛為代表的“林下四友”;“性野逸,不修威儀”,貴人延客時“麻衣草屨,足脛赤露,坦然于其間,劇談豪飲,旁若無人”的辛愿;“曠達不羈,好以奇節自許”“高亢不肯一世”“有幽并豪俠歌謠慷慨之氣”的李汾;和議未成而被宋人目為“中州豪士”的王渥;被郝經評為“歌謠慷慨,挾幽并之氣”的元好問;等等。當然這一名單還可以補充,元好問《中州集》詩人小傳、劉祁《歸潛志》中寫到了諸多有著豪杰言行的作家,如“好橫策危坐,掉頭吟諷,幅巾奮袖,談辭如云”[2](P1956)的劉昂霄,被授官后“與人交一語不相入,則徑去不返顧”[2](P1532)的麻九疇,“為人剛直,豪邁不群”的“挺特之士”[3](P11)宋九嘉,尚氣使酒,喝醉后“雖王公大人嫚罵不恤”[3](P20)的李夷,還有讓近臣畏懼的“挺然一時直士”[3](P36)陳規,等等。這些詩人全都性格鮮明、卓犖不凡。也正是由于元好問、劉祁等人對金元之際詩人群體豪杰特質的反復書寫,“豪杰”這一高頻關鍵詞得以由點成面,構成了具有總括性的時代圖景。

金元之際文人對金末豪杰士風也有著清醒的認知,如元好問說:“迄今論天下士,至之純與雷御史希顏,則以中州豪杰數之。”[2](P1121)評價李純甫、雷淵都是“中州豪杰”。李純甫去世后他在《李屏山挽章二首》中說:“中州豪杰今誰望,擬喚巫陽起醉魂。”[4](P229)擔心再不會有李純甫一樣的中州豪杰。李純甫生前也以豪杰自期,曾有自贊云:“軀干短小而芥視九州,形容寢陋而蟻虱公侯,語言蹇吃而連環可解,筆札訛癡而挽回萬牛。寧為時所棄,不為名所囚。是何人也耶?吾所學者凈名莊周。”[3](P7)豪杰之氣流溢于字里行間。文人之間的相互推揚與激勵,共同形成了金末崇尚豪杰的社會風氣。張玨去世后,元好問作《氵隱水》詩云:“裴回功名會,脫落豪俠窟。中州有士論,指與雷李屈。”[4](P225)“豪俠窟”即豪俠叢生的士人社會,“中州士論”正是社會思潮的代名詞。元代中后期修成的《金史》也以“豪杰”論及金末文人,如在人物傳贊中說:“韓玉、馮璧、李獻甫、雷淵,皆金季豪杰之士也。”[5](P2574)所稱道的四位人物,都是《中州集》收錄有作品的詩人。他們在金末政壇多有建樹:李獻甫在對夏外交中援引故事,使“夏使語塞而和議定”[5](P2572);馮璧歷仕章宗、衛紹王、宣宗、哀宗四朝,剛直不阿,多次彈劾權貴,尤以御史任上制服兇暴的牙吾塔為元代史臣稱道[5](P2570);雷淵疾惡如仇,正氣凜然,“彈劾不避權貴,出巡郡邑所至有威譽,奸豪不法者立棰殺之”,使權貴斂避,閭巷間多畫其像以鎮奸邪[5](P2573),劉祁也評價雷淵為“真豪士”[3](P11)。元好問、劉祁及元代史臣對金末豪杰作家的評定,使金末文壇呈現出一種總體上的豪杰氣象。

金末最具豪杰氣質的布衣詩人,無疑非李汾與王郁莫屬。李汾屢試不第,因才被薦入史館做抄寫,但他與這里的氛圍格格不入。元好問記載,正當史館諸大佬難以下筆,他“正襟危坐,讀太史公《左丘明》一篇,或數百言,音吐洪暢,旁若無人。既畢,顧四坐,漫為一語云:看!”終遭同僚驅逐。此后他又有一個驚天舉動,“尋入關,明年驅數馬來京師,日以馬價佐歡。道逢怨家,則畫地大數而去”[2](P2488)。王郁和李汾頗有幾分相似,不但給自己寫了一篇《王子小傳》突出自己“好議論,尚氣,自以為儒中俠。所向敢為,不以毀譽易心,又自能繼大事”的豪杰人格,還說自己經李獻能揚譽后“名始滿天下”[3](P23),認為自己“名滿天下”,可見有足夠的自信。劉祁記載了李汾與王郁具有極高相似度的一則典故,說李獻能評價李汾“上頗通天文,下粗知地理,中間全不曉人事”,有人認為這句話評價的是王郁,而李汾聽說后,大笑著說“此政謂我也”[3](P100)。金亡后,元好問在《醉中送陳季淵》詩中說“李汾王郁俱灰塵,天意乃在溵陽陳”,將李汾和王郁作為豪杰詩人的代表,認為陜西人陳邃可以繼之,“舌吐萬里唾一世,眼高四海空無人”[4](P1490),這正是對李汾、王郁豪杰特質的反觀與確認。

金末豪杰文人還有一個相似的人格特征是“耿耿自信”。如元好問《中州集》中對其師郝天挺及“三知己”中辛愿、李汾的書寫:

(郝天挺)為人有崖岸,耿耿自信,寧落薄而死,終不傍貴人之門。[2](P2299)

(辛愿)落落自拔,耿耿自信,百窮而不憫,百辱而不沮,任重道遠,若將死而后已者三十年。[2](P2461)

(李汾)雖辭旨危苦,而耿耿自信者故在,郁郁不平者不能掩。[2](P2489)

