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經驗審視下的“個人成長史”

言泉

我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讀完了王棵的中篇小說《我的試卷》，陽光暖暖地鋪在受潮的關節上，在作家所營造的鄉村圖景中暢游，無疑是另一種享受。

《白鯨》在第四十四章描寫亞哈船長的時候有兩句話是這樣寫的：“他緊張的思潮已經使他成為一個普羅米修斯了。鷹隼永遠在啄食那個心胸，那只鷹隼就正是他所創造的生物?！痹谶@篇小說中“試卷”便是啄食主人公黃早青的那只鷹隼。其實，這樣的素材現實中層出不窮。但是小說家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把黃早青這個人物寫透了。小說徐徐展開的是一幅鮮活的生活圖景，從“喂豬”“掃地”等農活入手，將黃早青略顯孤僻的性格帶入，最后通過那張微妙的八十五分試卷，特別是姆媽、爺、舅舅、衛民、衛軍以及班上同學的對話，異化了的現實，最后經過系列思想斗爭向秦老師坦白一切，黃早青卸下了心里沉重的包袱。這一曲折而光明的過程，其實是一個救贖與被救贖的過程。

顯然，作家筆下的“試卷”是有著明顯的隱喻意義的，我們每個人的一生其實就是一張大的試卷，在這個時代與社會的洪流之下，眼前的既得利益常常會讓人蒙蔽雙眼，有些是有意為之，有些是無意為之的。一個人該如何處理這張試卷，需要我們用一生的時間去解答。試卷所帶來的外在變化讓黃早青陷入了一種自我滿足，這種滿足在漸變中讓人物的內心世界發生了叛變。如黃早青在考取了“八十五分”之后給他的生活帶來了“巨變”，得到親戚們的認同，成為他們談資中的驕傲，特別是來自從不夸人的舅舅口中的那句“你們兩個下午就在家里練字，哪里都不要去。早青，多幫幫衛民”。以前不愿意到舅舅家，甚至因此而失語，鮮明的對比和落差加速了黃早青的自我滿足。從來不跟自己回家的同學因為“我”是班上兩個及格的同學之一而態度轉變，得到老師的認可并被委任為語文課代表。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八十五分”的試卷而帶來的好處。當試卷發下來以后，黃早青卻因為閱卷老師漏判了一道題，而不得不利用同桌撿橡皮的時間，篡改答案和試卷，然而篡改過后的試卷卻是漏洞百出。其實現實生活中多少自以為是的人試圖以瞞天過海的方式來堵住漏洞，可笑可悲更可憐。好在這“八十五分”的試卷在后面出現了轉機，原來閱卷老師并沒有算錯分。但“畫蛇添足”已成為既定的事實，在當了語文課代表以后，黃早青的成績下滑，上課無法集中注意力，甚至他所面對的整個世界都被異化了。這里展示了作家扎實的基本功，將人心深處的幽微描寫得淋漓盡致，可謂入木三分，而這不正就是人性嘛。黃早青要擺脫這些困厄唯有自我坦白，抖落秘密，完成自我救贖與和解。黃早青的思想斗爭就是戰勝“欲望”的一個過程，也正因為如此，黃早青得到了解脫與救贖，他才能從這個“異化”的世界中抽身出來。

小說《我的試卷》篇幅不短，但讀起來不累，反而給人一種精神上的享受。情感與細節的力度把握得恰到好處。其中“大圓”“小圓”入夢境，還有“狐臭”的設計都很微妙，既與黃早青的平時生活相貼切又與學習勾連，是地域世界中生活圖景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空間架構上的深度還原。日常生活與學習生活“雙軌制”的敘述，最后交織在“做人”的問題上。小說的節奏和氣息把握得也是張弛有度，在緊張中不斷營造一種松弛之感。如“真是讓我費解，明明在那一個多月間，我因了以為自己‘偷或‘撿過十五分而時常處于惶恐、焦慮和不安中，那些時候，我更應該病倒，可那時候我每天都健健康康的，偏偏是當我發現那十五分就是我自己的之后，我病倒了……”

上述種種，在我看來都是作家基于對地方經驗性的審視下注入了很明顯的“個人成長史”，其實小說也是以回望的姿態對社會問題進行了有效反思，甚至是對歷史、家族史的反思，如家人們在一起談論“偷”和特殊時期“愛占集體便宜的社員”。作家力求在地方經驗與個人經驗中找到一個有效平衡點，在追求昂揚而明亮的中國故事中呈現作家的寫作姿態與價值觀。無疑，這一點是極其重要的，作家以自己所構筑的“那個平原的鄉下”世界，將人物的個性從明顯的地域特征中剝離出來。黃早青的現代性就具有一種普遍性意義了，黃早青是一個象征，他也是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個人，而這恰恰是作家的立場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