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述平
我在六歲的時候,也就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很認真地告訴父母,我這輩子最大的理想是當一個職業演講家,我母親說,這小子從來不腳踏實地,以后看樣子適合當演員。我父親摸了一下我的頭,他用手把我的頭發扎成小辮子,辮子往天上翹著,他嘿嘿笑著說,這小子有野心,我們得把你伺候好,要不然你有一天會六親不認的。停了一下,他用手扯了一下我頭上高高在上的小辮子,他又說,我們家的祖墳要冒青煙了。
我媽沒結婚之前是一個開天車的姑娘,她把自己束之高閣在空中,她是云蒸霞蔚,光芒萬丈,不過她的光芒烈度太大,灼傷了車間絕大部分的男子漢,每一個仰望她的人最終在愛情方面成了色盲。
我媽沒結婚之前天天都能收到情書和各種奇怪的示愛信物,這些整天在機床旁揮汗如雨的男子漢,他們并不油膩,他們出色的想象力成了枯燥工廠生活里最鮮活的一部分,他們往往都是就地取材,損公肥私。車間主任是唯一一個不正眼向我媽傳神的男人,好像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場愛情的體制外。他有點老了,整天佝僂著腰。他不坐辦公室,而是隨便坐在車間堆放的物品上,像抱著兒子一樣抱著一個茶杯。他喝茶的聲音比機床的聲音還大還狂還粗糙。他不喜歡亂走,除了喝茶,他就是看報紙,一張報紙要被他看一百遍,他是一個字一個字念,好像那字是蘿卜,他在一個一個地使了老勁往外拔似的。是的,車間主任文化程度不高,小學三年級,他是部隊老轉,所以他拔報紙上頑固的蘿卜還是有些困難。我爸那時喜歡屁股上掛著電工工具給人取外號,他嘻嘻哈哈地給車間主任取了一個外號,被結扎了的蟾蜍。工友們都說這個外號取得形象、傳神,一個失去了性功能的車間主任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這個外號取得像罌粟一樣有毒,也像刀子一樣刻薄,一句話,我爸聰明,有點損。我媽說你爸年輕時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用來給人取外號和挖空心思追女人上,是上世紀典型的不學無術游手好閑胸無大志卻又荷爾蒙豐富的渣男。
我媽年輕時收的情書和示愛信物完全可以開一個博物館了,一些有價值的實物成了我小時候的玩具,我每次幸災樂禍地玩時,我爸都怒目圓睜,他總結了一下,他說,這都是一些帶了色欲的垃圾。我當時煽了一下陰風點了一下鬼火,我向我媽告狀,我說,我爸說你是垃圾桶。我媽聽了后毫不猶豫地給了我爸一巴掌。我也沒討到好,我爸用他的皮帶把我吊起來,掛在陽臺上,他叫囂,我叫你體驗一下當叛徒的滋味,出賣,永遠是要付出代價的。也就是這一次以后,我的口風變得很緊了,我即使看見了我母親跟別的男人眉目傳情,也絕不向我爸透露任何一點風聲。我媽給了最大的肯定,她給了我大棒棒糖作為獎勵,她說,眼睛是天堂,也是地獄,嘴巴呢,是一個人的基本建設,是一個人能不能成功的分水嶺,人一輩子的學問,是管好自己的嘴。從那以后,我母親有情況后都會把我當幌子一樣帶上,按現在的說法,我就是一個替她站崗放哨的易拉寶。有一年,我爸不知抽了什么瘋,心血來潮地要搞一次家庭清潔大掃除,他不掃客廳、廚房和房間,他的目標對準的是儲藏間。他對我說,不能讓這些資產階級的東西在我們家臥虎藏龍,無惡不作。我當時想哭,我從來沒有像我父親這么上綱上線地分析別的男人送給我母親的嘔心瀝血之作,我很簡單,我喜歡的,是他們勇敢地把鐵和木頭變成活生生的藝術品。我當時趴在這些信物上不讓我父親打掃。后來我母親回來了,她對我父親說,這些不就是一些鐵疙瘩和死木頭嗎,你一個大活人一個既得利益者跟他們較真,有意思嗎?我要出軌,就憑你屁股上幾支軟弱無力的電工工具能攔住我?我母親把我拎起來,她說,你立場堅定,方向正確,將來會有大出息的。
我立馬站了起來,挺著一副雞排小胸,瞬間就有了玉樹臨風的感覺。我說,我要當演講家,比丘吉爾和希特勒還牛的演講家。
我父親很生氣,他扒掉我的短褲,他在我屁股旁聆聽,他說,老子看你放的屁臭不臭,光明不光明,磊落不磊落。
我媽揶揄道,弱智,天下的屁都是一樣的,臭,你還把它當寶貝當學問分析。
我爸較真了,他說,你把屁放在大海上,它就脫離了低級趣味,它脫俗,它澎湃了,當然你把屁放在一個小玻璃瓶里,它就惡貫滿盈了。
這一點我媽無比同意,她說,尿拉到夜壺里才叫尿。
他們很罕見地沒有任何異議地表態,支持我朝一個演講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當一個演講家有很多的基礎性工作要做,才藝表演就是剛需,我主動跟父母要求上各種才藝培訓班,書法,乒乓球,舞蹈,口才,表演,二胡,小號和鋼琴,我的父親仰天長嘆,臉嚇到灰白,他說,你他媽的這是一個人搞一臺晚會的架勢,你這哪里是當演講家,你這是要老子的命。我媽和他吵了起來,她說我爸是鼠目寸光,她說,我們把自己節儉成皮包骨了,也要支持孩子的偉大事業,我們營養不良不要緊,絕不能讓孩子在精神追求上營養不良。
他們說到做到,他們把手中僅有的一點金貨和皮草賣給了別人,然后無比悲壯地給我買了一架鋼琴。把皮草賣給別人后,他們感覺自己靈魂被人抽走了,現在剩下的只是骨架和行尸走肉。這貂皮皮草曾經是他們行走在江湖上的榮耀,皮草是情侶裝,他們是我們廠第一對同時裝備了皮草的夫妻,我爸能在我媽眾多追求者中脫穎而出,立下赫赫戰功的就是這貂皮皮草。
皮草賣給別人后,他們有一個月不敢出門,怕一下子裹著一件棉襖或軍大衣丟人現眼。他倆像受傷的刺猬,蜷縮在我家的陽臺上。因為天冷,他們已經被皮草嬌生慣養習慣了的身體很不適應,他們把被子披在身上,兩人相互摟著,兩眼空洞地望著我們一塌糊涂的工棚小區。
即使這樣,他們也凍得牙齒發顫,他們發誓一定要賺錢把心愛的皮草贖回來。我媽的皮草被我媽以前的一個追求者買走了。這個男人叫皮三,是我們廠宣傳科的一個干事,他愛寫詩,他追求我媽的時候,每天雷打不動獻三首詩。
對了,我媽的名字叫李薇佳,全廠所有的男人都親熱地叫她薇佳,也有人叫薇薇,或者佳佳,好像她是一個千面嬌娃似的。
