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容止》中魏晉士人的 審美觀及其影響

周楚君　袁娟

《世說新語·容止》憑借古代美男子的儀容舉止而聞名。綜觀往日學者的解讀，文獻多以魏晉風度、魏晉風骨、人格形象為研究方向，其中心思想圍繞“男色審美”“審美內涵”“儀表審美”等內容展開，少數文獻涉及魏晉士人的審美理念及審美觀的影響。面對當前古典美備受推崇的現代社會，世人對古人衣食住行、言談舉止進行模仿再現的社會風氣愈演愈烈，如何進行正確的審美引導與培養，值得我們思考。本文筆者在品鑒古人審美觀的同時，進一步分析討論了其對現當代社會的審美影響及發展趨勢。

一、魏晉士人的審美觀

《世說新語·容止》從魏晉士人的容貌、神韻、舉止進行描述，反映了魏晉時期士人的審美觀念和精神狀態，為解析中國古代美男子的標準提供了依據。

（一）外表美

《世說新語·容止》中描寫男子外在美的地方較多，表現在皮膚白皙、身材高挑、神態有神三方面，擁有這些特征的士人，大多有尊貴的地位和風雅的情趣。

魏晉士人皮膚白皙。《世說新語·容止》第二則中描述何平叔面色白凈可與粉相較，皇帝用熱湯面試探；文中還提到搽粉，從現今來看只有女子追求美白才會搽粉，男子并不常見。對于魏晉男子而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魏晉士人追求膚質白皙既是對形體美的需求，又是身份的彰顯。在魏晉，身材高矮不同會使士人得到不一樣的待遇，如“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云：‘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高大的身軀讓人聯想到孤松的挺拔正直，即使喝醉了也如玉山快要傾倒。身高美襯托出人的各種姿態都有一番風味。再看“劉伶身長六尺，貌甚丑悴”，這樣的形貌只形容其為“土木形骸”。

神態也是外在美的直觀評價。眼睛在五官中最具吸引力，眼神展現了一個人的精神風貌。《世說新語·容止》多處突出人物的眼神美，如“雙眸閃閃，若巖下電：精神挺動，體中故小惡”。王右軍見杜弘治，嘆曰：“面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杜弘治臉像凝脂一樣白嫩，眼睛像點上漆一樣黑亮，這是神仙里頭的人。眼睛既能傳達人的內在思想，又能裝點外在的儀容，黑亮的眼睛是古代美男子的審美標準。

（二）神韻美

隨著魏晉審美觀念的發展，士人由純粹的相貌美向形體氣質轉變。這一轉變使得形體成為體質性情的表現形式，筆者稱之為舉手投足間的神韻美。《世說新語·容止》中多處對人物的姿態和人物活動描寫來體現人物氣韻。

在《世說新語·容止》第一則，曹操自以為相貌丑陋不能威震遠國，便喬裝成侍衛站在床邊，就讓崔琰代替自己接見，但使者能一眼看出他的威望非同一般。曹操在外觀上并沒有展露一絲情緒，其威嚴端莊、殺伐決斷的處事風格與生俱來。人看到他就產生恐懼，這種威儀之美主要是通過氣韻傳遞。“庾子嵩長不滿七尺，腰帶十圍，頹然自放。”庾子嵩身形矮小粗壯，從外形上看確實算不得美男，可他行事樸素，自然不做作，讓人看了就感覺很舒適。他將人的自然美展現得很到位，這種不拘泥于外觀，守護獨有的自由的行為，印證了魏晉士人追求個人價值，體現真性情的精神世界。

（三）品德美

魏晉士人還喜歡“以玉喻人”，能與玉相媲美的魏晉士人，除了外貌上有玉的明亮皎潔，內在德行才情也要有玉的質地。《詩經·小戎》有“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以此來贊頌男子的性情溫潤如玉。“裴令公有俊容儀，脫冠冕，粗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為‘玉人。見者曰：‘見裴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該句描寫了裴令公雖穿著樸素，但儀表出眾，走起路來就像璧玉煥發著光彩。裴令公有俊美的容貌，有淵博的學識，有仕途上的成就，德高望重，令人敬佩。“驃騎王武子是衛玠之舅，俊爽有風姿。見玠，輒嘆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該句先贊揚王武子風度翩翩，容貌俊秀，再將他與衛玠進行對比。王武子覺得衛玠像明亮的珠子，自己則形貌丑陋，突出衛玠確實比一般人更加容貌出眾。不僅如此，衛玠出身于官宦世家，從小就受到各種文化熏陶，飽讀詩書，仕晉為太子洗馬，好言玄理，名重海內，真可謂是內外兼修。通過對《世說新語·容止》玉人的分析，筆者不僅品味出了魏晉名士的外在美態，還領略到了魏晉君子內在高尚的德行，從品德角度肯定了人的價值。