元好問之師郝天挺曾入中都太學,科舉不第,衛紹王時期世亂后歸鄉,不再應考,以教授為業;辛愿貞祐元年(1213)受高廷玉案牽連,被訊掠后人以其名為諱,不敢與交,“不二三年,日事大狼狽”;李汾則屢試不第,由于個性,一份史官抄寫的工作都難以維持,流離中又與家人失散。他們都是游離于金朝科舉體制外的布衣文人,元好問以簡要幾筆,寫出了三人遭際坎坷而“耿耿自信”的精神特質。清人李祖陶讀到寫郝天挺句云:“讀此四語,予為之慨然。”讀到寫李汾句云:“讀此令人起立。”[6]這些豪杰詩人的精神氣度令人肅然起敬。

“豪杰”最重要的特質就是“剛”,然而至剛易折,金末豪杰詩人的大量死難,是金元之際文學史甚至中國整部文學史的巨大損失。但可以肯定的是,從金亡后到忽必烈即位前(1234—1260)的近三十年間,“豪杰”依然是詩壇主調。這一時期的豪杰詩人主要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在金末戰爭中艱難生存下來的作家,他們流寓各處,在戰爭造成文化破壞和文明斷裂的時代,將金末豪杰以道自任、救亡拯溺的精神帶到了元初;二是金亡時尚在童年,在前金士人培養和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二代文士,他們繼續著對金元之際士人豪杰特質的揭示,并很好地繼承了他們前輩的精神氣象,使之在新的時代條件下生發出新的意義。

二代文士對金源前輩豪杰特質的評定,可見于元氏弟子王惲、郝經、魏初等人的作品中。王惲《員先生傳》寫到金元之際詩人員炎,“褐衣麻屨,酒近酣,巨梃權膝上,掉頭吟諷,歌謠慷慨之氣,軒軼四座。素不能騎,眾人強之輒色變墮地”;楊奐任課南課稅所長官時征聘他出仕,他“掛布囊,腋下杖巨梃”,直入楊奐“鳧雁行立”的辦公場所,說:“楊使君不相知,置我于此,幾為老羆所噬。此汝酤鏹持取,吾不能為汝再辱。”于是“揖而去”[7](P2313)。員炎豪放不羈的個性,頗與金末“為人不顧細謹,有幽并豪俠之風”的高永,貴人延客時“麻衣草屨,足脛赤露,坦然于其間,劇談豪飲,旁若無人”的辛愿,“曠達不羈”“高亢不肯一世”的李汾,被賜及第進入翰林棄之如敝屣的麻九疇等人頗為類似。《員先生傳》文末還為同為陜人的奇士撖舉作附傳,說撖舉青年時期本為農夫,忽能作詩,“其豪侈之況,儕輩屬和,終不能及”;曾與他相見于燕市酒樓,“浮大白數行,徑出步爐間。嚶嚶然忽作露蚓聲”,突然返身抓著他的胳膊說有詩相贈,贈詩中有“氣凌太華五千仞,詩繞國風三百篇”之句[7](P2314),人物言行都透著豪放不羈之氣。鐘嗣成《錄鬼簿》將撖舉列入“前輩名公樂章傳于世者”,學者考證他當生于金元光元年(1222)至正大三年(1226)之間[8],則與王惲為同輩。

二代文士郝經同樣與前輩豪杰文士多有交接。他在《房山先生墓銘》中寫到金末名士劉百熙,金亡后依附真定史天澤,往來燕趙間,每于花朝月夕,他便“浩歌綿唱,音節豪宕,聲滿天地,觀者傾側,以為異人”[9](P913),正是金末豪杰文士之遺。郝經又有《義士》詩,寫到一位豪杰文人晉古,生于燕趙豪士輩出之地,穿著道士服離家云游,與王若虛、白華、魏璠、元好問等名流都有交往;在民生艱難之際,他周急援難,“凡孤弱頓躓,莫能自致,往往賴之以濟”[9](P55-56)。這位晉古以“布褐”而有天下志的形象,正是對金末李汾、王郁等人的精神接續。約在乃馬真后四年(1245)前后,24歲左右的郝經前往燕京,結轉識了諸多燕京名流,多年后他在寫于真州(今江蘇儀征市)的《秋思》組詩六首其五中云:“弱冠燕市游,許與皆豪英。百匝紅錦圍,酒海橫長鯨。醉倚薊丘竹,長嘯秋風生。有時按策坐,談天復談兵。劃破天心胸,四座一時傾。”[9](P95)在江南的羈旅愁思中,他懷想當年在燕京所結交許與的都是“豪英”,宴聚縱飲,醉歌長嘯。有時圍坐,談天談兵,不時有奇語妙策,引得四座狂呼。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些聚居燕京的豪英正是金末北渡的豪杰文士。正是這樣的場景與豪情的熏陶感染,增加了郝經胸中的浩蕩之氣,使他成為元初豪杰作家的最佳接棒人。

元好問弟子魏初有詞《滿江紅·為張右丞壽》,可以看作是對金元之際豪杰文人張文謙的人格畫像:

天造云雷,問誰是中原豪杰。人盡道,青錢萬選,使君高節。自有胸中兵十萬,不須更事張儀舌。看千秋金鏡,一編書心如鐵。 天下利,君能說。天下病,君能切。要十分做滿,黑頭勛業。樂府新詩三百首,篇篇落紙揮冰雪。更醉來鯨吸,卷秋波,杯中月。[10](P702)

張文謙(1216—1283)金亡時18歲,由同學劉秉忠推薦給忽必烈,受到忽必烈的重用,曾受命治理邢州,成績斐然。中統元年(1260)忽必烈即位后,“文謙為左丞。建立綱紀,講明利病,以安國便民為務。詔令一出,天下有太平之望”[11](P2463),魏初詞正作于這一時期。詞作上闋稱道張文謙為易代之際的中原豪杰,一身正氣,不貪財貨,熟知天下形勢,無須如張儀一樣費盡唇舌便能輕松為君王出謀劃策。下闋則贊張文謙文韜武略,正與《元史》本傳所記相符,并且道出張文謙人格之豪與詩風之豪的內外一致。這是金末豪杰詩學的傳承,可惜張文謙詩詞散佚。

