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冰
當然,那些體毛不是一夜之間就脫落殆盡的,而是有一個漫長而揪心的過程,為此,他幾乎跑遍了這座城市的各大醫院;有時候醫生們規定他不許吃早餐,有時候又讓他喝下某種顏色可疑的黏稠液體,或者不停歇地連抽他三管血,以至于他走出醫院,一接觸到陽光就感到頭暈目眩。但所有檢查結果都表明,就他這個年紀而言,除了尿酸指數略有些高外,其他器官運轉正常,沒有任何問題。
那怎么會這樣呢?他無數次向不同的醫生問這個同樣的問題,但得到的回答也幾乎一模一樣。
這種情況,醫生們說,一般不外乎三個原因,一是內分泌失調,二是營養不良,三是貧血。既然這些問題你都沒有,那就不知道了,至少現在的醫學水平無法解釋。
只有市中醫二附院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醫生多和他聊了幾句。
你之前沒遇到過什么讓你焦慮的事吧?那個戴黑框眼鏡的醫生問,比如親人生病或者去世,再比如公司破產之類。有時候過分焦慮也會導致這種癥狀,但等事情過后,焦慮平復,大多也能恢復正常。其實說到底,還是個內分泌的問題。
我老爸老媽已經死好多年了,他說,也沒有什么公司可以破產。
那夫妻感情怎么樣,醫生又問,是不是兩口子經常吵架?
以前天天吵,他笑起來,現在想吵都沒法吵,我們早離了,平時根本見不著。
那和孩子的關系呢?醫生繼續問,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他說,一直跟著她媽,和我的關系原來也蠻好的,但她媽不讓她見我,久了,也有點生疏,只有要錢的時候才會想著聯系我,而且也不打電話,只在微信里留言,說她又準備買這買那的。
這就對了,醫生笑起來,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你不焦慮,那只是你的意識層面以為你不焦慮,但在潛意識里你很可能非常焦慮。一般人不知道意識和潛意識的差別,它們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系統,互不干涉,各行其是。你想,你爹媽不在了,老婆也走了,女兒還不親熱,等于你現在是個孤家寡人,怎么可能不焦慮?再說,每個人焦慮的反應也不一樣,有人失眠,有人便秘,你呢,就是脫毛。所以我建議,趁你現在脫得還不厲害,趕緊找個人,重新成個家,再生一個,說不定就止住了。
聽了這話,他先是覺得自己似乎聞到了一股遙遠而黏糊的香味,接著才又想起了那個賣糖砂板栗的潘慶蓮。
潘慶蓮的板栗攤就設在離他居住的小區不遠的高架橋下面。離婚前,每隔上一兩個星期,他就會被老婆指使,徒步十分鐘,去那里買一袋板栗。之前,除了一張煙熏火燎的臉和裹在一條大圍裙里的瘦小身體外,那個女人沒給他留下更多印象。有個堵車堵得無法無天的黃昏,他去買板栗,突然聽到旁邊有人喚那個女人“潘慶蓮”,這才仔細打量了那個女人幾眼。在他的料想里,一個敢叫這個名字的女人丑不到哪里去。看清楚之后,果然。但果然歸果然,接下來他除了不再等他老婆指使就主動去買板栗,以及買板栗時下死眼多看那個女人幾次之外,他也不知道還能做點別的什么;加上離婚后,他一直住在北郊小學旁邊一套只有一室一廳的出租房里,直到他老婆帶著女兒和一個汽修店老板結婚,這才又搬回原先的住所,這中間隔了將近三年時間,他以為他早把那個女人忘干凈了。
從市中醫二附院出來,他沒有立即回家,而是打了輛出租車直接來到高架橋下,人還沒下車,就已經欣慰地發現,潘慶蓮的板栗攤居然還在,就像她被那一鍋糖砂粘在了原地,就等著他重新回來。
那之后的每天黃昏,他都會戴著一頂壓得蓋過眉毛的藍色棒球帽去到潘慶蓮的攤點,買一兩或者二兩板栗,也不帶回家,就站在攤位前一顆一顆剝著吃。為此,他解釋說,買多了吃不完。
就我一個人吃,他說,這么多剛夠。
我記得你原來不是都買一斤嗎?潘慶蓮問他。
原來是三個人吃,他說,現在離了,就我一個。
吃完那一兩或者二兩板栗,差不多也就到了潘慶蓮該收攤的時候,這種情況下,他會不顧潘慶蓮的一再阻攔,殷勤地幫著她收拾各種工具。
第一次幫潘慶蓮收攤時,他圍著那口巨大的鐵鍋繞來繞去,嘴里發出深沉的感慨。
你一個婦道人家,他說,每天是怎么一個人把這口鍋搬來搬去的啊,還有這大半鍋的糖砂,我那妹夫也不過來幫一把?