二、魏晉士人審美觀形成的原因

每個朝代都有其獨特的審美風格，這與該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民風等息息相關。《舊唐書》記載了唐朝以胖為美，象征著國泰民安，百姓生活富足。魏晉南北朝時期，士階層特別關注自我，尤其對自我審美頗有研究。

（一）尚美傳統

人的第一印象頗重要，在古代這種現象更加突出，《無常經》記載了“相由心生”。在古代，選拔人才的制度很寬松，同為才華橫溢的士子，長相端正的在競選中更有優勢。

古代人對士子的風貌氣質及容貌的重視，已和功名、仕途產生了密切的聯系。根據《唐逸史》記載：“臣終南山進士鐘馗也。”據說鐘馗去殿試，皇帝看他長得實在丑陋，就罷免了他，選了另一位容貌俊俏的人為狀元；鐘馗感到屈辱，便一頭撞死在大殿上。雖然鐘馗生鐵面虬鬢，相貌丑陋，卻是個才華橫溢、滿腹經綸、學富五車的人物。因此，古代在朝為官的士子都對自己的儀容儀表有嚴格的要求。漢朝統治者對長相好看的人更是青睞。《漢書》載：“策奏，天子擢弘對為第一。召見，容貌甚麗，拜為博士，待詔金馬門。”公孫弘受天子召見，皇帝見他長得好看，直接拜官。漢朝對魏晉風氣的影響也是最大的，魏晉士子愛美也是尚美傳統的延續。魏晉時期人才輩出，才學淵博的士子們在學識上競爭激烈，就只能在相貌、言行舉止上多加用心，企圖通過俊俏的容貌得到統治者賞識，對仕途有所助益。因此，魏晉士人愛美一方面是古代尚美的傳統一直興盛，一方面容貌氣質佳也是形勢所迫。

（二）意識覺醒

三國鼎立時，相互間勢均力敵，爭斗不斷，各國百姓長年遭受深重的戰亂，苦不堪言。士族門閥壟斷朝政，內部矛盾斗爭激烈，黑暗的政治環境使朝堂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局面。田余慶先生的《東晉門閥政治》就描寫了魏晉時期門閥世家把持朝政，寒門士子雖有愛國之志，但無處施展的現象。

嚴峻的生存環境讓魏晉士人內心恐懼不安，消減了他們對國家大事的關注度。他們選擇逃離朝堂，隱世避難，轉向對自我價值的追求。《世說新語·容止》中的魏晉名士常常在幽深的山林間聚會清談，他們穿戴整齊，儀容驚艷，彈琴賦詩，互訴衷腸，將人生樂趣寄托在自然界的清雅與內在的文采風雅之中。其中，最負盛名的當數“竹林七賢”，他們在生活上不拘禮法，清靜無為，一起游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喝酒縱歌。魏晉士人們崇尚自然美，追求自我美是對自我生命意識重視的最直接表現，是對傳統理念男子就應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反叛，是對人世間安貧樂道生活的美好憧憬。

（三）排解憂思

魏晉時期，社會動蕩不安，士族門閥壟斷朝政，階級矛盾錯綜復雜。魏晉士人多出自書香門第，雖滿腹才華卻無處施展，一不小心就會被卷入政治斗爭，殃及性命。士人們心灰意冷，便轉而過上了隱逸的生活。魏晉士人與山水為伴，與志同道合的人談經論道、抒發才情。就像戴維·邁爾斯在《社會心理學》中記錄的：“一個人越炫耀什么內心就越缺什么。”魏晉士人對美姿容、妙神韻的追求，是為了釋放在仕途中屢屢受挫的失意苦楚。

