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
[按]子游是孔門十哲之一,被稱為“南方夫子”,然子游及其后學的學術傳承卻很不清晰,韓非子所列的“孔門八派”中就沒有提到子游學派,但不提不等于沒有,孔子就把子游列為“文學科”之首,甚至排在了子夏的前面。近些年,隨著出土的先秦簡帛佚籍越來越多,子游學派的面貌也越來越清晰起來,人們甚至認為,孔子、子游、子思、孟子這一儒學譜系,是真正的儒家道統(姜廣輝《郭店楚簡與道統攸系》,《中國哲學》第二十一輯,遼寧教育出版社)。江南的繁榮富庶至今不衰,歸根結底還是源于文化的基因,而子游正是這種江南文化基因的主要奠基者之一。
1
吳國,延陵,郊外。
黑壓壓的松柏,沿著筆直的墓道,一直延伸到山腳下,一座高大的墓碑巍然挺立,上書“嗚呼有吳延陵君子之墓”十個大字,筆力遒勁,矯若驚龍,相傳為孔子親筆手書。
延陵君子是誰?
延陵君子真名叫季札,是吳王壽夢的第四個兒子。壽夢認為,季札最具賢能,應該繼承王位,但季札堅決不同意,沒有辦法,吳王壽夢只好把長子諸樊立為王位繼承人。
諸樊即位后,表示愿意讓位給季札,結果季札還是不愿意。為了完成父親的遺愿,諸樊當眾宣布采用“兄終弟及”的傳位方式,明確表示自己死后由三個弟弟輪流即位。
后來,吳王諸樊不幸在戰爭中負傷身亡,王位就傳給了二弟余祭,余祭在位17年傳給老三夷昧,夷昧在位4年去世,按道理應該傳位給季札,可季札仍然不愿意接受。這樣,夷昧就把王位傳給了他的兒子僚。
后來,諸樊的兒子公子光覺得不公,就派人刺殺吳王僚,奪取了王位。公子光就是大名鼎鼎的吳王闔閭,這是后話。
我們回過頭來接著說季札。
季札活了90多歲(前576-前484),他死后,多國領導人都派使者前去吊唁。孔子對季札非常敬仰,所以,不遠萬里來到墓前,寫下了碑文。
墓碑下,已經68歲的孔子正襟危坐,滿目凄然,手撫瑤琴,低聲吟唱:“卿云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明明上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弘于一人……”
孔子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60年前!
公元前544年,延陵君季札來到魯國學習禮樂,受到了魯國人民的熱烈歡迎。那時的孔子尚未成年,夾在歡迎的隊伍中間,遠遠地望見這位吳國貴公子。只見他身著白衣白袍,座下白龍馬,腰間青銅劍,意氣風發,英氣奪人,小孔丘心想:長大了我也要做這樣的人……
可惜的是,孔子終其一生也沒有和季札見過面,只能在別人的口中得知季札如何如何賢德,如何如何在吳國推行禮樂等零星逸聞。
現在,季札已經化為先人,孔子只有親到墓前祭奠,撫琴而歌,才能以此來寄托無限的哀思。
孔子所吟唱的是上古雅樂——《韶樂》,相傳為舜帝所作。當年孔子為了學好《韶樂》,廢寢忘食,“三月而不知肉味”。(《論語·述而》:子聞《韶》,三月而不知肉味。)
季札當年來魯國,學的也是《韶樂》。
這聲音,凄而不傷,悲而不戾,嗚嗚然,噓噓然,如泣如訴,余音裊裊……
2
“夫子請保重!”
朦朧中,孔子抬起淚眼,只見一位少年躬立眼前,白衣白袍,腰佩青銅劍,正在向孔子行禮,“夫子!喪致乎哀而止!”(《論語·子張》: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
孔子激靈一下:眼前這位少年,莫非延陵君轉世?
“你是?”孔子不禁下意識地問。
“在下言氏,名偃,字子游,本地人也!”