在元人關于元初詩學風貌的評價體系中,正是這樣一批由金入元的豪杰文士,為詩壇帶來豪杰氣象。元初虞集作于大德七年(1303)的《田氏先友翰墨序》中,列出了一批豪杰作家的名單,當時他的好友田衍將其父田文鼎收集的元初作家作品編輯后請虞集作序,虞集“讀其辭而悲之,蓋其憤郁哀壯稱,余所謂豪杰者多在是”。他詳列的“豪杰”名單有楊弘道、王磐、姚樞、徒單公履、高鳴、張豸、趙復、楊云鵬(一作楊鵬)、撖舉(一作橄舉、闞舉)、劉百熙、平玄、郭可畀、楊果、薛玄、曹居一、杜仁杰、趙著、張樸、田文鼎、史堊二十人。[12](P565-566)這二十人中除平玄、郭可畀、張樸、田文鼎、史堊無作品傳世外,其余都是金元之際頗可稱道的詩人。當然這個名單是以當時保存的作品為依據的。其中趙復是金亡次年(1235)被俘北上的宋儒,二十人中唯一的非金源文人。虞集還直接評價了一些人的豪杰特質,如撖舉“關東人,不羈,詩有律”,趙著“燕人,大俠”[12](P565)等。作為對元好問、劉祁、郝經、王惲、魏初等人豪杰詩人評定的補充和延伸,這個名單具有特別的意義,這正是金元之際豪杰文人大量涌現和崇尚豪杰的社會風氣,對有元一代豪杰話語的方向性影響。

豪杰詩人并起是金末文壇的重要特征。從蒙金戰爭開始(1211)到金亡(1234)二十余年間,詩人們流離困頓而不失耿耿自信,呈現出相似而又各具特色的豪杰氣象。金亡后,幸存詩人與他們的子弟后學將這種精神氣象帶到了元初,兩代文士為挽救殘破的時局、重建文明秩序奔走呼號,他們激越邁往的豪杰之氣,不但影響到了金元之際文學的總體風貌,也為元代詩學的格局與走向奠定了基礎。

二 豪杰氣象與金元之際詩歌的尚豪特征

作家是時代的風向標,一批作家共有的特征和氣質足可以形成一個時代的主流風貌。《四庫全書總目》的《中州集》提要說金末文學“實在宋末江湖諸派之上”[13](P1706),正是對豪杰氣象的肯定。元初文學也正是沿著這一風格繼續前行,兩代人的豪杰之氣,形成了尚豪文學取向,對各體文學都產生了顯見影響,其中對詩歌的影響尤為突出。

應該說,雄豪勁健是金詩的總體特色。陶玉禾《金詩選·例言 》即指出“金詩有本色,其華贍不及元人,然莽蒼悲涼,不為嫵媚,行墨間自露幽并豪杰之氣”,“有廓清摧陷之功”,都突出了金詩總體的豪健風格。他又拈出金詩的代表性作者,說“金詩中氣骨蒼勁、體制最高者,推劉迎無黨、李汾長源、辛愿敬之、麻革信之”[14],所舉除劉迎是中期詩人外,其余都是南渡后詩人,也即他所說的“莽蒼悲涼”與“幽并豪杰之氣”,更多指向金末詩人。檢文獻可知,金元之際以豪健著稱的詩人不在少數,如元好問評價馮璧“詩筆清峻,似其為人”[2](P1459),高永“詩豪宕譎怪,不為法度所窘”[2](P2310);劉祁評價張玨,“人以為不減李長吉”,李夷“作詩尤勁壯,多奇語”[3](P20);郝經說趙秉文詩“云煙恣揮灑,乾坤快歌詠”[9](P50),元好問詩“天才清贍,邃婉高古,沉郁太和,力出意外”[9](P908);清人陳鳳梧《郝文公陵川文集序》評價郝經之詩“汪洋滂沛,如大河東注,一瀉千里;抑揚起伏,如太行諸峰,層見疊出”[9](P1065);等等。但金元之際詩歌的“豪杰之氣”還可以細分為四個階段:一是在金宣宗年間,宰相術虎高琪專政,打壓士人,“專以威刑肅物,士大夫被捃摭者,笞辱與徒隸等”[2](P2198),而且“凡有敢為敢言者,多被斥逐”[3](P73),士人氣不得伸,形之于詩,所呈現出的特征可以名之為“壓抑的豪放”;二是從金哀宗即位到蒙古軍隊長驅河南之前,士人的用世之心與救亡愿望相結合,詩歌特征可以名之為“激昂的豪放”;三是金亡國前后十年,社稷丘墟之悲與荊棘銅駝之嘆,詩歌的風格可名之為“沉痛的豪放”;四是蒙古憲宗時期至忽必烈在位初期,這一時期詩風上承金末余風,并呈現出代際傳遞的特點。

“壓抑的豪放”,不妨以李純甫、馮璧、雷淵書寫登封會善寺怪松的同題詩為例。興定三年(1219),43歲的李純甫因不滿術虎高琪專政,辭官隱于嵩州伊川,曾游登封會善寺。會善寺有一棵形狀奇特的老松,司馬光《王君貺宣徽垂示嵩山祈雪詩十章,合為一篇以酬之》詩有“會善庭隅千歲松,一根二股凌寒空”[15](P112)句書寫怪松的形狀,元好問《會善寺》詩也有“長松想是前朝物,及見諸孫賦黍離”[4](P142)句感嘆北宋的亡國與歷史的無常。李純甫所作《怪松謠》,似乎無意于回顧這棵老松的歷史,而是著力于描摹它的“現在”,也即這棵老松在他眼前心中的當下形態。前四句云:“阿誰栽汝來幾時?輪囷擁腫蒼虬姿。鱗皴百怪雄牙髭,拏空夭矯蟠枯枝。”破空而問,突兀驚怖,一棵外形奇特的老松被他寫得張牙舞爪、劍拔弩張;后六句云:“試與摩挲定何似,怒我棖觸須髯張。壯士囚縛不得住,神物世間無著處。提防夜半雷破山,尾血淋漓飛卻去。”[2](P1173-1174)詩歌寫得怒張飛動,結尾的想象尤其驚心動魄,表達著詩人希望打破沉悶的時局,抗爭出離的愿望,而怪松的扭曲變形正是詩人壓抑內心的寫照。