魏晉南北朝時期，魏晉士人們通過飲酒、服藥、清談的方式追求一種恬淡之美。巢元方的《諸病源候論》載：“近世尚書何晏，耽聲好色，始服此藥，必加開朗，體力轉強，京師翕然，傳以相授。”相傳何晏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最早食用五石散的士人，吸食五石散讓他面色紅潤，神采奕奕，這正符合當時的審美追求。除此之外，魏晉之際因天下多故，魏晉士人只有通過吸食五石散才能暫時緩解內心的痛苦，而五石散所產生的瘋癲狀態才能讓他們免除殺身之禍。皇甫謐為了拒絕晉武帝的征召也以服食五石散不當為由拒絕其征召；“八王之亂”時，王戎為司馬冏出謀劃策，卻因為不合時宜導致司馬冏的猜忌，也是靠著五石散的藥效不小心跌入茅坑，才得以保全。此事例都表明，魏晉士人愛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躲避仕途的黑暗，排解心中的苦悶。

三、魏晉審美觀的現世影響及趨勢

審美理念在傳承過程中都會增添時代特色。魏晉士人獨特的審美觀不僅風靡一時，還對現代人的審美觀產生一定影響。讀者在品鑒時既要聯系時代，又要相互區別。

（一）魏晉審美觀的現世影響

魏晉南北朝時期，魏晉士人們才情風雅。他們認為，白皙的皮膚能夠代表身份的尊貴和人品的高尚，于是許多文人墨客通過搽粉或服食五石散來達到膚白的效果。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男女老少的審美意識都在不斷完善，男子美白養顏不僅能維護好自我形象，還有利于人前交際。例如，有些博主憑借美白的膚質，擔當各大品牌代言，收益頗豐；有些博主直播帶貨，以身試用，贏得無數消費者的信任，走上美白產品的生意大道；有些人天生美白，具有優良基因，為生物研究提供了依據。“一白遮百丑”，男子也有追求美的權利，民眾應該公平公正地去看待男子護膚美白。從魏晉南北朝士人搽粉以求膚白到現在男子注重美白養顏，足以說明魏晉審美理念對中國美學發展影響深遠，魏晉士人的審美風貌經過歷史長河的沉淀也受到當代愛美人士的頂禮膜拜。

《世說新語·容止》中的衛玠身具古典的病態之美，他出自名門，飽讀詩書，雖外表柔弱但見識廣博，具有豐富的人格魅力。從當今的角度去看待這種古典的病態之美，我們發現這種美只存于古代。以“病態美”著稱的人物，都出自名門且家境優渥，他們自幼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怡情養性，心境超然，他們外在的缺憾不再是缺點，而是特色，是他們的代名詞。反觀當代社會，很多流量網紅盲目追求柔弱美、病態美，他們矯揉造作的言行舉止在網上廣泛傳播，不僅帶壞了社會風氣，還影響了部分觀眾正常的審美取向。因此，古典的病態之美是現今社會不可接受的審美理念，而身殘志堅才是當今應該贊頌的“病態之美”。

（二）魏晉審美觀的發展趨勢

魏晉審美理念貫穿了魏晉南北朝豐富的人文思想情感，是魏晉歷史長河中的一抹絢麗的色彩，展現了中國歷史文化的獨特魅力，值得世人細細品味。隨著社會的不斷進步和時間的推移，重塑古典國風引領了時尚的潮流。當代年輕人在遵循魏晉審美理念的基礎上，融入現代生活的時尚元素，將魏晉士人美的形象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們的一顰一笑，盡顯魏晉男子的悠然謙遜之美，同時又多了一份活潑與自信，更加生動形象。將魏晉審美理念以這種新穎的表現方式展現在當代日常生活中，既提高了人們的審美消費，又喚醒了人們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特征的重溫，有利于中華五千年文化的繼承發揚。

當代思潮重塑魏晉之風，應該對魏晉男子偏向陰柔之美的理念多一份包容與理解。魏晉南北朝時，士人們雖盡顯陰柔之美，但個個才情超然，氣韻獨特，盡顯男兒風采。當代年輕人在模仿魏晉士人著裝打扮的同時，也要培養如他們般淵博的學識、優雅的性情，還應該肩負起魏晉士人沒機會達成的宏志，在學業事業上有所建樹。

《世說新語·容止》中的魏晉士人審美追求秀骨清相，通過俊美的容貌和優雅的舉止，彰顯自己高貴的身份和優雅的品位。他們出身于書香世家，推崇學識與才情；他們的相貌、言行舉止是魏晉時代的美學縮影，是魏晉士人的審美追求和精神風貌，是魏晉思想文化的集中體現。筆者通過分析《世說新語·容止》對魏晉士人的審美觀進行了具體解讀，并結合美學研究和時代特征對魏晉風骨進行了欣賞。魏晉審美作為一種文化傳承要與時俱進，不斷地注入新的時代活力，這樣才能生生不息，才能滋養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