言偃(前506—前443),字子游,又稱叔氏,延陵(今江蘇常熟)人,春秋時期思想家,“孔門十哲”之一,是孔子唯一的南方弟子。
“夫子大名久聞天下,游仰慕已久!此次聽說您在延陵已經祭拜了多日,想來一睹真容,不料剛才看您過度哀傷,一時失言,還望夫子莫怪!”說完,深施一禮。
“不!‘喪致乎哀而止,你剛才說得非常有見地,丘受教了!”孔子說完,準備起身還禮。
子游眼疾手快,趕緊屈身下拜,雙手攙住孔子。
“喪致乎哀而止”的大體意思是說:祭奠親人能充分體現出悲哀之情就可以了,不要過度悲傷,以免傷害了自己的身體,畢竟死去的人已經看不到了,活著的人還要像平常一樣的活下去。(斯人已去,生者已矣。)
緣分這個東西非常神奇,就在孔子想拉起子游的那一瞬間,雙手緊握,四目相對,忽然碰撞出靈魂的火花。
“游甘愿拜在夫子門下,常伴夫子左右,終生而無憾!”
“好啊好啊!”孔子還來不及擦掉腮邊的淚水,趕忙扶起子游,說,“丘何幸哉!丘何幸哉!”
孔子吩咐眾弟子趕緊操辦拜師儀式。就這樣,在季札墓前,23歲的子游正式拜68歲的孔子為師,一顆新星自此冉冉升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載:“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
3
公元前484年,是不尋常的一年。這一年,中國文化史上發生了三件大事:一是周游列國14年的孔子被魯國當政者恭請回國;二是與孔子并稱“北孔南季”的延陵君季札去世;三是子游拜孔子為師。
歷史的發展,竟然如此巧合。
子游跟隨孔子來到了魯國。
魯哀公邀請孔子作為嘉賓參加魯國重大的“蠟祭”活動,孔子帶子游、子貢等弟子前去。
什么是“蠟祭”呢?
據《禮記》載:蠟祭(也叫“臘祭”)是每年臘月進行的一次酬神大祭,以感謝天地諸神帶來的農業豐收,并祈求來年風調雨順。春天許愿,歲末謝神。蠟祭的對象稱之“八神”,包括農業的創始神、河渠神、堤壩神、昆蟲神等,甚至包括貓神和虎神,因為它們幫助人們消滅了破壞莊稼的田鼠和野豬。
《詩經》中也有關于臘祭的描寫:老百姓在冬季來臨后,要釀酒、生火、用煙熏走老鼠,清掃垃圾準備祭品……這和現代人們年前的備辦年貨、衛生大掃除相類似,但是,要比我們今天要熱鬧得多:“家家戶戶把自家釀造的、平時舍不得喝的美酒統統搬出來,各種羊肉、烤串、涮鍋都請大家免費品嘗。政府衙門也都統統放假,公堂大門洞開,臨時改作公共娛樂場所,大家共同舉杯,齊聲高呼萬壽無疆……”(《詩經》“朋酒斯享,日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妥妥的一個狂歡節。
子貢回來后感慨地說:“一國之人皆若狂。”
對待這種象征著國泰民安的狂歡節,孔子并沒有被歡樂的氣氛所感染,而是冷靜地長嘆了一口氣:“唉!”
這個細微的動作立刻被子游捕捉到了,他悄悄地湊近孔子的耳邊,問:“夫子為何長嘆?”
孔子說:“不要被虛假的表象蒙蔽了眼睛!”
“請夫子明示!”
孔子壓低聲音說:“我這是在為魯國嘆息啊!”
“為什么?”
“國運的昌盛,絕不在表面文章做得好不好,應該透過現象看本質,應該看‘道推行得怎么樣。你看三皇五帝時期,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領導人都是民選出來的,為政者都是品德高尚、才能卓越的人,人人講求誠信,社會一片和諧……”
“哇!太好了!”
“老百姓的覺悟普遍都很高,所有的老年人都頤養天年,所有的兒童都沐浴在愛的懷抱。因為,老人和孩子不單單是哪一家的老人和孩子,而是所有人的老人和孩子,大家都像愛自己的父母子女一樣去愛所有的老人和孩子……”
“這是不是就是您常說的‘天下為公啊?”
“是的。全社會物資共有,所有人按需所取,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這就是理想的大同世界。”
“夫子真是胸懷天下啊!可是,您為什么還要嘆息呢?”
“你看現在的社會,還有大同世界的影子嗎?”
“沒有!”
“不僅沒有,反而使得私心無限膨脹,社會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墮落。天下為一家所有,王權高于一切,而且全搞世襲,這樣,底層老百姓還有上升的空間嗎?財產私有,土地私有,修建城郭,戒備防守,動不動就大興土木、兵戎相見,老百姓還有活路嗎?”
“唉!這正是您所說的禮崩樂壞啊!”