為了解決我的教育經費問題,我們家決定開個彩票站,這靈感歸功于我媽在沙灘上的一次撒野。這事我爸不知道,是我媽有一次喝酒喝多了告訴我的。那一天她一個人到了海邊去瘋,她光著腳丫蹚海水,用手掬波浪,她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她唱了起來,她聽見了掌聲,她轉過身卻沒有發現沙灘有人,是不是自己是個拙劣的演員想掌聲想瘋了,瘋得出現了幻覺?她有點尿急了,她上了沙灘,脫了褲子蹲了下來,她白白的屁股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她拉尿時,聽見一個男人叫了起來,這喊聲就發生在屁股下,這時一個男人從沙子里爬了出來。原來我媽撒野的地方有一個男人在搞沙子浴,他的臉當時是用一片荷葉蓋住的,要不然,我媽的尿不撒進他嘴里才怪。兩個人都無比尷尬,那男人告訴我媽他叫李不開,省體育彩票中心的,我媽告訴李不開她叫李薇佳。后來我爸我媽工廠倒閉后,李不開特批我媽開了這個體育彩票銷售站,那個時候,開彩票站是要走后門的。當然了,李不開對我媽也是意思大大的,這個被我媽尿澆灌過的男人,是倒著年齡生長的,自從和我媽認識以后,他整天裝著像一個發癡的小年輕常到我們家的彩票站扯白,美其名曰檢查基層彩票站工作。
李不開到我們彩票站檢查我媽工作的時候,我爸就坐在彩票站門口,在一塊磨刀石上磨刀,他磨刀霍霍的樣子,像剛剛吸了一頭母牛的奶似的。但我爸這人在這件事情上還是很文明的,他從來沒有和李不開吵過架,他只是一言不發地把我們家好端端的菜刀磨壞了好多把,為此,菜刀成了我們家最大的消耗品。
我媽對我爸說,刀鋒利是好事,但鋒利過頭了就是內卷。
我爸那些日思夜想煩躁不安的刀對李不開基本無效,每一把磨壞的菜刀都被他收走了,他說他是一個收藏家,他收集著世界上各式各樣的刀,他對世界上所有狂妄的刀都不屑一顧,每一把刀到了他手里都會服服帖帖。
收藏家往往都是恐怖和歇斯底里的,有一天,他決定擴大他收藏的范圍,他在每一把刀上都用白色粉筆寫了一行字,李薇佳,我要用一輩子時光收藏你。每一個字我們看了都心驚肉跳,就像白色恐怖一樣。
李不開收藏的刀有一千九百九十九把,也就是說他在刀上發誓收藏了我媽一千九百九十九次。
我家開彩票站那天,儀式搞得比婚禮還盛大,是一臺晚會,從第一個節目到最后一個節目都是我表演,我爸我媽連個主持人的機會都沒撈上,主持人也是我。這是我第一場個人專場演出,我爸我媽的任務是端茶倒水,接待好各路神仙好漢,稍閑的時候,拼命地帶頭鼓掌,鼓舞和感化來賓們的表情,渲染喜慶吉祥的熱烈氣氛。他們為我吆喝鼓掌差點把兩個手掌拍骨裂了。
李不開那天也來了,我媽親自給他胸前別上了一朵嘉賓的紅花,那朵紅花在李不開的胸前十分俗氣地怒放著。
彩票站的招牌是彩票中心定制的,不允許自己有一丁點的個性發揮。我父親是我們工廠的車間最喜歡抬杠的人,他當年抬杠把我們廠長都整哭了,他想在門面外觀上標新立異一把,但彩票中心就是不讓。
我父親是這么構思他的彩票城堡的,他要把他彩票站的每一塊磚都描繪成充滿了博彩的細胞,像一個個動人的音符,奏響人生華美的樂章,他想在墻上設計出所有開獎號碼,每一個阿拉伯數字都是不同顏色的指示燈。他設計了繁復的密碼,他把電子屏嵌在彩票站的斑駁外墻上,它沒日沒夜地閃爍,那些開獎號碼像個娼婦勾引著來來往往的人,控制體驗開關當然放在彩票站里面,每一個彩民進來都可以模擬開獎。我爸的這一創新的確勾引了不少老礦區的人來打彩票,他實施這個改革創新的措施以后,方圓兩平方公里的其他彩票站基本沒有生意。我爸常在家一邊喝著廉價的燒酒一邊對我媽和我自命不凡地吹噓道,老子簡直就是一大國工匠的胚子。他的彩票站被舉報了,彩票中心和城管過來聯合執法,他們勒令我爸把那個模擬開獎電子屏撤下來。我爸嘴里叼著一把扳手,很重很暴力的那種工業扳手,這是我爸以前以權謀私從車間順過來的,他這是在展示自己強大的嘴上功夫。但彩票中心一個自以為是的人說,你就是一個打工的,不準你有自己的想法,你有想法也要把它安放在自己的褲襠里,時時地還要用皮帶夾緊,免得它哪天不老實了,情不自禁地出軌。說這話的人我父親后來才知道,根本不是有天才領導能力的領導說的,而是一個臨時工,他因為我父親沒有上煙而斗氣說的。我父親雖然不是一個覺悟很高的人,但他對美有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學,譬如戀愛,他也是喜歡出其不意,別人以適宜居家過日子為大,他呢,他愛空中樓閣和漫無邊際,所以呢,女人越縹緲越好。我父親是電工,那個年代,在人們印象里都是吊兒郎當的。我父親喜歡把電工工具全部掛在自己的屁股上,走路夸張得很,像臺打樁機一抖一抖的。他走路的樣子讓我常常產生幻覺,他的屁股在咣當咣當響個不停,好像一個消化系統嚴重老化的人在不停地放屁。模擬開獎電子屏被城管隊沒收了,他們說你這個叫春似的電子屏嚴重影響市容和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我爸像個英雄護在他嘔心瀝血的作品前,示威性地用嘴巴動他嘴里的扳手,城管們對這種雕蟲小技早已習以為常,他們三下五除二就解除了我爸的武裝,他們拔出我爸嘴里的武器扳手時,順帶也解救了我爸嘴里的三顆門牙。電子屏被城管隊員們收走了,我爸坐在墻邊,他像一幅遺像坐在模擬開獎電子屏被拆除后留下的框框里。
我爸就是一個天才,他當天把這面傷心的墻做成了開獎公告欄,他把它五顏六色地翻新了一下。
開獎公告欄不像一個壞女人了,它現在像個淑女在站臺,沒有任何管理機構來找麻煩,有時,人從良一下是很有必要的。這場風波之后,我們家的彩票站像座島嶼在大海中頑強地昂著頭,生存下來。
皮三那天也來了,他穿著我媽那件皮草,無比艷麗地來到現場,屁股依然掛著我爸穿過的那件皮草。他看見我媽給李不開別上嘉賓的胸花,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他說,薇薇,我也要你的花。我媽沒理他,她很忙,她叫我爸給皮三配別胸花。她把嘴巴伏在我爸耳邊小聲耳語了一番。
我爸心領神會拿過一個嘉賓胸花,走到皮三面前。皮三挺著胸膛裝瀟灑,皮草大衣沒扣,上身露著一件暗紅襯衣。我爸過去給皮三別胸花,皮三特珍惜我媽穿過的那件皮草,皮三說,胸花不要別在我皮草上,你把胸花別在我襯衣上吧。
我爸把胸花給皮三別上了,皮三大聲尖叫了一下,原來我爸把胸花別在皮三的胸脯肉里。
皮三的襯衣上滲出了血來,皮三說,老子掛彩了。
我爸說,我們彩票站開張第一天就掛彩,這是好事,皮三,我送你十塊錢彩票,說不定你會中頭彩。皮三拿了免費彩票,不再追究我爸的責任了。
第二天,皮三個狗日的中了我家彩票站第一個大獎,是樂透性質的21選5,中獎號是08、09、13、14、15,是我爸隨口編的號,我媽親自在銷售機上敲的,獎金4580元,其他四注票是機選,連一個最小獎的裙子邊都沒挨上。這個有案可查,皮三得意忘形,在我家彩票站門口耀武揚威了整整一個星期,一張嘴皮被吹起泡三次,放鞭炮放了十萬響。