等他得知潘慶蓮的丈夫在他離婚的同一年因醉酒摔死在指月街一口枯井里,只留下一個癡呆兒子時,他的感慨更深沉了;但當他聽說那口鐵鍋和鐵鍋里的糖砂每天都無須搬動,長年累月總是留在原地時,他又由衷地替潘慶蓮松了口氣。
這太好了,他搓著雙手說,這真是太好了。
他就是那一瞬間決定重新裝修房子的,只是他從頭到尾沒給潘慶蓮提過半句,他覺得如果事先說出來,那隱秘的愿望就會像氣泡一樣破裂。
直到房子完全裝完,他之前預訂的一張一米八乘兩米的大床也擺進了臥室,他這才口氣輕松地請潘慶蓮幫他去拿捏一下窗簾的款式和顏色。
我一個大男人,他說,不懂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那倒是。潘慶蓮有點得意,好多人不知道,其實窗簾比起床單被套什么的,都要來得重要。
他是在潘慶蓮站在窗臺前低頭思忖窗簾的顏色和款式時,從背后突然抱住她的,他只用一句話就說服了她。
我們一起,他說,養你那傻兒子。
為了不引起潘慶蓮公婆和小姑子的疑心,他不再每天黃昏去幫潘慶蓮收攤子,也只能利用潘慶蓮平時買菜的時間段與她見面,這個時間段大致是上午十點到十一點。為此,他每天八點半就要出門,到附近的菜場去將潘慶蓮頭天指定的菜買回來。有時候為了買一樣潘慶蓮的婆婆或者公公點名想吃,而附近菜場又沒有的菜,比如某種酸湯豆腐,他還得再提早半小時,到更遠的一個菜場去買。他這樣每天來回奔波,潘慶蓮都內疚了,他卻沒有任何怨言,反倒覺得是上天的特意安排。
我去給你買菜的時候,他說,正是大多數人上班的時候,倘若我不是在物管工作,自由自在,那可怎么辦?
他就在他居住的小區物管公司當水電工,而實際上哪家業主的門鎖和馬桶壞了,或者紗窗破了個洞,也都習慣找他。原本他是很樂意接到業主打來的求助電話的,因為像換鎖心、修馬桶和紗窗之類的活路,不在他的職責范圍,是要另行收費的。但自從每天要去菜場給潘慶蓮買菜之后,誰在那個時間段給他打電話,無論事情在職責范圍之內還是之外,他都會覺得很破壞心情,于是隨便找個理由,比如正在給某棟某單元某號的業主換鎖、換馬桶或是換紗窗,不容置疑地掛掉手機,到后來他干脆把手機從頭天晚上臨睡前的靜音狀態,一直保持到第二天中午潘慶蓮提著菜離開。
每次和潘慶蓮親熱,他都會把臥室里潘慶蓮為他挑選的那幅床單一樣的粗格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開始幾次,潘慶蓮以為他只是想營造一種深更半夜的氛圍,但等她發現他每次都把衣服褲子脫得精光,卻始終戴著那頂藍色棒球帽,只是將帽檐拉到腦后時,不免有些奇怪,有一次就趁他不注意,一手拿掉帽子,一手去摸他的頭,于是摸到了他頭頂上那些東一塊西一塊的頭發。
你得斑禿了?潘慶蓮在那片佯裝的黑暗里問他。
他立刻泄了氣,就像有人又突然拉開了那幅窗簾。
可能前段時間裝修房子累著了,他說,內分泌有點紊亂吧。
說著,他艱難地從潘慶蓮身上慢慢撐起來。
沒事,潘慶蓮摸著他的頭皮安慰他,休息一段時間自然會好的。
但潘慶蓮漸漸狐疑起來。有一天,兩人道別之前,他把裝著三兜萵筍葉和兩根筒子骨的塑料袋放在門邊,正準備按慣例親一口潘慶蓮的腦門時,潘慶蓮往后一縮,示意他不要動,然后翹起右手的中指、食指和小指,從他汗涔涔的兩邊臉頰上各拈下幾根細短的毛發,放進攤開的左掌心,看一眼他的臉,用右手撥拉幾下,看一眼他的臉,又撥拉幾下,最后分成兩堆。
這是你的眉毛,她說,這是你的眼睫毛。
說完,她一言不發,嚴肅地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做了個又像費解又像辯解的手勢。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她問他,我住在一個沒老公的夫家,又帶著一個腦子有毛病的兒子,還不夠慘?有什么病,你得說,可不能再害我啊。