馮璧、雷淵同賦怪松在宣宗元光年間(1222—1223),同游的還有興定五年(1221)考中進士,不就選而退歸嵩山的年輕文人元好問。馮璧于元光元年(1222)致仕,“居嵩山龍潭者十余年,諸生從之游與四方問遺者不絕,賦詩飲酒,放浪山水間,人望以為神仙焉”[2](P1459)。對于賦怪松的背景,馮璧說“元光間,予在上龍潭,每春秋二仲月,往往與元、雷游歷嵩少諸藍”[2](P1479),同游登封的會善寺應該即在此間。雷淵、馮璧寫怪松的詩歌雖然怒張之氣不及李純甫,卻也頗可見出豪杰詩人本色:

物生自有常,怪特物之病。

嗟嗟此老蒼,怪怪生魁柄。

侏儒蹙髀股,宿瘤擁腮頸。

蜿蜒蛟龍戲,騰擲豸區虎競。

須髯喜張磔,意氣怒狂迸。

匠石求棟楹,節目足譏評。

芻蕘急薪槱,堅悍空盼瞪。

靜言觀倚伏,未易相吊慶。

雖違時世用,顧免斤斧橫。

陽秋莫榮悴,歲月何究竟。

盤盤曲則全,挺挺獨也正。

小草誤掃跡,伏神還守性。

儻隨天中景,廣宇共庥映。[2](P1689—1690)

(雷淵《會善寺怪松》)

嵩高地氣靈,花木競妍秀。

玉峰西南趾,有松獨怪陋。

偃蹇如蟠螭,奮迅如攫獸。

葉勁須髯張,皮古鱗甲皺。

菌蠢藤癭怒,支離笻節瘦。

月上虬影揺,風度雨聲驟。

子落慰枯禪,枝樛礙飛鼬。

盤根萬乘器,平蓋千歲壽。

樵斤幸免尋,廈匠矧肯構。

龍化會有時,天旱期汝救。[2](P1487)

(馮璧《同希顏怪松》)

從年齡來看,雷淵(1183—1231)當時40歲左右,馮璧(1162—1240)已有60歲,但二人詩歌所呈現的豪邁氣度卻極為相似。除了極盡描繪怪松形態之怪,更多表達了詩人心曲,可謂以詩見性。一個“怒”字,李純甫、雷淵、馮璧三人皆用。“怒我棖觸須髯張”是李純甫內心壓抑情感的投射,“須髯喜張磔,意氣怒狂迸”是雷淵描述的怪松向外張揚的豪杰意氣,“葉勁須髯張,皮古鱗甲皺。菌蠢藤癭怒,支離笻節瘦”則是馮璧所看到的怪松雖然蒼老卻依然勃發的生命張揚。雷淵的“盤盤曲則全,挺挺獨也正”,是他對松樹外形與內在精神的對比化描述,這正是他的自畫像;馮璧的“盤根萬乘器,平蓋千歲壽”,則是他以松自比的生命坦蕩。但與李純甫希望雷霆霹靂打破沉寂的世界不同,雷淵、馮璧二詩都為松樹因外形怪陋而得以保全表示慶賀,并在詩末將情感與愿望落腳于希望松樹能夠伏神守性,庇蔭世人,造福世間。雷淵所謂“儻隨天中景,廣宇共庥映”,馮璧所謂“龍化會有時,天旱期汝救”又與二人從政中抑強扶弱、惠濟民生的豪杰言行形成了照映。三人詩歌的豪杰特色,還在于用詞的生新硬峭。如雷淵詩末的“庥映”一詞,此前文學作品中未見,應該是雷淵的首創,2000年版《漢語大詞典》對這一詞語的解釋,例證即引雷淵之詩:“庥映:遮蓋。金雷淵《會善寺松》詩:‘廣宇共庥映。’”[16](P1230)他們由于豪杰人格而對語匯的大膽創造于此可見一斑。

“激昂的豪放”可以李汾、元好問作為代表。李汾詩如《雪中過虎牢》:

蕭蕭行李戛弓刀,踏雪行人過虎牢。

廣武山川哀阮籍,黃河襟帶控成皋。

身經戎馬心逾壯,天入風霜氣更豪。

橫槊賦詩男子事,征西誰為謝諸曹。[2](P2510)

這首詩正可看作金末為救亡奔走的李汾的自畫像。在李汾的自我書寫中,一位流離困頓而精神強毅的豪杰文士的形象躍然紙上。這位布衣文士行李蕭然,卻挾帶著弓刀踏雪而行。疊加著歷史戰爭典故的虎牢關和成皋故城,雄渾闊大的黃河,阮籍“世無英雄”的慨嘆,都使詩歌透出冷冽悲壯之感。詩末二句真正道出詩人心事,那就是如曹操一樣“橫槊賦詩”,在實現天下之志的同時吟詩作賦,達到人生志向與文學風格的高度統一。李汾以七律見長,王士禛《漁洋詩話》中說唯劉迎的歌行與“李汾長源之七言律為《中州集》之冠”[17](P4813-4814);而一向對金詩給予苛評的明人胡應麟,也說“李汾長源在諸人中稍有氣格”,并舉其七律如“紫禁衣冠朝玉馬,青樓阡陌瞰銅駝”“汴水波光搖落日,太行山色照中原”“日晚豺狼橫路出,天寒雕鶚傍人飛”“昆侖劫火驚人代,瀛海風濤撼客槎”等句,說如果不是“年未四十而卒”(2)李汾去世時41歲,參薛瑞兆《新編全金詩》的考訂,中華書局2021年版,第1439頁。,其成就“當出元裕之上”[18](P330)。