皮三算是出了大名了,他對全廠人吹噓,我打了個皮絆別人還送了錦旗。我爸那段日子生活很低迷,他對獎狀很敏感,凡是獎狀,他都會扯下來,他說能愉悅毀滅它們的,就像光明正大地脫下了女人的褲子,哪一個短褲都把你管得緊緊的。我那時很小,哪懂一個女人脫了衣服發生的事。
皮三威風了一個星期后,就被人推下了神壇。那一天,李不開帶了一個五百萬大獎獲得者到我們彩票站講課,皮三空著手來聽課。大獎得主打個嗝,都像一個窮人突然釋放了一噸黃金,皮三認真做著筆記,一撇一捺,就是為了豐沛自己。
皮三除了自我感覺良好外,就是利令智昏,他狂妄至極,他說,老子就是一株草,也要放到宇宙里養。
五百萬大獎得主教育皮三道,宇宙即是黑洞,你到了那,連分子也算不上。聽課的人們立刻鴉雀無聲,五百萬大獎得主一開口就氣場全開。
一屋子懷著春秋大夢和百萬雄財韜略的彩民不好意思責怪這個自負的男人,皮三恬不知恥地說,老子沒睡一個女人也比說睡了她好一萬倍,什么東西活的,就是一個念想。我爸翻著白眼接了茬說,在愛情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你一直是以白癡的姿態在生活,你穿了皮草,也只是一具腐蝕之肉,愛情這問題,不懂比裝懂更深入人心。
對于皮三,我爸從來不吝嗇無情的嘲諷。在我爸和我廠部分職工眼里,工廠就是被一群像皮三這樣不學無術的人給瞎球策劃倒閉的。他們玩工廠,就像把完美無缺的鋼煉成一個不能使用的毛坯。
倒閉了的工廠就像一個失去了生殖能力的女人,呈隕石狀在加速枯萎,我們廠唯一欣欣向榮的,只有在離我家彩票站一百米的地方,有一根大煙囪堅定地挺立著。一些到我們彩票站買彩票的工友,他買彩票的時候都要深情望著這陽剛的挺立之物,他們祈禱,膜拜,嘴里振振有詞。買完彩票后,他們還是不肯離去,他們在這里圍著桌子,來點花生米、咸蛋、火腿腸,喝著燒酒和啤酒,面紅耳赤地講著工廠往事。講到激動時,他們又都不約而同地望著那煙囪。
他們一致認為,這根大煙囪有一天再冒出煙來就好了。
有人說,除非哪一天懷孕了。
有人說,老子中了五百萬大獎,首先就把它肚子搞大,讓它開口說話。
所有人在我們家彩票站的夢想,都像那煙囪一樣粗大。
它是我們彩票站的圖騰和靈魂。
我媽很有經濟頭腦,她順勢在彩票站里辟出一個角落,提供煙酒飲料和一些便利食品。
彩票是一場平民的運動,這是我爸剛開彩票站時的一點粗淺認識,當然了,那時的中國彩票也處在初始的稚嫩階段,身體尚在發育,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每一個人買彩票想中大獎的念頭都很不顧一切地堅定。
我媽被李不開借用過一次推銷彩票,因為我媽長得漂亮,和當紅電影明星劉曉慶長得神似,這一下你們明白了我媽為什么是我們廠的大眾情人,也理解了為什么李不開被我媽在沙灘上尿了臉上還陽光燦爛,她那張明星似的臉,可以挽救和摧毀一切,完全是一把雙刃劍,重生或毀滅,純屬遭遇了她的人咎由自取,幸與不幸都是自己的造化,和我媽好壞沒有多少關系。我爸當年為什么能在那場圍獵我媽的運動中脫穎而出?是因為我爸下了血本,平常人走了不尋常的路。有一天他喝了酒,找到我媽,把電工皮帶掛在肩上。電工工具離開了他熟悉屁股后很有些不自在,我爸走很多步,它們才干咳幾下,有點沙漠上孤獨駝鈴聲的腔調。他找到我媽后立馬遞給我媽一張到北京的軟臥票。天啦,是張軟臥票,那個年代只有高干才有資格坐的,她一下就暈了,她像一頭牛被我爸老老實實地牽到北京。這是她第一次到祖國的心臟偉大的首都去。在北京,他們去了故宮、長城、十三陵、動物園,當然最重要的是去了一趟王府井。在王府井,我爸給我媽和他自己一人買了件貂皮大衣。從商場下來,兩人就站在王府井大街上旁若無人地親吻起來。
從北京回到我們廠后,兩個人每天就手挽著手一起上班了。進廠的時候,無論剛才多么熱鬧,只要他們一出現,現場立馬安靜得像太平間。
我爸一回到家里就掛了彩,我爺爺把我爸一腳踢進衛生間,他用我爸驕傲的電工皮帶狠狠抽打我爸,一邊抽,一邊叫囂,老子叫你賤,老子叫你骨頭騷。他是準備把皮帶抽斷了才收手的,后來是我奶奶拿菜刀砍他他才善罷甘休。他憤怒是有道理的,因為我爸把家里僅有的兩萬塊都偷偷拿到北京花了。那個年代,萬元戶是很多家的夢想,我爸的一趟北京,讓我爺爺一夜回到了夢想的出發地,他變成了一個一窮二白的窮人。他一氣之下,就到廢棄工廠破敗的車旁里與野狗為伍了,我們廠所有的野狗都和他建立了革命友誼,他只要吹一聲長過十五秒的口哨,全廠所有的野狗不超過五分鐘都會撲騰到他麾下。
這些野狗就是我爺爺的耳目,它們會擇機光顧我們家彩票站,在彩票店,有幾個長相比較彪悍的我廠彩民,早就對這些野狗垂涎三尺,摩拳擦掌準備下手,他們說吃了狗肉上火氣,可以提升彩票中獎率。但我爸我媽堅決反對,他們說這是我家老爺子的隊伍,我們對待它們要像對待親人一樣。于是每次野狗來光顧彩票站的時候,我爸我媽都用大骨頭孝敬,好生招待,生怕得罪了它們。
而能從這些野狗中體現超凡智力的,是我媽,她天生就有博彩的基因,她發明了一種狗的模擬開獎辦法,每一個彩民玩起來,開心得像個快活畜生。具體辦法是這樣的,她在每一塊小骨上寫著彩票開獎的所有備選號碼,她按不同玩法把號碼彩蛋放在不同的簍子里。她在每天下午五點五十八分舉辦一次各種玩法的開獎儀式,這是野狗和彩民們在我家彩票站聚集相對集中的時間。我媽會把裝有各種玩法號碼的骨頭放在門口的空地上,然后在我們廠那根粗壯煙囪的注視下,讓野狗們叼骨頭挑號,然后我媽把狗挑的號記錄下來,推薦給信任狗的彩民。經過長期的驗證,我爺爺馴養的野狗挑選彩票號碼的命中率遠遠高于人類,人類太會算計了,但再會算計也會被另外更智慧的算計給算計了。也正是這些野狗的貢獻,我們家彩票站年年被評為全省模范彩票站。
我爸先是對李不開借用我媽持反對態度,但李不開態度誠懇,開出的條件讓我爸無法拒絕,而且還立了字據,其中第一條就是保證我媽完好無損地回來。什么叫完好無損?這個條約很有點國際主義,簽約雙方各懷鬼胎,各有所表,到時執行起來都是按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讀。那個年代,中國的彩票業只是初級階段,也是在探索的過程之中,李不開借用我媽純屬異想天開,靈感非正常爆發。李不開是幫一個朋友單位的忙,那個單位要連續搞幾期即開型彩票發行,他們想請明星們現場站臺促銷,真正的大明星請不來。那個單位負責人在一個酒局上表達了對此事的憂心忡忡,李不開喝了八兩白酒后,頭腦發熱地拍了胸脯,他說,我把劉曉慶給你們請來。