聽了這話,他用腳蹭了蹭地上的圣象牌強化木地板,快步進到臥室,拿出來一個透明的硬塑料文件袋,塞到潘慶蓮手中。
你自己看,他說,這是省醫和市醫的檢查結果,除了尿酸有點高,沒別的毛病。
潘慶蓮似乎松口氣,猶猶豫豫地拿著文件袋,把上面的按扣打開又摁上。
尿酸高,她說,那就是痛風了。其實痛風也很麻煩,發作起來路都走不動。我家隔壁有間中藥鋪,有次來了個老痛風,兒子背著來的,四肢關節都變形了。
這樣說的時候,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在他看來和他十五歲的女兒一樣單純無知的表情。
真是個憨婆娘。他撫了撫她的頭發,尿酸有點高和痛風還隔著十萬八千里呢。往后我只要不喝啤酒,也不吃燒烤、豆腐和蓮花白之類,又怎么會得痛風。
潘慶蓮迷迷瞪瞪想了一下,說但我們現在說的不是痛風啊,是在說你的頭發胡子眉毛眼睫毛。
我不是已經給你說了嗎?他有點急,再說你自己也說過,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潘慶蓮沒說話,而是低頭四處看,像是要找個什么地方扔掉她掌心里的那些毛發,但最后她把攤開的左手又遞給了他。
你要不要收起來?她問他,我到現在都還留著我小時候掉的那些牙。
他以為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但過完五一小長假,他發現潘慶蓮開始對他買的菜越來越挑剔,態度也越來越不耐煩。
我之前沒給你說過嗎,她說,買雞要看腳拐子,無論公母,腳拐子大,就老。還有毛辣椒頂頭不能像杮花。茄子要看上面的蓋,如果周邊帶白,就嫩。苦蕨的稈是光滑的,甜蕨的稈上有絨毛。再有,秋天的茄子不能買分量重的,分量重,說明里面籽籽多。買肉要用指頭按,按下去馬上起來的就嫩,半天起不來的,就老……你說你哪句聽進去過?
他知道問題和那些菜其實半毛錢關系也沒有,因為之前潘慶蓮總是走得匆匆忙忙,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每次總會留出那么三五分鐘的時間,假裝體貼地整理床單和被子,最后把一張雪白的抽紙攤開,留在床檔頭黑色蒙皮的正中間,上面攏著一堆她收集到的或短而透明,或卷曲而粗黑的毛發。有一次,她已經換上鞋,提起了裝菜的塑料袋,卻又突然放下,伸手到自己的兩腳之間撓了幾下,慢騰騰地拈出一根細長而孱弱的毛發,也不看他,自顧自地舉起那只拈著毛發的手,重新脫下鞋,光腳跑進臥室,小心地放在抽紙上,這才又回來,換上鞋,提著菜離開。
這無疑是一種含意復雜的表達,在他看來,其中包含了百分之五的耐心、百分之十的擔憂、百分之二十的失望和百分之六十的警告,剩下的百分之五是一個黑漆漆的洞,深不見底,晦澀難明,讓他十分警覺。但他對此又能怎么樣呢?除了更頻繁地出入各家醫院,以及每次在潘慶蓮到來之前,都要先到衛生間把全身上下的毛發薅上一遍,讓那些即將脫落的毛發提前脫落之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對那張抽紙視而不見,同時站在一旁,驚喜地連聲夸贊潘慶蓮整理床鋪比他整理得平整多了。
你真是心靈手巧啊,他說,難怪板栗炒得那么香。
隨著抽紙上的毛發越來越少,潘慶蓮開始隔三岔五地拒絕和他見面,每次都有一個他無法反駁的理由,比如她公公頭天晚上心絞痛,而她婆婆為了照顧她公公,又把腰給扭傷了;或者她那個癡呆兒子在她臨出門前一分鐘,突然把一泡屎撒在了褲子上,等等。
那你們要什么菜,他假裝相信她的話,問她,我買好放你家隔壁的林家小超市,你空的時候自己去拿?