“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成王、周公,還可以稱得上是‘六君子,他們尚能尊崇禮制,以禮來表彰正義,考察誠信,指明過錯,效法仁愛,講究禮讓,向百姓展示一切都是有規可循的,給人以希望。那些不按禮制來辦事的官員,輕則撤職,重則查辦,百姓還可以監督政府,雖然不及大同世界,但也可稱得上小康社會。”
“夫子現在正在做的,不就是恢復周禮,共建小康社會嗎?”
“是啊!但是,你看魯國這個樣子,可行嗎?”
“難說。”
“其他國家可行嗎?”
“夫子周游列國最有發言權。”
“天下烏鴉一般黑。”孔子看了看子游,“我今天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不多。在下明白您的意思,我們一定會秉承夫子的理念,前赴后繼,共建大同。”
孔子欣慰地點了點頭。
以上對話內容,原文載于《禮記·禮運》,全文385字,這么大段的文字在《論語》中是沒有的,在孔子其他著作里也是極其少見的,我們看到,《論語》中孔子回答學生的各種提問,往往三言兩語,為什么在這里卻對子游回答得這么詳盡,這么不厭其煩呢?
臺灣學者張其昀先生認為:“大同之道”“天下為公”是孔子最崇高之理想,其一生精神所在者,此也。然及門中獨為子游言之,何也?蓋子游習于禮,為專門名家,故言之特詳。
也就是說,孔子認為子游堪當大任,所以,把自己最崇高的理想詳細地描述給他,希望他能傳承自己的衣缽,并帶到江南,將其發揚光大。
孔子曾云:“吾門有偃,吾道其南。”意思是我門下有了言偃,我的學說就可以向南方傳播了。
王充在《論衡》中也稱:“子游,大材也”。
那么,子游能夠擔當得起如此大任嗎?孔子對他考察過嗎?
4
如此重大的決定,孔子肯定要慎重對待,認真考察了。
據學者考證,通過孔子的舉薦,子游在23~28歲之間(前484-公元前),擔任過魯國的武城宰(治所在今山東費縣西南),相當于武城地區的黨政軍一把手。
子游治理武城,注重禮樂教化,積極實踐孔子的政治理想,一時政績斐然,聲名遠播。以至于晚年的孔子不辭勞苦,遠道而來,帶領眾弟子親到武城,考察子游的政績并對其他弟子進行現場觀摩教學。
(《論語·陽貨》載: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有一天,孔子率領眾弟子前來武城視察,剛入城就聽到了“弦歌之聲”。
什么是“弦歌之聲”?
從字面意思看是指彈琴和唱歌吟詩的聲音,用今天的大白話解釋就是配樂詩朗誦外加大型合唱團作背景,類似于《黃河大合唱》《長征組歌》這一類的大型文藝匯演。
要知道,在孔子時代,這種規模的大匯演并不是普通的文藝活動,而是代表莊嚴肅穆的國家大祭祀活動。
武城是魯國的一座邊境城市,屬于偏遠山區,這里民風彪悍,尚武好斗,經濟落后,交通不發達,現在卻搞這么正規的大型禮樂活動排練,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孔子不自禁地莞爾一笑,說:“殺雞哪里用得著宰牛的刀?”
言外之意,在這么一個偏僻的小城市大興禮樂,況且周禮中有“禮不下庶人”一說,這就相當于殺一只雞卻用了宰牛的刀嘛!
子游馬上鄭重其事地說:“夫子,您不是經常教導我們‘管理者接受了教育就懂得寬容和仁慈,更能夠愛人,老百姓接受了教育就能明辨是非,懂得規矩和道理,就能夠更好地和國家緊密配合,上下一條心,國家才會真正地富強嗎?”