李不開說的劉曉慶其實就是我媽。我媽剛開始也沒有答應,她說你們彩票中心的一個小矮個猥瑣男為我們彩票站的門面裝潢問題和城管一起找過我們麻煩,李不開說,那段時間我出差了,那個男的是臨時工,我跟領導反映一下,讓他滾蛋,不過,我們體育彩票門面是統一標識,每家實體店是不允許創新的,不過他態度不好,處理一下他是有必要的,你消下氣,幫我們把這次彩票發行工作搞好,我承諾給獎勵一件俄羅斯貂皮大衣,當然了,酬勞,我們是不會虧待你的。我媽答應了,我爸也勉強同意了。
李不開開始對我媽進行劉曉慶似的包裝和改造,在全市最高檔的美容院對著劉曉慶的劇照給我媽做了發型。李不開算是花了血本,買了劉曉慶愛穿的衣服,同時他還請了教表演的教授專門對我媽進行了一個星期的魔鬼訓練,背電影的臺詞,唱電影《小花》里的主題插曲。我媽被訓練得以為自己真的是劉曉慶了,于是我媽就在推銷即開型的彩票活動中粉墨登場了。
我媽出差前一晚,我爸無比興奮,他說老子今天和劉曉慶上床了。第二天他形容枯槁地把我媽親手交給了李不開,李不開當時開了一輛奧迪車過來接我媽。我媽上了奧迪后,奧迪車屁股冒出一股白煙走了,我爸追隨那白煙一直到奧迪消失在他的視野,他手里捏著的合同都虛弱地冒出汗來了。
我爸疲憊地到了彩票站。那一天,他不斷地出狀況,他雙眼昏花,打了好幾張錯票,賠了288塊錢。后來他在一張廢彩票紙上重復寫了十八遍如下的這行字,李薇佳,你不是劉曉慶,你是我老婆。經過這十八次的撥亂反正后,我爸的頭腦開始清醒了,眼睛無比雪亮,再也沒有打錯一張彩票了。看來,錢在關鍵時刻可以自動叫人明白事理,痛改前非。
沒有我媽在的彩票站,生意比較冷清,每一個進來打彩票的人望著我爸那張仿佛擁有了人間尤物的滿足表情就無精打采,他們無心研究,只是草草打幾注就離開了。更重要的,那些野狗沒看見我媽也慌神了,它們也憂郁,對模擬抽獎工作不熱心,敷衍了事,有時甚至搗蛋,導致開獎工作無法正常進行,即使成功抽出了幾次號碼,也無一中獎,成績是零蛋。
我爸這個靠技術起家的電工,頭腦活絡,自詡為大國工匠,他果斷取消了野狗參與的模擬開獎儀式,當然了,他不再給野狗們提供骨頭了。
過了幾天,我爺爺到了彩票站,二話不說就給了我爸一巴掌。我爸對這一巴掌猝不及防,他捂著發燙的那半邊臉,一副猴子被人摸了屁股一樣的無辜表情,我爺爺說,你委屈,我那些狗更委屈。我爸終于知道了我爺爺打他耳光的原因,后來,他恢復了給野狗們丟骨頭,但不讓它們參與模擬開獎儀式了。因為那時市面上出現了專門關于彩票的報紙,譬如《彩經》《足彩310》《3D》,許多傳統報紙都開辟了關于彩票的專欄或者專刊,我爸訂閱了所有這方面的報紙,可以說買了中國彩票類報紙類的百科全書。我爸專門為這類報紙配上了書架,彩民們到我家彩票站就像到了圖書館,他們在這里,看很多牛鬼蛇神的所謂彩票專家們傳經送寶,預測中獎號碼。在那個年代,全國所有的體育類報紙都一窩蜂地出版了彩票專刊,影響最大的,一個是廣州日報系的《足球》,二是湖南的《體壇周報》,它們以詳盡的各種豐沛的有價值的信息和分析成為彩民們的首選和最愛。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很多很多的彩民就是在看這兩家報紙中茁壯成長起來的。
書架全部是鋼制結構,是我爸從廠里的車間里修舊利廢改造出來的,特別有創意的是他把廠里一個生銹的指南針和幾個大齒輪買了回來,放在彩票站門口,彩民們看到自己廠里從前的機器和設備在這里煥發出了新的生機,我爸說大齒輪象征輪回,也像開心果,指南針比喻方向和目的,這些都是彩票人比較迷戀的東西,這些擺在一起,又有一種工業文明的沉淀,讓我們這些大部分有工業背景的彩民在這里可以重溫工人階級的自豪感。一個人只要在流水線上工作過,他就會以零件的姿態,期待一個成品和結局整合自己,因為只有在這根鏈條上才有融和,咬住,相互捆綁,不被甩下,也只有在這場切和中,相互咬牙切齒,形成合力,彰顯自己。我爸深諳這個道理,他鼓動大家說,彩票站就是一指南針,率領我們目標一致,像齒輪奔向中大獎改變人生的路上,在這條流水線上,每一個零件無論多么卑微,都是一個夢想工廠。
我媽隨李不開的營銷團隊去了一個縣城,即開型開獎現場人頭攢動,鑼鼓喧天,拱形充氣廊橋,標語氣球,環繞刮獎現場,兌獎區擺滿了桑塔納小轎車、摩托車、彩色電視機、永久牌自行車、風扇、牙膏牙刷等獎品。現場有一個高高的舞臺,我媽的任務就是一個小時在舞臺露一下臉,唱電影《小花》插曲,背劉曉慶演過的經典電影臺詞,最后用劉曉慶的腔調鼓勵大家趕緊購買即開型彩票,為祖國公益事業做貢獻,同時追逐財富夢想,那些轎車、摩托車、彩電永遠青睞敢于投資的人。那個年代,彩票是新生事物,特別是這種即開型彩票幾乎成了一種全民性運動,我媽也就是劉曉慶的到來更是吸引了這個縣城所有的老百姓,整個縣城萬人空巷,人們像群蜂撲在蜂巢上,恐怕用火燒也轟趕不走他們,這就是說中國的老百姓,在其他致富渠道向他們關閉大門或大門高不可攀的情況下,買彩票是他們最現實的選擇。你不能說他們的理想不現實,不理智,誰都知道勞動致富是最接近真理的真理,這個真理幾千年讓無數人在中國,不,在世界各地實踐了多少次,也只有少數人中的少數人真正富了起來。如果我們本著科學精神計算,富人和普通人的比例是多少?他們的比例是不是比彩票的中獎率還低?答案是肯定的,我媽推銷的這種即開型彩票,每組桑塔納小轎車一輛、摩托車五輛、彩色電視機十五臺,還有自行車等小獎很多,組織者宣稱,中獎率接近百分之五十。老百姓都是聰明人,這個當然比吭哧哈哧勞動一夜暴富更現實些,眼前即是利益,抓住了就能改變人生。他們仿佛一群野黃蜂撲在一塊糖稀上,你用冷靜克制和平常心教育他們,是趕不走他們的,或者說是自己騙自己,甚至可以說是大白天睜眼說瞎話,或者干脆往死理上說,你壓根兒就知道這是咋回事,但就是不把它挑破,讓膿死了在膿包里才安逸。
那個年代的人們對金錢的追逐都是狂躁式和波浪式的,拼了老命也要往前涌,加上有劉曉慶現場助陣,這場即開型彩票銷售就成了這個縣城全民式的節日。組織者很精明,沒有明說這次活動的形象大使是劉曉慶,他們只是在十臺宣傳上車貼上了我媽的照片,是我媽被強化訓練過的照片,其中有幾張她在練功房跳舞吊嗓子的玉照,練功房的背景墻是劉曉慶主演電影的海報。那個時候,劉曉慶是全民偶像,這十臺宣傳車跑遍了這個縣的每一個角落,所以民間流傳劉曉慶蒞臨縣城即開型彩票銷售現場的消息不脛而走。這些洶涌而至的人,一半是渴望財富,一半是準備零距離貼身看明星,那個年代,還有什么比這兩樣更有號召力呢?