我要么在家里待著,她說,要么在賣板栗,哪都沒去,菜卻自己跑到超市去等我了?虧你想得出。
那你們中午不吃飯了?他問。
我小姑子不會去買?潘慶蓮白他一眼。她又不上班,一天到晚待在娘家,混吃等死,有的是時間。
等床檔頭的黑色蒙皮上不再出現抽紙之后,有個周四的上午,十一點半都過了,潘慶蓮突然來到他家。看到潘慶蓮提著大包小包的菜,進屋后也不像平常那樣換上拖鞋,而是始終扭扭捏捏地坐在門邊的條凳上,一面不停地吞唾沫,一面像第一次來他家似的四處打量,他就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像往常那樣,從背后摟著她的腰,一起進到臥室去了。
他沒說話,而是站在一邊,也像潘慶蓮一樣四處打量,想象在一種訣別的心情下,潘慶蓮會如何重新看待他的房子。
一起看了一會之后,他們又互相看了一眼。潘慶蓮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這是我那死老公的堂弟,她說,除了不會單腳跳,其他都正常。我兒子是他堂侄,所以連姓都不用改。
他接過照片,只瞟一眼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這人的頭發眉毛太多太濃了,他說,而且兩條眉毛差不多已經長得絞在一起,這樣的人心窄,脾氣不會好。
是的,潘慶蓮說,這次你說對了,他真的倔得像頭牛。
早上八點半,他斜靠在床上,給物管公司羅經理打了個電話,詢問對方,如果他辭職,公司能不能按當月他上班的天數計算,把工資結給他?
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羅經理問他。
沒有,他猶豫了一下,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羅經理問,能不能說出來?
能說出來還叫特殊原因嗎?他反問。
羅經理在電話那頭悶了一會,才試探著問,是不是聽到了物管公司同事和業主們對他的議論?
都是因為閑得蛋痛。羅經理說,私底下沒事瞎聊的話,你賭什么氣。有些人天生媽媽臉,不長胡子,還有些人連胯下面都不長毛,要不為啥有白虎呢,對不對?我保證,從我本人到負責廁所的小三妹,沒人嫌棄你。
他之前因為一門心思都在潘慶蓮身上,并不知道別人議論他的事,聽了羅經理的話,鼻子一陣發酸,突然就原諒了潘慶蓮,甚至對她產生了某種模模糊糊的感激之情。
我自己嫌棄我自己。他說,這你該沒什么辦法了吧。
現在他整個白天都不再出門,而是始終躲在由潘慶蓮親手挑選的那些窗簾后面。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里的空氣因光線幽暗和密不透風變得似乎異常濃稠,非常適宜留住他對潘慶蓮身上那種板栗香味的記憶。他在房間里或坐或臥,或四處走動,像水族館里某個巨大的生物那樣悄無聲息。每一次,只要想起潘慶蓮,或者再次以為自己嗅到了那種板栗香,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摸摸頭頂,看是否忘記了戴上那頂棒球帽;即便晚上睡覺,他也不愿摘下帽子,因為他相信,總有一個晚上,他會夢見潘慶蓮,而他害怕那個夢會來得猝不及防。
中午時,他通常就吃一碗只放了豬油、醬油和幾顆早已變質的脆臊的面條,草草了事;下午要么蒸幾個花卷饅頭,要么還是再煮一碗只放了豬油、醬油和幾顆變質的脆臊的面條,之后,到天色黑盡,這才打開所有窗戶,用收束帶把窗簾整理得一絲不茍,戴著棒球帽,離開他的房子。