孔子見子游認真起來,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了,馬上收起笑容,對緊跟其后的眾弟子說:“同學們,言偃的話是對的。剛才我說的那句話只不過是跟他開個玩笑罷了。”
從這里我們看出來,子游做事有兩個特點:一是時刻不忘師訓而又當仁不讓于師;二是做事有主見,不囿于條條框框,敢于突破傳統。這種治學態度是孔子所欣賞的,所以馬上改口認錯,讓我們在這里看到了一個真實的、人性化的孔子。
關于這一段,歷史上一直頗多爭議,爭議的主要原因當然是為孔子開脫,說什么孔子這是故意測子游的,其真實意圖如何如何云云。其實,孔子本來就很人性化,只不過被后世的弟子和帝王們強行抬到了神壇之上,上了神壇就意味著不能有錯,于是對孔子大加粉飾。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因此,千百年來造成了后世對孔子的誤讀和誤解。
對于子游,我們也看出來了,說話直,不會那些彎彎繞繞,對老師都這樣,對待同學就更是這樣了,《論語》和《禮記》中就記載了子游同師兄師弟們的各種辯論,譬如與子夏辯、與曾參辯、與有若辯……
也正是由于子游的這種直性子,使得他在眾多同學中間顯得鶴立雞群,與眾不同,最終在孔子死后受到各方排擠,不得不南回歸吳,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子游及其后學的學術傳承很不清晰,韓非子所列的“孔門八派”中沒有提到子游學派的理由了,這是后話。
我們接著說孔子對子游施政能力的考察。
5
孔子接著問:“偃啊,你治理武城也有一段時間了,不知你在武城有沒有發現什么特別的人才啊?”
舉賢任能是為政成功的重要條件,所以孔子在眾弟子面前問子游“得人焉耳乎?”既是對言偃從政成績的一項考察,也是對眾弟子進行從政教育的一項內容。
子游說:“有啊。有一個叫澹臺滅明的人,他做事合乎正道,光明磊落。”
[澹臺滅明(前512—?),復姓澹臺,名滅明,字子羽,東周時期魯國武城(今屬山東臨沂市平邑縣南武城)人,孔子弟子,教育家。比孔子小三十九歲,孔門七十二賢之一。]
“何以見得?”孔子問。
“我辦公室前面有個小花園,很多朋友來找我,他們都圖方便,不走鋪好的正道,直接就從小花園岔過來了,好端端的小花園硬生生被踩出了一條小道。可澹臺滅明從不走這條小道,都是從正道過來,而且,只有公事才來辦公室找我,私事從不到我辦公室來說。”
(《論語·雍也》: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耳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于偃之室也。”)
“嗯,是不一般。在這嗎?”孔子問。
“啟稟夫子,”子游回答,“只是他人長得面貌丑陋,擔心嚇著您。”
“哈哈哈!那又何妨?”
“其實,他一直想拜您為師的。”
“有你推薦,想必很優秀。”
“那我喚他過來?”
“好啊。”
當澹臺滅明站到孔子面前時,所有跟隨參觀的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嘁嘁喳喳偷偷地議論開了:只說是見過長得丑的,可誰也沒見過眼前這位長得那么丑的,是不是小時候被野豬親過?
孔子看了也眉頭一皺,旋即又舒展開來,因為,打眼一看確實太丑了,俗話說“人是一面相”,長這么丑能有什么才干?但從澹臺滅明堅定的眼神里,孔子又讀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自信,所以,眉頭旋即又舒展開來。
在子游的力薦之下,澹臺滅明終于實現夢想,拜孔子為師。
關于澹臺滅明的事跡,史書中記載很少,我們從《大戴禮記·衛將軍文子》中子貢的一段評語可知,澹臺滅明是一個“貴之不喜,賤之不怒”的人。他主張損上益下,盡量減少下層的負擔;恥于獨富獨貴,總是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重要的位置上。(此段引用自《子游的生活史》,作者為南京師范大學教授李如密。)
后來,澹臺滅明往南游學到子游的故國吳地,跟從他學習的有三百多人。他有一套教學管理制度,影響相當大,是當時儒家在南方的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學派,他的才干和品德傳遍了各諸侯國。
澹臺滅明最后到南昌講學并終老在那里。他死后,南昌人民為他立祠建墓祭祀,并設立澹臺門以表紀念,進賢縣就是因為他而得名。
孔子也感慨地說:“我憑語言判斷人,看錯了宰予;憑長相判斷人,看錯了子羽。”(《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這里我們又一次看到了孔子勇于承認錯誤的優點,也看到了子游選才識人的獨到眼力。這些都是后話。
我們再回過來繼續說子游。
6
子游求學,絕不會一板一眼因循守制,而是根據實際情況來靈活應對,其實,這也符合孔子的教育思想。譬如子游和子夏,雖然同為“文學科”的代表人物,但二人的思路卻迥然不同。
(《論語·子張》載: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后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子游說:“子夏的學生們,做灑水掃地、接待客人、趨進走退一類的事,是可以的,不過這些只是細枝末節的事。根本的學問卻沒有學到,這怎么行呢?”