即開型彩票銷售因為有我媽也相當于是劉曉慶的現場助陣進展異常順利。主持人拿著大喇叭實時播報,某某某刮中了自行車一輛,說完,鞭炮聲響起。過了一會,主持人聲音洪亮地宣布,某某某刮走電視機一臺,鞭炮聲又響起。過了一個多小時,主持人驚呼,大獎摩托車得主出現了,請獲獎者上臺發表中獎感言,鞭炮齊鳴。到了第一天下午一點,主持人激動地哭了,他失聲地宣布,第一個最高大獎桑塔納轎車產生了,銷售現場的熱度不斷提升,仿佛空氣都進入了快要爆炸的臨界點,每一個在現場的人都被這種氛圍感染,直覺告訴他們,買!買!!買!!!一張不中,再買一張,再不中,老子一下買十張。頭腦就是這么逐漸發熱失控的,有的開始把一盒彩票全買了,一盒即開型彩票有兩百張,一張即開型彩票兩塊錢,兩百張就是四百元。那時,像我爸媽那個年紀的人,工資都不過一百元,所以那些勇敢出手買一整盒的人,都是膽大包天,肚子可以撐船的人,一下子四個多月的工資沒有了,他們買下彩票時往往都咬牙切齒過。
老百姓在彩票方面有著驚人的購買力,反正家里那點錢,留著富不了,存銀行也發不了財,買彩票輸了也窮不了多少,買彩票既是支持國家的福利事業,同時還可以有實現念想的機會。第一天,十組彩票就銷售了五組,而原計劃五組的銷售周期應是四到五天,組織者發現這個市場潛力巨大,又趕緊搶印了八組彩票。
這個縣城的彩票熱潮引起了一批職業彩票玩家的注意,他們也盯上了這次銷售活動,他們從北京、上海、廣州專程趕到這里。他們來,可不是為了追劉曉慶來,他們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把桑塔納轎車都刮走,什么彩電、自行車和風扇根本入不了他們的法眼。他們中了這些小獎就地賤賣。他們是有備而來的,他們在其他省屢屢得手,拿下頭獎已是家常便飯。他們仿佛長了一雙透視眼,彩票里長著什么蟲子一清二楚。據說他們對彩票的票面很有研究,他們能從票面的紋理變化上看出哪張票能中大獎,當然了,不是百分百準確,但猜的還是八九不離十。這伙人行事低調,悶聲選彩票,悶聲得大獎,悶聲領獎后迅速撤退。他們怕人盯上,開獎現場人多嘴雜,魚目混珠,萬一不小心被人盯了梢,將是一件恐怖的事。他們到了縣城以后,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頭等大獎擼得差不多了,見好就收,迅速撤離。組織者感到頭疼,后面還有好多彩票沒賣完,但大獎卻差不多沒了,如果彩民們知道了這些信息,他們是不會去買剩下的雞肋彩票的。組織者決定嚴密封鎖這個消息,獎品展示區依舊放了幾臺桑塔納小轎車,造成大獎還沒有被刮出的假象。我媽不知道這些內幕,依舊頻頻上臺表演節目,劉曉慶一樣人五人六似的。銷售工作漸漸接近尾聲,許多彩民開始狂躁起來,特別是那些屢刮屢敗的玩家開始孤注一擲,非理性購彩了。其實,叫他們理性下來也是不現實的,后來好多人都是成件成件開始搶票了,因為還有亮閃閃的小轎車擺在那,就證明大獎還藏在剩下的彩票里。搶票的有單獨行動的,也有合伙的,他們很快就把剩下的票瓜分了。這些傻乎乎的沖動者都是本地人,相互之間都認識。他們搶下票后,就地一張一張地刮獎。結果他們刮完了,一輛桑塔納轎車也沒有刮出來。說好的大獎去哪了?展示區的小轎車明明還在臺上。這時工作人員開始清場撤退,這些狂熱的彩民相互交流后感覺上當了,他們找組織者要說法,雙方起了爭執,我媽也被憤怒的群眾圍了。好在李不開及時叫了警察和保安保護我媽,警察和保安也以為我媽就是劉曉慶,劉曉慶在這兒出了問題,那肯定是轟動性事件,他們趕緊把我媽保護好突圍。我媽哪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都尿褲子了,突圍艱難地成功了。不過我媽還是有所犧牲,她有一小撮頭發被人揪了下來,而李不開就沒那么幸運,他被人打斷了腿,還是粉碎性。
那一撮頭發至今還保留在一個幸運彩民的手上,當作寶貝鎖進箱子里,他說這才是真正的頭獎,劉曉慶的頭發,國家博物館也是沒有的。這個彩民說,等時機成熟了,我重磅拍賣。他覺得就這一撮頭發,讓他一步步入富人天堂是綽綽有余。后來這個彩民得了夢想癥,腦袋一天到晚都裝著劉曉慶,他的神經完全被這一撮頭發捆綁住了,他睡覺的時候,枕頭就是裝著我媽頭發的箱子。
我媽自己一個人狼狽不堪地回了家,李不開安排的專車。李不開這個人不錯,要不是他及時叫來警察保護我媽,我媽恐怕在這個縣城被人撕得稀爛了,他被送進醫院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關心自己的腿,而是交代人把我媽送回家。
回家后我爸依章辦事,開始對我媽實行嚴格的檢查,他里三層外三層地檢查我媽。我媽頭皮發麻,一直提心吊膽。我爸就是一草包,只關心我媽的形而下,也就是頭腦以下,我媽頭腦之下完好無損,我爸檢查完后放心了,唱著《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去了彩票站。我媽驚魂未定,用涼水沖了好半天頭,才讓自己緊張的胸脯平復下來。
我媽這個人還是挺講情義,專門雇了一輛車把李不開從小縣城醫院接回省城。
彩票事件最終被曝光了,責任落到李不開頭上,他被彩票中心以害群之馬的身份開除了。
李不開因禍得福,成了我媽的職業經紀人,他的座右銘是,看李薇佳,和看劉曉慶有一樣的享受。
我媽從此在李不開的帶領下不務正業了,她在模仿劉曉慶的路上一路狂奔。
由于即開型彩票帶來的一些問題,后來停止了這種彩票的銷售,取而代之的,是更科學更透明的玩法,我們家的彩票站迎來了春天。
我媽這個人就是聰明,國家沒有號召,她主動把彩票站變成了真正的彩民之家。體彩那時的玩法還是略顯單調,七星彩每周開獎三次,分別是周二、周五、周日。七星彩是數字型玩法,七個開獎號碼必須按出球順序對位才能決定中獎與否和獎級,如果你選的號碼和開獎號碼全部對位,那恭喜你,你就得了最高獎一等獎,然后由所有一等獎獲得者按注數平分獎池里的獎金,最高獎可中五百萬。這個玩法是彩票玩法中的尖板眼,難度系數最高,一般來說,猜中的概率極低,大面積獲獎的情況屬于晴天霹靂,幾期連續開不出一等獎的情況時有發生,所以如果你的彩票和開獎號碼對位一模一樣,那中五百萬基本上是板上釘釘。那時彩民們大部分喜歡這個玩法,也是明星彩種,老百姓稱它為五百萬大獎夢工廠,開獎公開透明,在電視上有現場直播,或錄播。那時還有一種樂透型彩票叫21選5,也有的省是22選5,這個每天開獎,因為難度系數比七星彩降了許多個等級,如果不是特殊情況,一般會有好多個彩民中獎,有時甚至幾十個,如果一平分獎金,獎金只是區區幾個了。但它的好處是,中獎容易,你看我爸送了皮三五注號,其中一注中了,得了獎金快五千元,把皮三喜得恨不得爬上我們廠廢棄的大煙囪。當時,他穿著我媽穿過的皮草真的是開始爬那煙囪了,他說他要爬上煙囪的頂端,讓全廠都知道他中獎了,他要站在煙囪的頂端,伸手就能夠到藍天白云。他爬了不到五米高,就被突如其來的一聲悶雷狼狽地打了下來。這個雷讓他冷靜下來,一個幾千元的小獎,切不可盲目狂妄自大,利令智昏,一天五百萬大獎不到手,革命永遠都在路上。