元好問寫于哀宗出逃前的詩歌,也大多屬于此類“激昂的豪放”風格。清人陶玉禾評點元好問作于正大四年(1227)的《去歲君遠游送仲梁出山》一詩,認為“遺山空闊豪宕,意氣橫逸,波瀾起伏,自行自止,不以粗率為奇,不以雕搜為巧。而其中縱橫變化,不可端倪”,并說“其長篇大章皆應如是觀”[14]。潘德輿則指出元好問善寫“大句”,說“自李、杜后,詩遂無大句”[19](P119),元好問卻于四百年后有志追復。“大句”不但在于景物之雄渾、時間之邈遠,而且妙在縱橫變化。郝經評價其師元好問詩歌的特點是“巧縟而不見斧鑿痕”,陶玉禾則認為“巧縟”不足以稱遺山,“其獨絕處,正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曲折變化,惟意所及。律句格法,嚴密而縱橫灑落,絕去雕飾,有龍跳虎臥之觀。不特獨步兩朝,即在唐、宋間,亦足自豎一幟”[14]。這一點也得到了日本學者小松直之進的認同,在大正八年(1919)所編《遺山詩選》的序言中,他稱“遺山之于詩,氣格清雋,如鷹隼搏空;沉博偉麗,如驟雨開晴。而飄渺者,高古者,隨其體變化,可喜可駭,使人嘆嗟不已矣”[20]。而元好問正是攜帶著這樣的豪放縱橫之氣為元代詩歌開山。如寫于乃馬真后二年(1243)七月的古體長詩《游龍山》,陶玉禾評價“一氣揮斥,縱橫盡意,有駿馬下坡之勢。自是才力豪橫,非可仿佛”[14],正是對元好問入元后豪放詩風的確認。

元初詩風在豪放層面最得元好問真傳的無疑是郝經,并且頗有出藍之姿,這也是上列第四階段的豪放特征;第三階段“沉痛的豪放”,也即金亡后以元好問為代表的喪亂詩,這一點研究較多,不再贅述。關于第四階段的豪放詩風,顧嗣立說:“元興,承金宋之季,遺山元裕之以鴻朗高華之作振起于中州,而郝伯常、劉夢吉之徒繼之。”(《元詩選初集·丙集》袁桷小傳)[21](P593)也即由元好問開啟的“鴻朗高華”特征,由他的弟子后學郝經、劉因等人承續。劉因比郝經小二十多歲,平生未見過元好問,郝經卻是親承教澤,并對元好問其人其詩有著深切理解的。郝經詩歌的雄渾蒼勁、筆力縱橫,一方面得自于對元好問詩歌精神的領會,另一方面也與他“慨然以羽翼斯文為己任”的使命意識,以及深厚的理學涵染密切相關。正因為如此,他“發為議論,高視前古”,“于辭以理為主,雄渾有氣”(盧摯《元故翰林侍講學士國信使郝公神道碑》)[9](P1149),成為元初文學史上獨樹一幟的高標。如寫于北覲途中,以塞北風物和歷史感懷為主題的《沙陀行》《居庸行》《化城行》《入燕行》《白溝行》等歌行體詩,都寫得境界闊大、雄渾有氣。《入燕行》開篇寫景:“南風綠盡燕南草,一桁青山翠如掃。驪珠晝擘滄海門,王氣夜塞居庸道。”繼而轉入歷史感懷:“荊卿雖云事不就,氣壓咸陽與俱滅。何如石晉割燕云,呼人作父為人臣。偷生一時快一已,遂使王氣南北分。”[9](P197)將空間的宏闊與歷史的縱深相聯系,出語豪邁。郝經詩歌大多如此,氣象宏大,語勢淋漓,使人讀來熱血沸騰。對于郝經的詩歌特點,查洪德先生概括為有“沉郁頓挫之體,清新警策之神,震撼縱恣之力,噴薄雄猛之氣”[22](P201),頗為準確形象。

金元之際作家的豪杰之氣也影響到詞和散文等文體。就詞而言,在所謂“豪放”“婉約”二分法中,金元之際的詞多可歸入“豪放”;而金末時事激發下文人普遍存在的豪杰情結及金亡后的家國之悲,又增加了這一時期詞的豪放特征。彭國忠、劉鋒杰編注,余恕誠校讀的《豪放詞》一書,于金詞選入15人22首詞,其中經歷蒙金戰爭者有趙秉文、李獻能、折元禮、高永、高憲、王渥、段克己、段成己、元好問9人共15首,占到了所選金詞的68%強,即便如此,未入選而有豪放風格者不在少數;于元初北方詞人選入劉秉忠、白樸、胡祗遹、王惲、姚燧、劉因、鮮于樞7人8首詞,可以看作金末豪放詞風的延續。散文方面,金元之際散文雄豪勁健的特征也非常明顯,如金末雷淵“博學有雄氣,為文章專法韓昌黎,尤長于敘事”[3](P10);梁持勝“文章豪放,有作者風”[3](P48);王郁“為文閎肆奇古,動輒數千百言,法柳柳州”[3](P22);高永“文辭豪放,長于論事”[3](P27);等等。作家們的豪杰氣質使他們更多推重和效仿韓愈和柳宗元,而他們對韓愈的重視也影響到了元好問、楊奐以及二代文人郝經、姚燧等人的散文創作取向(3)可參看魏崇武《論蒙元初期散文的宗韓之風》,《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12 年第 2 期。。

