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三重危機

趙詠冰

一個名叫早青的十歲男孩，因為不想讓自己在數學比賽中八十五分的成績跌到七十分而偷偷用自己的紅筆在試卷上打了一個小鉤，而即使不打這個小鉤，扣掉十五分，也不影響早青全班第二的比賽結果。這實在是芝麻豆丁的小事一樁。它不是殺人放火，也非恩怨情仇，更不是山川時代的巨變，但就是這樣一樁小事，如驚濤駭浪一般攪擾了早青的生活，由此讓他卷入了一份試卷帶來的三重危機之中。

首先，這是一場典型的情緒危機。本來，早青給他以為是老師漏打叉的地方打鉤，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虛榮心，七十分雖然也是第二名，但遠沒有八十五分好聽，在同學中受到的尊敬也會相應減少。出于這樣的目的，打鉤的行為卻沒有讓早青因此而更享受自己成功帶來的快感，反而陷入了無盡的情感消耗中。他擔心被人發現，陳二馮的小聲嘀咕會讓早青嚇得魂飛魄散，表哥們的玩笑話會讓早青失語，姆媽對試卷的好奇會讓早青萌生撕碎試卷扔進茅坑的沖動。擔心被人發現是因為這是一個不光彩的行為，故此，每每在以為自己快要被揭穿“惡行”的邊緣，隨著誤會的消除，又回到“原來大家并不知情”的“安全線”之后，早青也只有十分短暫的安心和舒緩，心里的病根并沒有去除，隨之而來的就是一波比一波強烈的自責，作者寫道：“那件事情并沒有過去。非但沒有過去，還在暗中成長、壯大。像一個雪球，起先只有拳頭大，隨著它的滾動，它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一座山。”這成了早青無法承受的情緒負擔，于是又再陷入要不要坦白的糾結輪回之中。早青差點要向表哥衛民痛陳心事，想過要交還多出的十五分，但都在幾乎下定決心之后又進入了掩飾的表演之中。早青甚至也試過向大圓小圓二豬吐露心跡，但這不解決問題。這鬼祟之心、自責之情以及循環往復的糾結等各種情緒如毒蛇纏繞，使得本來就沉默寡言的早青變得更加不愛說話，白天走神，夜晚做噩夢。

情緒危機之所以發生是因為早青依然有強烈的道德感，故此，我們可以說，早青情緒危機的本質其實來自他的道德危機。作者字里行間都透露了早青明確的是非觀，陳二馮作弊老手的行為讓早青嗤之以鼻，別說生活里說謊，在早青看來，即使作文里說謊都應該得到“0”分的成績。同時，早青的爺、舅舅、表哥衛民還有學校的張老師都用自己的行為或觀點表現了他們令人尊崇的道德觀，早青的爺（即父親）出場的筆墨不多，但幾乎每次爺的串場，作者都隱含了對他無私奉獻精神的贊譽，分田到戶不計工分之后，爺做公家的差事依然隨叫隨到，不怕吃虧。他們對早青的事一無所知，卻自然地成為早青行為的反襯。“在高大的人面前，矮小的人容易失了氣焰。”作者講述爺的事跡時，幾乎從不提到早青所受到的道德沖擊，他似乎只沉浸在考卷這樁小事的漩渦中不能自拔，但當作者反復提到不同人淳樸、真誠、善良、正直的事跡時，這種對照已然成為了早青道德危機的催化劑。

然而，如果再深究一層，早青的道德危機又何嘗不是來自他內心深層的信心危機，這便不得不提到小說所運用的第一人稱限制視角“我”了。“我”這個只有三十七斤“還沒有一袋麥子重”、個子矮小的十歲男孩，內向寡言，心思細膩，也膽怯懦弱。大概是因為不起眼的瘦小身材和不善交際的性格，“我”的言行處處透露著深切的自卑，這從“我”深切渴望被夸贊的每一個細節里透露出來。“我”努力幫姆媽喂豬干活，是希望被姆媽夸贊，“我”早早到學校，是為了聽到老師當眾對自己的夸贊，“我”不愛去舅舅家，卻因為被舅舅視為表哥的楷模而夸贊，甚至愿意在舅舅家過夜。事實上，“我”因改卷子的道德危機延伸出情感危機，其實根源在于“我”從骨子里并不相信自己有考八十五分這樣的能力。作者為“我”的上述兩個方面的危機煎熬設定了一波三折的反轉，而最大的反轉則是“我”根本沒有聽完老師對試卷的講解而武斷地認為自己卷面只有七十分而非八十五分，換言之，他直到誤會解開、心病去除的那一刻也沒相信自己有考八十五分的實力。回頭再看看考卷之外的細節，“我”甚至沒有膽量大聲在同學面前為自己辯解屁不是自己放的這樣的小事，“我跟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我比任何人都差。我就是個怪胎，一個很失敗的怪胎”。在早青的內心世界里，其實一直都是渴望成功、渴望被認可的失敗者，而這一次試卷風波的小事更令“我”經歷了十年人生中最大的信心歷練。

因著“我”內斂的性格，作者特別強化了“我”敏銳的感官：“我”能感受風吹在臉上是秋天蘆花飛到臉上的酥麻的感覺，“我”會感動于夜晚看到的火苗輕微的顫動，在情緒高度緊張的夜里，“我”還能嗅到以前嗅不到的雞屎豬屎味，最令“我”驚懼的，是“我”在潛意識里說服自己因為做了錯事而必得狐臭，這顯然是“我”虛構出來然而卻無比逼真的狐臭，也是“我”因情緒危機而產生的異化表現。此外，作者在文中多處描繪了不同的動物，最重要的自然是作為“我”日常傾聽者的大圓小圓二豬，還有出現在夢境中交纏狂舞的群蛇，它們是“我”內心情感的折射，包括憂慮、脆弱、恐懼，等等。當最后那只自由跳躍的麻雀出現在教室的時候，“我”才終于因為拾回了信心，決意坦然面對自己的道德困境，從而也徹底走出了這場情緒危機。

由此，王棵為我們講述了一則平凡而不平淡的好故事。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