我媽后來說過一句像寓言的話,幾乎所有的彩民都遇到過精神狀態問題,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事實,內心強大的人,可以自我調節消化,但意志薄弱者和易碎人格可能就會誤入歧途,不能自拔。雖然每個彩票都貼了彩市有風險,請理性投資的宣傳提示語,但在銷量和生存面前,這話像蚊子唱歌,弱得連高音喇叭也不會留下反應,等于白白浪費了無數次感情,窮人最不怕的,就是更窮一次,誰翻身不是歇斯底里呢。有時,你好心好意勸別人不要超越實際情況投資,懂事的人沖你微笑一下,他不理睬你,你再勸,他會說,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該打多少就打多少,你說多了,人家會板起臉的,人家會說,風險是我自己承擔,不關你事的,這條例沒有規定我不能投多大的資,我投一個億也沒人管,反正橫豎都是支持國家公益事業,虧了,你們彩票中心也不會賠我。是的,人家說的是事實,再往深里說就沒意思了。我們家彩票站就是因為好心多了一嘴,而惹上了一個大麻煩。
我們廠有一些工人下崗后,一下子適應不了社會,以前工人階級有優越感,到社會上去應聘時,也牛皮哄哄,好像自己是個多大的寶貝和稀有人才要別人低三下四爭著搶著,臟活累活不想干,開口就想當個管理人才。別人用人單位可不管你有多大自尊,你適合并且勝任崗位就行,他們是不會請一個爹來折磨自己的。這些人高不成低不就,慢慢就成了閑人,他們常常聚在我們家彩票站前一百米遠的那根著名的煙囪下翻紙牌賭博,有時合伙玩花牌勾引路人參與。這些人我爸我媽都認識,有些就是一個流水線上的工友。有一次,這些人在煙囪下晃了一天,也沒有一個闖入者上鉤。后來有一條我家老爺子罩著的野狗進入了他們的視線,這條狗嘴里正叼著我媽喂的一根骨頭往回走。它往回走,必須經過那根大煙囪,他們幾個人站起來,圍著那條狗。狗死在亂棍之下,我媽反應過來后去制止他們,但一切迅雷不及掩耳,其中一個騎著一輛摩托車把死狗拖走了。我媽找他們扯皮,他們振振有詞說,一條野狗,它身上也沒貼標簽說是你們家的。當天,他們把狗肉燉著吃了。這幫人喝了酒吃了狗肉后騷得不行,他們抱著那根大煙囪,一會高喊我媽的名字,一會合唱《咱們工人有力量》。我媽先是用手捂著耳朵,后來干脆用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彩民來打票的時候,她聽不見彩民們報號,我媽告訴彩民們她耳朵出了問題,您把您選的號寫在紙上,我給您打。說完,她就把筆和紙熱情地遞給彩民。后來,我媽耳根子被棉花堵得生疼,她把棉花從耳朵里掏出來丟進廢紙簍里。她從凳子上站起身,她想到彩票站門口伸伸懶腰,踢踢腿,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媽腿長,她一踢,陽光就被踢碎了,亮閃閃的,格外耀眼,當然了,到我們家彩票站買彩票的人,最喜歡我媽在彩票站門口把腿抬得高高的。
我媽鍛煉了一會,感覺怎么有些不對頭,那幫渾球沒有高喊她李薇佳的名字了,也不亢奮地唱《咱們工人有力量》了,她把目光投向大煙囪。我媽視力特別特別地好,她看見那些鬧騰的家伙不鬧騰了,而是全都趴在大煙囪的根部下。
一定是出了問題。我媽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過去,這幫人都口吐白沫,臉色發青,無論我媽怎么喊,他們都像睡過去了不省人事。一定是酒精中毒了,我媽趕緊叫了醫院的救護車。這幫人救了過來,后來回來感謝我媽,并來歸還我媽給的救護車費用,我媽沒有要,而是現場給他們開了一場批斗會。
批斗會場面不大,但絕對莊重嚴肅,就在我們家彩票站門口,有主席臺,我爸我媽平生第一次雙雙霸占主席臺,我爸主持,我媽發表演說,那幾個虎口脫險的兄弟畢恭畢敬地坐在矮板凳上。板凳是他們自己帶過來的,不是木頭做的,而是鐵疙瘩。我媽天生就是領導男人的料,她說,我都不好意思批評你們了,你們這么下去,遲早是一無是處,連批評都不知道該如何批評你們了。幾個男人很誠懇,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這一輩子把命都交給你。
工人階級一旦誠懇起來,命都可以毫不保留地交給別人。
我媽當仁不讓地開始訓話了。她說,我是在塔吊上看你們長大的,你們每一個人有幾斤幾兩我十分清楚,你,張三,頭上一年四季長膿皰,你,李四,鼻子上長了一顆痣,你說,痣長在什么地方不好,它偏偏長在那么醒目的地方,王麻子,你多俊的一雙手,干啥不可以呢,為什么喜歡操練花牌騙人呢?最低檔次也是摸摸女人呀,你這雙性感的手放在女人身上,哪個女人不服服帖帖呢。
這時,我爸以主持人身份插話了,他說,李薇佳領導,時間有限,講話請不偏離航道,應該這樣,既語重心長,又要照顧每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團結活潑鼓勵為主,都是兄弟呀,你不要像個領導高高在上。
我媽喝了一口水后,對我爸說,請注意你身份,你一個主持人不是領導,你就是一個套話和程序。兄弟們,我再啰唆幾句,你們把我們家老爺子的狗打死吃了我就不追究了,你們還年輕,為什么天天在煙囪下聚眾賭博?更加嚴重的是,你們還合伙用花牌騙路人,這樣下去很危險,公安遲早會把你們抓進去的。你們既然想錢想瘋了,為什么不來我們彩票站買彩票呢?花錢不多,還有獲大獎的機會,同時你們又支持了國家的公益事業,兩全其美的事情,一個光明大道擺在你們面前,你們居然有眼不識泰山。兄弟們,有眼無珠呀,你們好端端的,不能在煙囪下把一條光明之路走到黑了啊。
這彩票會不會有假?有人提問。