他居住的紅楓小區雖然已經地處近郊,但出門之后,他還是順著狹窄的碧桂街,一路朝著更偏僻的北郊方向走去。暫住北郊的那幾年,他曾無數次迷失在那些亂麻一樣的岔道和小路上,如今那些岔道和小路卻給他帶來莫大安慰。他每次都會選擇其中一條岔道或是小路,不停地走上兩三個小時,隨便它們把他帶到什么地方。如果它們在一處山崖的邊沿戛然而止,或者轉彎抹角,又匯入另一條不知所終的岔道和小路,他就會很沮喪,覺得浪費了大半夜的時間;而如果岔道和小路把他帶到一處他之前從不知道的廢墟般的所在,比如一片正在拆遷的棚戶區、幾座低矮的磚窯,或者一棟被人遺棄已久,散發著濃重機油氣味的廠房,他就會覺得終于抵達了目的地:一個和他身體的某個部分一模一樣的地方。周圍漆黑一片,他能聽到巨大的寂靜像一頭猛獸那樣蹲在不遠處,幾乎遮住半個天空,同時因他的突然打攪而發出一種無法辨析但震動耳膜的低吼。他也學著那頭猛獸原地蹲下來,與它長時間地對峙,直到腰酸腿麻,這才起身回家。
出城時,他總是選擇走在馬路燈光相對稀少的一側,為此,他有時不得不頻繁地橫穿馬路,從這頭來到那頭,因為他可能每隔十來步,就會遇上一家燈光刺眼的店鋪;而回城時,大多數店鋪已經關門打烊,這對他來說就便捷得多。
他通常要到凌晨一兩點才會回到家中,這之前,他會先找一家通宵營業的小店再吃點東西,有時候是粉面,有時候是湯圓、餃子或者餛飩。他從不選擇那些裝有壁燈的小店,因為他從別的客人那里觀察到,這樣的燈光常常不經意間就把客人的大半張臉暴露在光亮之下;他只進那些燈盞懸在頭頂的小店,那樣,無論他坐在什么位置,那頂棒球帽的帽檐都會把大塊陰影像手掌那樣擋在他的臉上。
有個周二深夜,他在北郊被一截銹跡斑斑的鐵軌絆了一跤,扭傷了左腳踝,所以等他一瘸一拐,大汗淋漓地來到大路邊,看到一輛出租車正好停在那里時,他覺得老天爺對他也并非全無憐惜。
他一面拉開車門坐進去,一面摘下帽子用力扇風。
司機是個染著幾縷黃頭發的肥胖女人,他進去的時候,她正捏著手機輕言細語地和誰打電話。
我可不是這樣想的……她撇著嘴說,轉過頭問他,去哪?
接著她渾身猛地一抖,拉開車門,從另一頭敏捷地跳了出去。
下來下來。她站在車外,一連聲地催促,我不走的,我只是在等人。
待他遲疑地從車里出來,女司機這才又飛快地鉆回駕駛室,鎖門,點火,松開手剎。
長得跟個肉頭蟲似的。車子沖出去之前,他聽見女司機大聲說,就該躲在家里,別出來嚇人吶。
那天他用了比平時幾乎多出兩個小時的時間,才艱難地遇到第一家賣宵夜的店鋪。已經過了宵夜高峰期,店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對年輕情侶背對著店門,一面吃,一面悄聲交談。那是一家專賣豆花面的簡陋店鋪。一個背駝得像蝦一樣的矮個子男人,不知是店主還是店員,穿著骯臟的塑料圍裙,正把每一張桌子周圍的椅子翻轉過來,蓋在桌面上。這顯然是準備打烊清理的架勢了。他有點猶豫,不知是不是應該另外換一家,但他覺得自己像一條剛打完架的野狗那樣饑腸轆轆,已經一步也挪動不了。
一碗豆花面加臊。他對那個駝背男人喊了一聲,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又拉了拉,坐到一張還沒有來得及把椅子翻來蓋住的桌子前。
沒豆漿了。駝背男人頭也沒抬,豆腐也不成塊,要不要?
將就吧,他說,不過臊子給我熱透點。
這種時候哪還有熱臊吃?駝背男人說,總不成為你一個人我還要再開個小火。
聽了這話,他有種隱約的預感,轉頭去看廚房傳遞口旁邊的小木桌,發現玻璃缸里的泡蓮花白絲果然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三分之一混濁的鹽水。
好吧,他說,但你好歹給我切一碟蓮花白絲,我拿鹽水泡著下,要不吃冷油膩嘴。
你吃得完一個蓮花白不?駝背男人翻起眼睛問他,吃得完我就給你切。
他也翻起眼睛看駝背男人。
沒豆漿,沒泡菜,他說,豆腐也不成塊,還只有冷臊,那我也只付一半的錢,行不?
