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淑青
隔著歲月,跪在祖父墓前,我總會(huì)想起遙遠(yuǎn)得有些不真切的過棺禮。
那是最后一個(gè)守靈夜。已近子夜,牲畜睡了,村民睡了,村莊睡了。只有立在村莊中軸線上的祖祠燈火通明,在這個(gè)深夜里,不合時(shí)宜地發(fā)散碎金般的燦燦黃光。
在祖祠內(nèi)跪坐才半宿,我就已腰椎酸軟,下肢麻木到失去知覺,眼皮仿佛掛了塊豆大的鉛粒,困倦像洪水猛獸,瘋狂撕咬我的肉體,意圖摧毀我的意志。天光放亮就要出棺,來喜太公再三囑咐,但凡靈前,心不誠則福不達(dá)。即便頭昏腦漲、渾身僵痛,我仍保持跪坐姿勢(shì),把自己直挺挺釘在看不出顏色、塌陷了的蒲團(tuán)上,咬牙熬過最后的黑暗。
守靈的夜很黑,很靜,很長(zhǎng)。沒有一聲嬰兒啼哭,沒有一盞燈亮起,沒有牲畜出來覓食,沒有開門關(guān)門聲,沒有黑夜特有的隱秘嬌喘。大地和蒼宇死寂死寂,在這個(gè)一望無垠的“黑海”里,只有寫著“當(dāng)大事”的橫批懸在半空中刷啦啦作響。
祖父是兩天前的夜晚去世的。那天靠夜,清湯寡水似的陽光才爬過南山的最高點(diǎn),縷狀的炊煙剛升起,暮色尚未大面積蔓延,昏灰色的暮云仍棱角分明,連家養(yǎng)的雞和鴨都還不肯歸籠,祖父卻等不及食夜飯,甚至頓頓不落的老酒都不喝了,他拎著燒旺的火熜,閉上眼,和衣躺上床,靜等死神走近。
祖父剛過完九十大壽,父慈子孝,四世同堂,人人都說他是有福之人,他卻怨恨老天把他一個(gè)人遺落在人世間。祖母早已不在,兄弟姊妹都先他而去,跟他一起玩大的同年都躺到了冷冰冰的公墓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