正因為金元之際作家普遍的豪杰特質和他們文學創作中的尚豪取向,使這一時期的文學呈現出以雄豪勁健為主體的風格特征,并對元初文學起到了開山定調的作用。

三 元初尚豪詩風的轉型與“粗豪”批判

豪杰氣象與尚豪取向是元初文學的底色,但以更綜合的視野來看,我們還應該看到元代文學走的其實是一條由豪放向平易演進的路線。元末蔣易總結元詩的發展過程,認為元初詩壇的特征是“熙熙乎,澹澹乎,典實和平,藹然有貞觀、上元氣象”(蔣易《徐長卿望鄉詩序》)[23](48冊,P132),所指應該是忽必烈即位后廟堂文學的總體特征。這一特征形成的過程應該包括兩個方面:從創作層面看,元初豪杰作家經歷了風格的轉型;從理論層面看,對“粗豪”文風的反思與批判,在由尚豪向平易文風演進的過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

創作層面,影響易代之際文學風格最重要的因素無疑是“時間”,隨著時間的推移與政治形勢的逐漸穩定,易代文人必然會從末世激憤、亡國悲慨中走出,在對新政權的認同中回歸到對文學內部規律的強調,自覺調整此前由于社會環境的特殊性而使文學出現的“變音”。這在入元第一代作家的創作中表現得較為明顯。元好問晚年詩歌漸造平和,如去世前一年(1256)所作的《丙辰九月二十六日挈家游龍泉》詩:“風色澄鮮稱野情,居僧聞客喜相迎。藤垂石磴云添潤,泉漱山根玉有聲。庭樹老于臨濟寺,霜林渾是漢家營。明年此日知何處,莫惜題詩記姓名。”[4](P1475)山水之美與人情之暖使詩歌呈現出平和朗亮的特點。小松直之進于末二句批點云:“七、八深慨入老境。明年九月四日,先生竟不起,此句便為讖者,嘆噫。”[20]好心情之下竟然創造了一個“詩讖”。元好問晚年性格之平易,還可以從時人的評價中得到印證,如徐世隆《遺山先生文集序》說他“性樂易,好獎進后學,春風和氣隱然眉睫間”[24](P453),郝經《元遺山真贊》則評價說“其才清以新,其氣夷以春。其中和以仁,其志忠以勤”[9](P597),都是時際承平所形成的人生態度的轉變,正是這樣的人生態度帶動了他詩文風格的轉型。學者提出元好問“平易”文風可以追溯至金末趙秉文,“王若虛承趙秉文之平易,雷淵承李純甫之奇古,兩種文風在元好問身上得以調和,但總體走向是以平易為主”[22](P63),之后通過其弟子王惲的理論和實踐發揚光大,王惲繼承趙秉文、王若虛、元好問的“中和”努力,“用其詩文成果有意帶動這一風潮”[25](P127),有一定道理。事實上自從中統元年(1260)郝經南下之后,無論是郝經磅礴淋漓的詩文風格還是他對尚豪文學理論的大聲疾呼,都有隨他而南下的傾向,但由于他在南方所在之處的封閉性,也并未對南方文壇產生影響;而北方文壇則在王磐、王惲等典雅平易派的帶領下文風逐漸轉型,并在南北統一后融合了南方文風的工麗雅致,向中期詩風演進。

這種風格轉型存在于這一時期大部分作家的創作中。如元好問的好友楊果,金末李遹《贈中山楊果正卿》詩說“中山公子文章雄”[2](P1310),其風格特征正與金末總體的雄豪之風相呼應;而元初卻以“蘊藉”“諧謔”著稱。王惲在《故南塘處士宋公墓志銘》說“蘊藉如楊西庵,才鑒若姚雪齋,王鹿庵之品潔一世”[7](P2332)云云,《元史》本傳則說他“性聰敏,美風姿,工文章,尤長于樂府。外若沉默,內懷智用,善諧謔,聞者絕倒”[11](P2574)。與他同時代的杜仁杰也說:“楊西庵,俠黠談諧之雄者也,世人不知其然。不肖何有,競負天下滑稽之名,楊何深而仆何淺也!”(王惲《紫溪嶺》詩注)[7](P1511)寫有套曲《莊家不識勾欄》的杜仁杰,入元后同樣以滑稽知名,但與楊果相比竟自愧不如,這一形象與那個“文章雄”的“中山公子”相去甚遠。王惲還提到的他“品潔一世”的老師王磐(鹿庵),金時名王采苓,師從麻九疇,與王郁為友,應該也屬于尚豪一路,但入元后他是典型的平和雅正派,李謙《鹿庵先生墓碑》說他“為文沖粹典雅,得體裁之正”,“詩則述事遣情,閑逸豪宕,不拘一律”,[26](P257)所言“豪宕”或還保留著金末遺風。又楊奐詩,清人吳喬《圍爐詩話》舉其《錄汴梁宮人語》《讀汝南遺事》《長安感懷》等詩,認為這些詩“優柔含蓄”,并得出了“大抵金人詩勝于(南)宋人”[27](P2084-2085)的結論,所舉詩都作于金亡之后,屬于經過元初風格轉型后的金詩。吳喬對楊奐詩的風格評價,也說明金元之際詩風超越南宋末并非因其豪健,而是因其“優柔含蓄”。又李庭的同年好友郭鎬(1194—1268),金亡后“流轉于兵塵者五十余載”(李庭《祭亡友郭周卿文》)[28](2冊,P184),大德四年(1300)他的詩文集刊刻時,王惲看到他的詩文“溫醇典雅,曲盡己意”,都意在“造乎中和醇正之域”,“于中和中做精神”(王惲《遺安郭先生文集引》)。[7](P2051)當然對這一時期入元作家風格之變的考察,也是一個值得繼續深入的話題。