子夏聽到這話,說:“嗨!言游說得有些過了!君子的學問,哪些先傳授、哪些后傳授,就好比草木一樣,是區分為各種類別的。君子的學問,怎么能歪曲呢?有始有終地循序漸進,大概只有圣人吧!”
子游認為,子夏教學都開始于灑水掃地、應對賓客、進退禮儀這些雜事,怕子夏忘記了根本之道——禮樂文章。子夏則認為教學應當循序漸進,先小節、后大事,就像培植草木一般,應該區別其種類,而采用不同的培植方法,一上來就把高深的學問講給弟子們,他們未必可以接受。
再比如,子游和子張私下里關系最好,可是,論到如何推行“仁”的問題,他卻直接提出批評,說:“和子張交往很累,因為我覺得自己的才能趕不上他,但是,如果論到‘仁,他還差得很遠!”(《論語·子張》:子游曰:“吾友張也為難能也,然而未仁。”)
子游說話就是這樣直,有時候直到口無遮攔,但孔子對子游是非常包容的,然而,孔子能包容并不代表其他人也會包容,所以,孔子死后,子游受到了眾多師兄弟的排擠,不得不離開魯國四處游學。
從拜師開始,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子游都在四處奔波,這也正應了他的字——“游”!
什么是“游”呢?
7
“游”的甲骨文“”很有畫面感,一個“手腳”都很突出的小孩緊緊地跟在旗幟的后面。
關于旗幟,我在“旅”字篇講過,代表的是軍隊。
小孩跟著軍隊去干啥?當然是去實地戰場“見習”啦。也就是說,“游”的本義是指兒童跟著軍隊去實地見習,它的重點在于“旅”,也就是軍事活動,所以,古人所說的“旅游”和我們今天看風景的那種“旅游”并不是一回事,不過,和我們今天所說的“游學”倒是有點類似。
孔子說:“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
“游于藝”是說“藝”都必須在實踐中習得,這里的“藝”可不是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寫字畫畫唱歌跳舞,而是指“禮、樂、射、御、書、數”這六項基本技能,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六藝”。
孔子“周游列國”,唐三藏“西游記”,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這些“游”都是由這個本義引申出來的。
隨著“游”的內涵不斷地被豐富,其字義也在擴展,到了春秋戰國時期,“游”字分化為兩種寫法,一種是“”增加了“水”字邊的,一種是“”增加了“辵”走字邊的,大概從這時候起,“游”字就分化為“游”和“遊”兩種寫法:“游”和水有關,比如游泳、游船、游魚;“遊”和行路有關,比如遊走、遊逛、西遊記。
子游的“游”應該是這個“遊”,只不過隨著簡化字的出現,“遊”和“游”兩個字合并為一個,所以才會出現今天的混用。如果都寫簡體字不會有什么影響,但如果都用繁體字的時候就不能混用,否則就會出現笑話。
比如有人把“游泳館”寫為“遊泳館”,就會讓使用繁體字的人士笑掉大牙,沒有水怎么游泳?還有那個“館”,飯館餐館用這個“館”,游泳館圖書館賓館博物館都得用這個“舘”。
這是題外話,我們還是接著說子游。
8
公元前470年前后,子游從楚地游學回到吳國。但此時的吳國已經亡國,被越國所滅,子游睹物思情,不禁感慨萬千,他來到季札墓前痛哭了一場。
“物是人非今猶在,不見當年還復來”!
