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殘雪
“又一波來了。”米姨坐在西雙版納的山下小院里自言自語地說。那盞燈透過窗簾弱弱地發光,到處都很黑。夜里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波”。實際上,米姨不太能確定那是什么“波”,它們呼嘯著臨近,似乎要對她造成沖擊,但后來又沒有沖擊她,只是在抵達她之際變為無聲,然后就離她遠去了。總是這樣。有了經驗之后,米姨就不再緊張了,反而心里升起渴望。
她看見住在右邊的那位朋友也在院子里,她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
“茉莉姨,你也在聽嗎?”米姨大聲問道。
“我看到了,可我抓不住它們。這里有好多。我們不是為了安寧來這里養老的,你說對嗎?”茉莉姨說著就走到了鐵欄桿前。
米姨覺得她那移動的身影像動物。
“當然不是。”米姨肯定了茉莉姨的想法,“正好相反。我覺得,有可能是蝙蝠。我們沒見過的透明的種類……很多聚成一大群……有一回,我差不多就觸到了。你看見的是什么樣?”
“太難說清了。這地方啊,內地同這里沒法比。”
米姨覺得她似乎在嘆氣,又似乎不是嘆氣,而是像自己一樣:渴望著。
她倆面對面站著,隔開一點距離。米姨看不清茉莉姨的臉,可是她感到在頭部以下,兩人的身體正在融為一體。正當米姨神思恍惚之際,那種“波”又臨近了。這一次它在抵達時不再是無聲的,而是散發著枯葉破碎的窸窣響聲,穿過了她的身體,又進入了茉莉姨的身體,又從茉莉姨的身體穿出,一路沙沙作響地飛向山里去了。
“真不可思議。”茉莉姨說,“我在內地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要期待什么就期待什么,并且每次都不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