出去出去,駝背男人提著手中細長的抹布,朝大門方向一送,又猛地抽回來,發出一聲類似鞭子那樣的脆響。
駝背男人的口氣像極了那個女司機,他想都沒想就忍著腳踝上的疼痛站了起來。
如果我不出去呢?他一面走向駝背男人,一面摘下頭上的棒球帽。今天要么我就只付一半的錢,要么你就給我切一碟蓮花白。
說完這句話,他已經光著頭站到了駝背男人面前。他比對方高出差不多整整兩個頭,為了讓駝背男人看清他那張沒有眉毛、胡子和眼睫毛的光禿禿的臉,他費力地彎下腰,幾乎把自己的鼻子碰到駝背男人的鼻子;而駝背男人為避開他的臉,不得不盡力向后仰著身體,那情形看上去,就像他正用氣功給那個駝背男人治駝背。
這樣做的時候,他其實并不確定駝背男人的反應會不會也跟那個女司機一樣,但隨著鄰桌那個年輕女人一聲連湯帶水的輕叫,他心里很快踏實下來,因為駝背男人小眼睛里曾經桀驁不馴的神情,幾乎一瞬間就像火柴一樣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水霧那樣的東西。
我自己留的有一碟,駝背男人說,不過已經吃了幾筷子,如果你不嫌棄……
不吃了。他鄭重地重新戴上帽子,左右輕輕轉動,直到把帽檐安置在腦門的正前方。
他慢慢朝店外走去。快要走到門口時,他回過身來,看著那個仍待在原地的駝背男人。
既然做生意,他誠懇地說,態度就應該好點。我今天只是不戴帽子給你看,哪天我要是把衣服褲子都脫了,怕不嚇死你?
他雖然仍舊饑腸轆轆,而且腳踝似乎也更加腫脹了,但他任憑身邊亮著空客燈的出租車一輛接一輛馳過,一次也沒打算招停其中一輛。他決定忍著腳痛走回去。他已經很多年沒在這個時辰穿越城市了。這時的城市在他看來,正處于一個微妙得無法形容的節點,比如說,你很可能一步就從頭天晚上跨到了今天早上,但你自己卻毫無覺察。這個節點并不是鐘表上的某個具體時刻,而是身體上剎那間的感覺,就像你打個激靈,突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一面這樣想,一面為自己這樣想感到驚異,不知道這個想法可以導致一個什么樣的結論,但無論如何,他可以肯定,有些事情確乎已經結束,而另一些事情毫無疑問正準備開始,雖然他也不知道那些即將開始的會是一些什么事情。
當天黃昏,不等天色完全黑盡,他就離開他的房子,來到那家豆花面館,吃了一碗加臊的豆花面和整整三碟泡蓮花白絲。那個駝背男人給他端面時顯然也認出了他,但他們眼光交接,他卻肯定駝背男人并不包含在那些將要發生的事情之中。
吃完面條,他有點茫然,不知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像往常那樣去往北郊,去和那頭猛獸般的寂靜繼續對峙。但他恍然意識到,自從凌晨時離開那家豆花面館,他已經無法再忍受北郊的那種荒蕪了,它們和豆花面館的駝背男人一起,已然屬于發生過的事情之列。
他先從茴香路斜插下去,轉到中華路,又從中華路中段拐進都司路,一路向上,繞道省醫后門,從外環北路到小十字,再從小十字到大十字,最后回到中華路;之后,他倒過來,把剛才的路又重走了一遍。那都是整座城市最繁華的路段。他一面走,一面等著那些他不知道但呼之欲出的事情發生。
舒普瑪藥店與省新聞圖片社之間的馬路寬闊得像個小廣場,但斑馬線兩側的紅綠燈卻設計得很不合理:紅燈長得出奇,綠燈短得出奇。經常來往附近的人都熟知這個規律,時間久了,也就有了應對措施,那就是盯著電子屏上的倒數秒表,還差三秒時提前起步,走到三分之一,正好紅轉綠,剩下的距離就無須快走加小跑,盡可以從容緩行了。平時在這個路口遇到紅燈,他也照此法施行,但那天晚上,當他看見男男女女五六個人不等紅燈轉綠燈就開始橫穿馬路時,他立即快跑幾步,返身攔住了那些人。
沒看見還是紅燈嗎?他厲聲呵斥,左臂張開,右臂彎曲,虛虛地提在腰部的位置,隨時準備摘下帽子——直到這個動作完成,他才恍然明白,他一直等著發生的事這下終于發生了。
但不等他真的摘下帽子,那些人就互相看看,一個接一個退了回去。這不免讓他微微有些遺憾,所以等紅燈轉綠燈,他有點沒好氣,揮揮手,說走吧走吧,怎么現在倒又不走了呢。