幼稚,幼稚。我媽說,堂堂一個國家,有必要跟你們搞貓捉老鼠的游戲嗎?我們的彩票是有規章制度管理的,也就是說有法律依據約束的,而且每天開獎都是電視直播,公證員現場公證,眾目睽睽之下接受社會所有人監督,這個你們盡管放心。我們唯一要知道的是,我們先要有一顆公益心,買彩票就是一業余愛好,千萬不能把它當一個職業,我這里有好茶好水招待你們,你們來就是走親戚。你們不能老在煙囪下晃,你們還得找個正兒八經的職業,你們不想被別人人五人六地指揮。我建議你們考個駕照,開的士,開累了,就到我這遛一下彎,順便投一兩注彩票,說不定一不小心中個大獎。
也有人說,這玩法深奧,搞不懂。
我媽挺哲學地說,搞不懂就對了,都搞懂了,就成精了,都是人精了,這個世界怎么玩?這個彩票只是一個小小的念想而已,不要太使勁,什么東東搞成學問就累。彩票肯定是深奧的,玄學的,這是它的基本屬性,就像一個女人漂亮,光芒萬丈就是她的基本屬性,誰也剝奪不了,但男人的勝利是如何化煩瑣為簡單,穿透她的光芒擒獲她。搞彩票也是這個玩法,要痛快一點,好玩一點,情趣一點。譬如買七星彩,我們可以選自己家里的電話,親人們生日的組合,你們和哪個女人約會定情之日,機選,或者干脆就是胡思亂想的一個號碼。我這有好多份關于彩票的報紙,也可照單買專家們推薦的號碼,總之,言而總之,總而言之,玩法千奇百怪,自己鎖定自己的風格,條條大路通羅馬。兄弟們,為了表達對你們的誠意,我唱一首劉曉慶唱過的電影插曲《妹妹找哥淚花流》。
我媽一下子風格驟變,立馬由一個彩票銷售員變成了劉曉慶。
我爸用手拍桌子,他說,李薇佳,你瞎扯什么犢子,散會。
他宣布主持人不當了。
虎口脫險的幾個兄弟在我媽的教誨下,光榮地由賭徒華麗轉身,脫胎換骨地成為了我們家彩票站的骨干成員,他們也聽我媽話,考駕照當了的士司機。
為這,我媽的先進事跡上了省報。
這幾個工人階級給我媽取了一個外號,光芒萬丈。
我媽沒有意見,她笑納了這個外號。
那幾個警察成了我家彩票站的彩民后,有一個人因為我爸的一句話破了一個大案,最后被提拔當了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
我爸這人說話太岔,不顧一切,也不顧形象。有一次,那幾個警察又結伴到彩票站打彩票,我爸看他們打的號就笑了,你們怎么老打一個號?你們不看看開獎走勢圖嗎?我家彩票站墻上掛滿了各種玩法的開獎走勢圖,一般稍有經驗的彩民買彩票前都要裝模作樣地研究一番,就像一個指揮家在臨戰前面對敵區地圖要畫出進攻路線圖。警察回答,虛架子,有個球用。這幾個警察彩民老不進化,其實我都看明白了,他們是沖我媽來的,根本不是沖什么虛無縹緲的彩票來了。只有我爸一個人天真,他開玩笑說,恐怕你們做愛都是經典的重復。這句話幾個警察都聽了,都笑了,也都回擊我爸,我們在這方面笨,你花樣多,因為你有李薇佳。但其中一個警察把我爸這句話聽到心里去了,當時有一個系列強奸案件一直沒破,我爸這句話就是一個思路,一個人做愛是有固定習慣的,警察依照這個線索終于抓住了嫌犯。警察當了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后,給我家彩票站送了錦旗,我媽不讓掛,她說我們墻上只掛各種玩法開獎走勢圖和本站中獎喜報。我媽不管別人什么來路,自己的地盤自己做主。什么叫專業精神?這就叫專業精神,既然是彩票站的墻,那就只能展示與彩票有關的事,你掛一破案嘉獎令,那其他人看了以為我們彩票站是臥底和情報收集站。
我長大懂事后的第一件事是,我乘我爸上廁所抽煙的工夫偷偷打了一組彩票。我那一刻就是想墮落,我打了三十塊錢的彩票,我打了彩票后像潮水奔向那高大的煙囪。
煙囪又高又大,像他親娘,要在夏天跨越南極。
當晚,我爸我媽在彩票站驗資時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這三十塊錢就是一次地震,倆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幾乎要動手,這三十塊錢哪里去了?
我當時想,我坦白從寬多好,但我沒有做好挨揍的準備,我當時對正在發愣的皮三說,你陪我爬煙囪吧。
皮三當時穿著我媽的那件變得越來越俗氣的皮草,仿佛他注定是舊社會要被一筆勾畫。當時春天已接近尾聲,大多數人改穿單衣,但皮三一直不能從我媽的套子里脫身,他買了幾注彩票后隨我到了煙囪下。
皮三不想爬煙囪。
我說,你買彩票是不是好長時間沒有一飛沖天的感覺了?我們今天做一個游戲,用爬到煙囪頂的時間買一注彩票,看運氣如何。
皮三來勁了,他說,老子死了,也是煙囪射的精。
我和皮三開始爬煙囪。
我用時O小時18分28秒,我加上日期就是一注七星彩號碼。我不顧一切爬上了煙囪頂,我當時怕弄臟了自己的衣服,我只穿了一條短褲爬,爬到煙囪頂的時候,我已變成了一個非洲大叔。
皮三在上次被雷擊的地方止步了,他沒爬煙囪,我覺得他不是一個男人,我站在高高的煙囪上撒尿,我這輩子第一高尿最后落在了皮三的腦門上。
我爬上煙囪的時間就是當晚七星彩的開獎號碼,第二天皮三就瘋了。
瘋了的皮三,每天都拿三炷香,認真地朝拜煙囪。
皮三更是對我頂禮膜拜,把我像活佛一樣崇拜。他跟別人說話迷迷糊糊,我一站在他面前,他立馬像轉經筒變得神圣了。
我當時發誓,老子要用出色的演講把你變回正常人。我開始有些懼怕他,他一見我就單膝下跪,給我行禮,他到我家彩票站時,自己總是隨身帶把小凳子,他要我給他演講,然而再買彩票。他每次買的票像他一樣神經。
皮三最后出事了。這個穿了我媽皮草也沒高大起來的男人一直在我家彩票站自命不凡,他老從哲學的高度給彩民們上課,誰在旁邊買彩票他都要嘀咕一番,指導一番,搞得彩票站好像只有他一個人是個導師似的。他口袋里常年裝著一個精致紅皮封面小本本,誰不服氣,不聽他建議,他就掏出紅本本來,用數據和圖表給你說話。在這些密密麻麻的蝌蚪似的數據面前,你只有頂禮膜拜的份。但是買彩票是一門最不相信教授的職業,那一天,皮三就被一個彩民揍了。也活該他挨揍,一張臭嘴對那彩民噴了半天,本來那彩民興致勃勃以必中大獎之信念來了我家彩票站打票,打的時候,皮三好為人師的癮又患了,他看了別人打的號插話了,他說,伙計,兄弟,你打號,研究過沒有?他邊說邊拿出他的紅本本。他把紅本本翻開,把研究的數據和走勢圖給那個彩民看了。那個彩民蒙了,他以為碰上了彩票大師,在科學面前,誰敢不服呢。彩民在皮三的幫助和啟迪下,撤下了原來的投注號,改打經過皮三親自栽培的希望號。我媽當時提醒那彩民,彩票永遠是一門自學成才和不講專業的事業,勤奮努力過了就是徒勞。我媽是含蓄提醒那彩民要堅持自己,但那彩民沒有聽進去,在大師面前,誰都會自我矮化三分。結果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彩票站的門被人砸了,砸門的人沒有逃跑,而是明目張膽蹲在我家彩票站門口號啕大哭,他的四周圍了一圈我爺爺庇護的野狗。