在此地拜師的情景仿佛還在昨天,夫子的一言一行歷歷在目,周圍的一切似乎什么都沒有改變,可是人早已不是昨日的人了。
時光流轉,生命輪回,子游也像當年孔子祭奠延陵君一樣,禁不住奏起了《韶樂》,他邊奏邊吟邊哭:“卿云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明明上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弘于一人……”
子游演奏的《韶樂》和當年孔子演奏的不同,因為,樂曲中融進了亡國之痛。
這聲音,先是蒼老、衰弱、低沉,如泣如訴,仿佛沾滿灰塵的破爛蜘蛛網,讓人不禁凄然淚下;接著,聲音又開始變得平靜下來,令人想到狂風暴雨當中搖曳的一點殘燈,或是深秋初雪中瑟縮的一片枯葉;繼而,聲音又驀然變得空靈起來,仿佛暗室中射進來的一束陽光,讓人心生幻想;最后,聲音又變得大開大合,好像發出撕心裂肺的質問,又好似極力壓抑的感情突然得到釋放,感情的狂濤一瀉千里,噴薄而出……
附近的村民聽到音樂之聲,不約而同地聚集過來,也都隨著樂曲邊吟邊哭。
哭聲過后,子游就地開始講學,宣傳孔子的禮樂之儀,村人聽后深受感化。
據傳,子游離開后,《韶樂》之聲在此地“懸梁三日而不絕”,以至醇厚民風、弦歌之聲在當地世代相傳。村人懷思子游其德,便把他和隨從弟子吹奏《韶樂》之處改名為“韶巷”(今江蘇無錫官林鎮西北),同時又把村名改為“招賢村”,以資紀念。
然而,后人認為將韶巷作為村名更具代表意義,從此便用“韶巷”替代“招賢”作為村名沿襲下來。后經世代變遷,“招賢”村名已無人提及,但韶巷之名卻至今流傳。(參考《無錫地方志》)
9
子游時刻沒有忘記對夫子的承諾——“秉承夫子理念,前赴后繼,共建大同!”
孔子的終極目標是構建大同世界,中期目標是重樹小康社會,當下目標是做好君子的修為。
那么,君子修為應該從何入手呢?
《論語·子罕》有具體的事例說明: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這句話的大致意思是說,孔子想要到九夷這個地方去居住。有人勸阻說:“那里非常閉塞,愚昧落后,不開化,您怎么能到這樣的地方去住呢?”孔子說:“君子到那里去之后,那里還會愚昧落后嗎?”
言外之意,君子就是為了改造落后地區而去的,而且有能力把它改造好。
“夷”指的是愚昧落后不開化的地方,“九夷”指的是愚昧落后的最高等級,類似于我們今天所說的“原始部落”之類的落后地區。
孔子為什么要到這樣的地方去呢?
因為有“君子的擔當”!
“君子的擔當”就是去度化那些愚昧落后的人,讓“九夷”這樣的地方由落后而先進,由愚昧而開化,由野蠻而文明,因此,君子既然選擇了這里,就勢必改造好這里,那還有什么“陋”與“不陋”之別呢?
子游正是按照孔子的這種思想,從蠻荒的東海之濱開始,從貧窮落后的小漁村開始,不但教授平民子弟識文學字,更以中原的禮儀教人育德。
為了讓最底層的老百姓接受儒學的洗禮,子游將中原帶來的古琴、音律和吳歌民謠相融合,做到“弦歌化俗”,以琴代語,樂教民眾。換句話說,子游把深奧難懂的儒家經典,翻譯成底層老百姓耳熟能詳的內容,用配樂加歌唱的方式推廣普及,我們今天稱為“接地氣”。
據傳,這就是蘇州評彈的起源。
在言偃的教導下,海隅處處可聞禮樂之聲。為紀念這位畢生致力于傳學興禮的賢人,后人將此地取名為“奉賢”(即今天的上海市奉賢區),并建造了“言子祠”。
言偃沒有辜負孔子“吾道其南”的期望,躬身民間傳播中原文化,開啟了吳地禮樂教化、崇文尚教之風,被后人尊為“南方夫子”,江南人溫文爾雅的性格形成,子游功不可沒。
明代徐縉贊曰:“圣賢道被天下萬世,尤深于所生之鄉,惟吳古為荊蠻,文身斷發,混于龍蛇,自泰伯之至德,延陵之高風,俗始一變,迨言公北學,而孔子之道漸于吳,吳俗乃大變,千載之下,學者益眾,家詩書而戶禮樂,東南學道之宗,實言氏啟之。”
后記
海濱,一間孤獨的海草房,低矮狹小的窗戶內,透出微弱的燈光,燈光下,子游正在獨坐沉思。
常年的奔波操勞、居無定所,使得子游早已不再是那個白衣白袍的睿智青年,而成了一個躬身駝背、兩鬢微霜,臉上寫滿滄桑的老者形象了。
就在剛剛之前的黃昏時刻,官府的差官找到了海草房,把蓋有越王大印的官牒交到了子游手上,這是越王禮聘子游到都城做官的帖子。
沉思了良久,子游站起身來,把官牒靠近油燈的火苗,只見官牒呼地燃燒起來,那火光映紅了子游的臉龐。
子游穿好衣服,背上古琴,走出了海草房,順著曲折的小路走向遠方,直至消失在茫茫的夜幕里……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