事后,他曾粗略地計算過,那天晚上,他一共阻止了八次不守規則的橫穿馬路,勸解了兩次街邊爭吵,逼一個生氣的女兒重新牽住了她母親的手,并幫一個出租車司機要回了車費。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夜里十點一刻,他正背對著南國花錦大廈站在路邊,一輛出租車靠邊停下,出來一個穿黑色帶帽衛衣的年輕人,一面捧著手機指指戳戳,一面鉆進了南國花錦側面的陽春巷。出租車又停了一會,駕駛室一側的門打開,看上去比他年紀稍大的司機罵罵咧咧下來,站在巷口怔怔望了一眼,這才轉頭看他。
已經是第三次了,司機說,現在的年輕人,假裝掃微信,下了車卻不輸支付密碼。
他一聽就明白了。
我去給你追回來。他說,多大點事。
但一起跑,才發現左腳腳踝仍舊脹痛,他不得不改成快步疾走。等他終于在巷子盡頭趕上那個年輕人時,他發現他的左腳已經痛得幾乎麻木,所以最后幾步,他實際上是僅憑右腳猛地連跳兩次跨過去的。
他怕那個年輕人以為他只是個多事的瘸子,不敢冒險,于是左手先把帽子摘下來,右手這才伸出去,一把抓住了那個年輕人的后領。
事情一如他預料的那樣順遂:年輕人在陽春巷昏黃的路燈下一看見他的臉,什么話也沒說,立即按他的要求打開微信,輸入了支付密碼。
他沒再回去和那個出租車司機照面,而是繼續朝前走,出了陽春巷之后就左轉來到外環南路,然后招了輛出租車,徑直回了家。因為剛幫過一輛出租車司機,他對他坐的那輛出租車的司機也有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所以他有意坐到了后座上,還把帽檐拉得更低了一些。
一路上,他想到了潘慶蓮那個不會單腳跳的死老公的堂弟,同時微微感到困惑:剛才那個沒有輸入支付密碼的年輕人身材瘦小,即便他左腳不方便,如果發生什么意外,他也完全有把握制服他,他不知道他一開始就摘下帽子是不是顯得有些沖動甚至浪擲。
那之前無數次,他曾想象過,他身上的第一根非正常脫落的毛發,是如何混跡在那些正常脫落的毛發中間,在哪一個瞬間,從他身上的哪一個具體部位脫落下來,悄無聲息地成為一個永遠的謎;但他確切地知道最后一根毛發是如何從他身上決絕地消失的:從街上回來的當天,他洗澡洗到一半,感到右鼻孔發癢,于是用左手食指掏了幾下,接著就帶出了那根鼻毛。鼻毛相當長,他估摸應該接近一厘米,所以肯定不是新近長出來的,而是從起初,也就是在他全身的體毛還沒有開始脫落之前,就一直人神不知地躲在他的鼻孔里。
他把兩只手上的泡沫沖干凈,感到一陣輕微的心律不齊,但仍繼續使用剛才的那根指頭,反復在兩個鼻孔里掏摸,結果并沒發現另外的殘存的鼻毛。
他長時間憐愛地捋著那根鼻毛,拿不定主意是把它像種子一樣重新塞回鼻孔呢,還是干脆把它拔掉。他選擇了后者。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如果留著那根鼻毛,他的整個余生都將不得安寧,它會讓他憑空生出許多不切實際的妄念,比如在他夜半熟睡的某個時刻,那根鼻毛蠕動著悄悄勃起,一生二,二生三,最后在某個黎明到來之前變成豐茂的毛發,散發著板栗香,像野草覆蓋裸露的巖石那樣,重新遍布他的全身。
他把那根鼻毛用一張抽紙仔細包好,和他的戶口本、身份證、銀行卡以及社保卡一起,鎖進了床頭柜。這樣做的時候他其實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樣做,但睡著之后,他在夢里把那根包得嚴嚴實實的鼻毛遞給身邊赤身裸體的潘慶蓮。
我就剩這根毛了,他說,要不,你在你小時候掉的那些牙里挑一顆你不喜歡的,我們換,算留個紀念吧。
醒來之后,他忘記夢里潘慶蓮是答應了他還是沒有答應,于是努力地想要重新回到那個夢里,好得個準信,但直到天亮,他始終沒能再睡過去。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