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優凡
《我的試卷》其實講了一個很簡單的故事:“我”(黃早青)在一次很難的考試中考了全班第二,卻在收到考卷后發現老師批改時漏了一題,在十五分的巨大誘惑下,“我”私自偷改了卷面與判分;其后的日子里,“我”飽受內心的糾結與苦悶,在最后發現卷面的批改沒有問題,在承認錯誤后,最終獲得內心的自由。
這是一個可能只要經歷過基礎教育的人都遇到過的類似事件,它關乎一個孩子在成長階段最重要的道德品質——誠實,是一個屢見不鮮卻又足夠有趣的議題。而文章里,除了大量描繪主人公“我”在這種道德壓力下的掙扎,還把敘述的筆法延展到了學校與大家庭,在不同的環境下,討論成績與地位的關系。
關于“偷”來的成績
“我”考了八十五分后,實打實地感受到了一些好的變化:比如成為語文課代表,被同學套近乎,獲得師長們的表揚,等等。這些變化是與考試成績有著顯然的因果關系的。于是在描述過偷改試卷后,文章用了很大的篇幅來辯述一個議題:如果沒有偷改試卷,“我”的最終成績不是八十五分而是七十分,“我”仍然會是全班第二,仍然是全班唯二及格的人之一。這樣的“仍然”減輕了“我”的道德負擔,給予了“我”如果只是七十分也會獲得這些變化的假想。
然而心思細膩的“我”開始糾結:七十分與八十五分,當然是八十五分的“我”離著滿分的馬志謙更近,“我”好像更能追趕上他,無論是成績還是受歡迎的程度;七十分與八十五分,當然是八十五分的“我”離著差一分及格的陸承興更遠,更會受到他的尊敬與奉承。
這樣的糾結讓“我”對是否要承認錯誤猶豫不決。內心的壓力讓“我”家務做不好,上學也學不好。
在學校,“我”杯弓蛇影地認為陳二馮可能不只是嫉妒,他到處宣傳“我”作弊還寫了《抓小偷》的作文是在影射我,“我”擔心自己的事情是真的被他發現了,而這樣的不安在“我”發現陳二馮自己作弊后稍微得到平復了;后來又陷入狐臭的恐懼,被污蔑放屁而不敢反駁。
而在家里,舅舅與父母討論“偷紅薯”的問題。這涉及一個人,“我”的外公。故事的開始,“我”被母親強硬要求去舅舅家,就是因為是外公的祭日。可以說,從一開始,這個人物就出現了。在“偷紅薯”問題上,與立場曖昧的舅舅、堅決否認的母親不同,外公是唯一一個堅定地認為私藏紅薯屬于偷盜行為的人,很顯然,他是最高的道德標桿。而與“我”關系要好的表兄弟為民也繼承了如此強硬的道德標準,他拾金不昧的經歷給予“我”的內心防線以巨大的打擊。那就更不要說被另一個表兄弟指正無意中“偷”了別家蔥的事實。
細膩的內心糾結之后,當然這個故事有著標準的浪漫主義結尾,“我”并沒有在“事實上”偷取分數,沒有侵占分毫不應得的好處,“我”獲得坦然接受的權利。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告發自己的錯誤,獲得精神上最純潔的自由。
關于地位
小說里無時不刻不在描述“我”所感受到的“地位”變化:起初“我”因為身材矮小,被表兄欺負被同學嘲笑;“我”幻想著被別人得知我高分結果時訝異側目的反應,又在面對他人的表揚時不好意思;“我”開始被別的同學追捧,被老師青睞,妄想受到“更高地位”的馬志謙的注意,“我”在班級里的地位提升,開始擔任班委,掌握一些“生殺大權”。同時,“我”也有著“我”的自尊與自傲——“我”的家務做得比同齡人里誰都好……這種“地位”反映的是一種人際關系中的樸素情感,在同輩中是尊敬,在長輩眼里則是喜愛。
這樣的“地位”是自信與自尊的直面反應:“我”考了好成績,受到了夸獎,建立了自信,夯實了自尊;而這些是“我”去抵御身高、木訥、平日的錯誤、被污蔑、心虛自卑的武器。
而在小說中,還掩藏著跨越了“我”的年齡層級的另一種階級體現:先是舅舅的出場,他是一個“講規矩”的“高學歷”的人,他不僅在親戚與鄉鄰中有著受人尊敬的地位,“舅舅也不把自己視為一般人”,是一個非常強硬的存在。所以舅舅認為的“學習成績好”才是一個孩子被夸贊的理由,那么“搞好學習”就會成為他對小輩們無意識的“地位”壓迫。
而前文也提到,在面對“偷紅薯”的問題上,強勢的舅舅也在已經去世的外公面前顯得模棱兩可地猶豫,“地位”上可以說是一下就矮了一節。只在背景與回憶里提到的外公,有了不容任何抹黑,最高道德標準的“地位”。
這樣的地位是讓人窒息的。
然而,讓“我”真正從泥潭中解脫,去追求最后誠實的自由的,是母親(姆媽)。文章在開頭就有很長篇幅對當地人特殊稱呼的論述,姆媽、爺這兩個詞一直支撐到了文章的大半。姆媽是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平日里就是干農活和家務。“我”心疼姆媽,所以幫她干了很多家務與農活,干得又多又好。
“我們那個地方的成年人之間,通常都喊大名,以示尊重。”
從她被呼喚名字宋志芳的那一刻開始,她才有了真正的“地位”。
姆媽雖然不識字,但是卻是第一個戳破“我”卷子里有貓膩的人。這讓“我”驚恐,卻又引導“我”發覺了真相。可以說,姆媽才是完成“我”內心救贖的那一個人。比起想要深究的爺,姆媽雖尊重爺的判斷更相信一個母親對子女關愛的心。姆媽認為:“上學是好事,好好學習當然是要的,但這世上還有比學習成績重要的事情,比如身體,比如一個人要足夠講道德。”如果說外公的道德也是為民的道德,那么姆媽的道德亦是“我”最后的道德。而這樣的道德給了“我”勇氣與自尊,“我”終于可以直面錯誤,坦然接受“地位”的變化,從而獲得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