理論層面,對“宋金余習”(按時間順序應該是“金宋余習”)的改造是元代文學修正南北末世積弊,從而形成與時代相適應的成熟文風的重要路徑。元中后期的蘇天爵在《書吳子高詩稿后》中說:“我國家平定中國,士踵金宋余習,文辭率粗豪衰苶,涿郡盧公始以清新飄逸為之倡。”[29](P495)其中的“宋余習”指的是“衰苶”,“金余習”指的是“粗豪”。蘇天爵之說應該承歐陽玄而來,歐陽玄說:“皇元混一之初,金、宋舊儒布列館閣,然其文氣,高者倔強,下者委靡,時見余習。”(顧嗣立《元詩選初集·丁集》虞集小傳引歐陽玄語)[21](P843)這里“倔強”應該與“粗豪”同義。這一說法到清代仍有響應,顧嗣立《寒廳詩話》說:“元詩承宋、金之際,西北倡自元遺山,而郝陵川、劉靜修之徒繼之,至中統、至元而大盛,然粗豪之習時所不免。”[27](P4530)金元之際作家普遍的豪杰人格,易代之際的時代氛圍,都是導致創作“粗豪”的一些因素。

事實上,對金末作家的粗豪批判在元初即已凸顯,應該說與時際承平后文人審美趣味的改變有關。對金末豪杰作家的重新評定,較早見于元好問元初為杜仁杰所作的《逃空絲竹集引》中,元好問借為杜仁杰詩文集作序的機會,反思李汾、麻九疇的詩風,認為南渡后,李汾七律“清壯頓挫,能動揺人心,高處往往不減唐人”,然而“失在無穰茹”;麻九疇的七言學習陸龜蒙,“所謂陵轢波濤、穿穴險固、囚鎖怪異、破碎陣敵者,皆略有之”,并且“病在少持擇”[30](P1522)。“穰茹”本是釀酒之法,指以秸稈覆蓋器皿。元好問說李汾詩“無穰茹”,也即沒有包裹,偏于直露。(4)釋義參考胡傳志《金代詩論輯存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508頁。這正是李汾豪杰詩風所導致的詩病。對于麻九疇崇尚的晚唐詩人陸龜蒙,元好問是有特殊情結的,他在聊城期間曾校補家藏的陸龜蒙《笠澤叢書》,在后記中一方面批評其“多憤激之辭而少敦厚之義”,“標置太高、分別太甚、鎪刻太苦、譏罵太過”,一方面又對其“始則陵轢波濤、穿穴險固、囚鎖怪異、破碎陣敵,卒之造平淡而后已”(元好問《校笠澤叢書后記》)[30](P328)的創作取向表示欣賞。元好問認為麻九疇詩略有陸龜蒙的“陵轢波濤、穿穴險固、囚鎖怪異、破碎陣敵”,卻沒有達到“造平淡”的境界,并且“少持擇”,選詞煉句不夠謹嚴。這也與麻九疇“天資野逸,高騫自便,與人交一語不相入,則徑去不返顧”的豪杰人格有關。這是人格之豪帶給文學創作的不利因素,但在金末以豪相尚的社會風氣下,這一點很少被提出或者被意識到;金亡后漸至承平,也沒有了官場事務,對文學的品評便更多回到了文學自身的規律。以這種心態和視角回顧金末友人的作品,就會有新的發現。

這種反思也見于楊弘道寫于元初的作品中。他在《變古樂府小序》中寫道:“元光、正大間,李長源、王飛伯輩競效樂府歌詩,沿襲陳爛,殊無意味。”批判的背景是他所見到的三篇“以舊題為律詩道今日事”[31](P463)的樂府作品,認為前所未見,是詩格之一變,相較而言,李汾、王郁的樂府詩是效仿古樂府而作,缺乏新意。李汾、王郁性格相似,都以豪放不羈、流離困頓而不失耿耿自信著稱。楊弘道金末與二人也都有交游,還曾作有《調李長源》詩給李汾:“何時一斗鳳鳴酒,滿酌與君洗不平。男兒年少鬢如漆,日落胭脂坡上行。”[31](P456)詳其詩意,應該是李汾被逐出史館時的送行之作。又作有《送王飛伯》詩給王郁:“吟詩何所得?白發早生頭。始覺虛名誤,應為達士羞。梁園遇飛伯,俊氣挾清秋。嵩路引歸思,因余故少留。”[31](P424)可見二人交誼深厚,楊弘道對王郁的“俊氣挾清秋”也極為賞愛。因而他對于金末死難的兩位好友詩風的批判,出發點與元好問批判李汾、麻九疇類似,都是回到文學本位進行反思。

李治元初所作筆記《敬齋古今黈》有兩則對周昂、宋九嘉的批判之語。前者是對周昂《題魯直墨跡》一詩“詩律如提十萬兵,東坡直欲避時名。須知筆墨渾閑事,猶與先生抵死爭”一詩的批判,指出“周深于文者,此詩亦以世俗之口量前人之心也”,他要指出這一點,“以喻世之不知山谷者”[32](P181)。這是對金代文學中的黃庭堅批判的反撥。周昂雖然戰歿于金宣宗遷都汴梁之前,但他在宣宗南遷后依然很有影響,尤其是他的文學思想通過外甥王若虛的《滹南詩話》在元初產生了重要影響。王若虛的《滹南詩話》對黃庭堅的批判毫不相貸,如他批判黃庭堅的“奪胎換骨”“點鐵成金”是“特剽竊之黠者耳”,指出“山谷之詩,有奇而無妙,有斬絕而無橫放,鋪張學問為富,點化陳腐為新”[33](P493),批評可謂狠重,也成為黃庭堅詩歌接受史上的著名觀點。李治對前輩王若虛非常敬重,王若虛去世后《滹南遺老集》刊行,李治為作序引,極為推重;但他對周昂批判黃庭堅之詩的反對,還是通過筆記予以表達。后者是對宋九嘉自言平生有三恨“一恨佛老之說不出于孔氏前,二恨詞學之士多好譯經潤文,三恨大才而攻異端”之說的批判,李治認為,佛老異端固所當恨,學士大夫譯經潤文是儒學之先務,“何足訾乎?”李治認為真正可恨的是那些“剝削詩書中一二語,重摹而復寫之,以為文之至”者,以此反思那些“世之為文之士”,他又擔心那些仰慕宋九嘉的青年人“有棄經之實,而專從事于詞藻之華”[32](P86)。周昂、宋九嘉都是金代卓有影響的豪杰作家,李治的反思與批判,同樣是元初存世作家對金源一代尤其是金末文學風氣的反思和矯正。

郝經文風的汪洋恣肆,在元初也有質疑者。王惲《庭芝評郝奉使文》引李庭芝評論郝經的話“陵川固才高學博,但出入韓文,未甚熟耳”,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余嘗度之,韓文世所重者,其要非一。今李之于郝所以云云者,豈以韓豐而不逾一辭,約而不失一字,郝之返是者極多?不然,是擇焉不精,明理未至,雜以非圣之言故也。”[7](P2133)李庭芝是南宋兩淮置制使,中統二年(1261)郝經初到真州時,李庭芝曾贈郝經揚州瓊花,郝經為作《瓊花賦》;盧摯《郝公神道碑》記載郝經被扣真州與李庭芝有關,郝經剛過淮河,“李璮輒潛師侵宋,兩淮制置李庭芝寓書于公,蔑以欵兵,館留真州,藉為口實”[9](P1148),郝經有書答復,陳述邊將行為與使者無關。宋亡后,李庭芝被俘不屈死。李庭芝與郝經為敵方,他評價郝經文章風格之語如何傳入北方被王惲看到,不得而知,重點在于王惲對此觀點表示認同,他猜測李庭芝所說的郝經學韓愈而不至,可能的原因是在繁簡處理上不能像韓愈一樣嚴謹自如,或者是“擇焉不精,明理未至,雜以非圣”。王惲與郝經同出元好問之門,憲宗四年(1254)二人曾相會于衛州,“始覿清揚,重于夙契。把酒論交,笑談游藝”[7](P2742),王惲作有《送郝伯常歸保塞》:“書劍南辭杞國天,一歡傾倒酒爐邊。鳳麟瑞質驚千古,江海詞源浩百川。吾道莫傷今日否,斯文將付后來傳。驪駒歌斷青山暮,愧未長游從馬遷。”[7](P617)二人談論文藝,王惲為郝經的“鳳麟瑞質”和“江海詞源”驚嘆,二人為“吾道”的失落共傷,王惲遺憾與郝經相處時間太短。至元十三年(1276)郝經去世后,王惲又寫有《哭郝內翰奉使》《祭郝奉使墓文》《壯士吟題郝奉使所書手卷》等詩文,情深誼重。《哭郝內翰奉使》中“義契重于平昔友,斯文公與后來盟。苦心問學唐韓愈,全節歸來漢子卿”[7](P667),前二句呼應二十多年前兩人相會時“一歡傾倒酒壚邊”“新文將付后來傳”等句,后二句稱揚郝經問學的精深像韓愈一樣,出使南宋全節歸來又像漢代的蘇武。由此可見王惲對郝經有著深厚的感情,將郝經與韓愈作比或也含有郝經文學韓愈的時評。他對李庭芝評論郝經之語的引述并發表自己的看法,應該也是從文學本位出發。

除了批判,元好問也試圖在理論方面有所建樹。如在蒙古海迷失后元年(1249)所作的《楊叔能小亨集引》中,他反對詩歌流露出“傷讒疾惡不平之氣”,認為即使有這樣的情緒,也要用“婉”“緩”的方式來表述,所謂“責之愈深,其旨愈婉;怨之愈深,其辭愈緩”[30](P1023)。他還列出了自己學詩時曾自警的十余條,“無怨懟,無謔浪,無驁狠,無崖異,無狡訐……無為薄惡所移,無為正人端士所不道”[30](P1025)等。在次年所作《陶然集詩序》中,又指出了時下“鈍滯僻澀,淺露浮躁,狂縱淫靡,詭誕瑣碎,陳腐為病”[30](P1150),這些都應該是“粗豪”的具體表現。元好問也曾看到劉秉忠詩律之粗,不過相信“他日自細去”,并將自己編的詩學著作《錦機》贈給劉秉忠(5)劉秉忠《讀遺山詩》“蜀錦絲頭從此細”句注:“蓋遺山見愚狂作,寄語世昌曰:‘他日自細去。’既而賜到《錦機》,故此及之也。”《全元詩》第3冊,第133—134頁。。元好問《與張仲杰郎中論文》中也寫道:“文須字字作,亦要字字讀。咀嚼有余味,百過良未足。功夫到方圓,言語通眷屬。”[4](P1346)這些應該都是元好問在有意識地矯正金末詩風的“粗豪”之弊。顧嗣立認為元好問的創作也有效地矯正了宋金“粗豪”余習,其《題元百家詩選二十首》其一:“雄深出入少陵間,金宋粗豪一筆刪。恢復中原板蕩后,黃金端合鑄遺山。”[34](P298)可以看出他未將元好問列入“粗豪”之列。

結 論

金元之際“豪杰”作家大量涌現,作家普遍的“豪杰”情結,是中國文學史上的奇觀,既與東漢末年建安諸子的崛起相輝映,又與唐末五代、南宋末年的詩壇風貌形成鮮明對比。兩代詩人的尚豪審美取向,使這一時期的詩壇呈現出鮮明的豪杰特征。而到元初承平之后,易代作家自身詩風所發生的改變,以及他們對金末有悖于文學規律的文學現象的反思,又自覺帶動文學進行革新。正如查洪德先生在《元代文學通論》中所說:“金代平易一派為主流,元初則奇崛一派為主導。但這種主導是暫時的,越到后來,越表現出向平易發展的態勢,逐漸與元中期由南方文人倡導的平易正大文風合流。”[35](P386)元詩也正是在修正金元之際尚豪取向帶來的“粗豪”之弊的基礎上,向中期的典雅清和、平易正大演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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