這些野狗經過了現代工業文明的熏陶,素質特高,集體意識超強,它們以憐愛的目光看著這個哭得像唱歌的人。這個人就是昨天被皮三點撥和教育了的彩民,這彩民砸了我家彩票站的門就沒想到逃走,他也逃不了,因為與我爺爺相依為命的狗們把他圍了,他想突圍是癡心妄想。后來我媽來彩票站,這群狗才松開了一個口袋口。我媽從狗閃開的口子走向那個抱頭痛哭的人,她問彩民為什么要砸門。那個彩民語無倫次告訴我媽,狗日的皮三毀了我五百萬,我原先的號全對,全對啊,他皮三一變成教授樣,就把老子發財的夢想戳破了。我媽說,我不是提醒過你了嗎?你沒有聽進去,再說了,我家門可沒得罪你,你得給個說法。那個彩民不說話,干脆坐在地上。就在這個時候,皮三一扭一扭,歪歪斜斜地朝彩票站走來。那彩民看見了,站起來,拔腿就跑,沖向皮三。皮三也看見了那彩民,他轉身朝那煙囪跑去,那彩民在后面邊罵邊追。后來他們就開始圍著煙囪轉起圈來,他們一個上午都在那兒轉圈,后來兩個人跑不動了,連打架的勁都沒有了。
我媽在彩票站憂心忡忡,她最后看見皮三像一塊石頭被那彩民坐在屁股下。我爸也來了,他很憤怒,他說他要找彩民賠修門的錢,我媽說算了,他正為丟了五百萬大獎而傷心欲絕呢。
我媽對我爸說,教訓呀,今后彩民打個狗屎號我們也不能多一句嘴,搞不好,后果不堪設想。
皮三被我們彩票站的彩民一致列為最不受歡迎的人。他還有點自知之明,就轉到其他彩票站好為人師去了。但沒過多久,他又被其他彩票站轟出了門,皮三又灰溜溜地回到我家彩票站。他給我媽寫了保證書,保證內容是,做一個安靜的彩民,做一個滿腹經綸的智慧的和學術性彩民,永遠只是建議,旁敲側擊,善意提醒,絕不拿理論和權威壓力,特別是不能在別人已經出手打票情況下發表評論。別人打了票以后,你可以邀請別人坐下來,喝杯茶,交流切磋,而且最后必須強調一句,個人意見,僅供參考。什么是彩民規則,這就是每一個彩民應該持有的基本操守,皮三交了保證書以后,可以自由出入我家彩票站了。我爸說這皮三的保證書就是一個笑話,一點法律約束力都沒有,皮三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或者是一個神經病,你彩票站都沒有權利拒絕別人進入,你給其他彩民打票的時候,也沒有理由讓別人不發表意見,關鍵一點你彩民自己要有定力和自信,就像一個穿著比較裸露的美女走在大街上,一個男人多看了十八眼,這男人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發表意見,你不能因這男人看了超常的十八眼就說別人是流氓吧。關鍵是引導,引導是雙向的,一是讓每一個來我們家彩票站的彩民理性對待別人的建議;二是讓像皮三這類好為人師的彩民有個展示自我的渠道和陣地,讓所有人相互取長補短,共同實現追逐大獎的夢想。
自詡為大國工匠的我爸在我家彩票站的墻上開辟了一個專區,專區名叫切磋園。這三個字是請省里一個彩民書法家題寫的。書法家來頭不小,還是一個理事,他喜歡寫高大上的大字,他寫的“切磋園”三個字幾乎要占領半面墻。這書法家叫呂不偉,他只玩足彩,他把玩其他彩種的彩民稱為小兒科,他說,進了彩票了,就要有敢中大獎的雄心。
呂不偉是我們彩票站的大象和巨人,他對切磋園不感興趣,他只對他題的三個字感興趣。我爸把切磋園這塊陣地交給皮三去打理,也是發揮皮三在宣傳科干過的優勢。這么做的好處是,皮三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彩票研究者,他把他每天研究的號提供給大家,供彩民們參考。我媽為了答謝他,專門給了他一罐茶——大紅袍。這罐大紅袍成了他的護身符,放在皮草胸口的大口袋里。皮三改不了愛顯擺的老毛病,碰上人多的時候,他就掏出那罐大紅袍,他用好像擁有了我媽的表情炫耀,他一臉得意地說,這是薇薇特地送給我的。
呂不偉架子太大了,他說他是干大事業的,需要一個單獨的作戰室。我爸當即用腳把隔壁的墻踹開來了,反正廢棄工廠的空房多,多用一間等于振興中國彩票事業。我爸這一腳讓我們家彩票的銷售至少翻了八番,一個彩票站如果沒有幾個牛皮哄哄的玩足彩的人等于自取滅亡。
李不開被彩票中心開除后,一心一意經營我媽。這個男人終生不娶,因為我媽在他眼里身影遮天蔽日,過于高大,他的命從我媽在海灘上的那一泡尿就天生注定了。他鬼使神差的命運就是把我媽和他一起帶向毀滅。
本來,我們家用一個彩票站吃奶的勁把我培養成一個演講家的費用基本上夠了,但我媽嬌貴的身體就是一個穿奢華皮草的命,我爸這人最后淪落到一個可貴之處,自己可以用彩繪當衣服,也要用繁華把我媽包裝好。
李不開帶著我媽以劉曉慶的身份拋頭露面,出入于夜店、商場、樓盤開業等多種場合,每到一處,必掌聲雷動。李不開是中國快閃業務的鼻祖,凡是他經手的活動,我媽的表演都是以秒做計算,因為他知道,我媽長得像劉曉慶,但演技離劉曉慶十萬八千里,多表演一秒,就多十分的危險。
自從足球彩票開賣以后,我家彩票站人手就不夠了,我媽那段時間跟著李不開走南闖北,心思已不在彩票站。我媽把她妹妹帶到了彩票站,是她的遠房姨表妹,我把她叫小姨。小姨長得比劉曉慶更有味,我們彩票站的人都叫她夢露,后來我爸翻臉了,彩民們就不敢叫了,但我知道,我爸私下里叫夢露叫得格外歡。
夢露小姨到我家彩票站工作第三天,皮三就把我媽曾經穿過的皮草在那高大的煙囪下一把火燒了。
我媽放心了,我爸更擔心了。
皮三永遠都是一個麻煩制造者,他開始寫詩了,這男人一寫詩,就是變壞的開始。皮三天生就是做詩人的命,一出手就卓爾不凡。他寫了《月光里》這首詩:
月光里
你在那個樹丫上,
我也在那個樹丫上。
你是路過,
我是一個哨所。
你在卷走這個世界,
我在樹丫上,
慢慢發芽。
我讓看見的人看不見,
你讓全世界的人,
在夜晚只能看見你。
這首詩,充滿了皮三的意淫。皮三把這首詩抄在一張廢棄彩票的反面,貼在切磋園的“磋”字下,其滅我小姨夢露的狼子野心十分明顯。
我小姨夢露和我爸對皮三這首還算不錯的臭烘烘的騷詩,裝著無動于衷。皮三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把紅旗插在了獵物的心臟上,但他這個獵頭失算了,我小姨夢露、我爸還有我家彩票站的全體彩民在皮三的詩面前集體失語,個個好像沒有文化素養。
皮三不以為然,每天都站在切磋園前,聲情并茂地朗誦這首月光之詩六次。有幾次他的朗誦把我爺爺那群蠻有工業文明的野狗整哭了,它們對我爸丟的骨頭不再感興趣,一個一個得了厭食癥。后來,只要看見皮三在我家彩票站,那群野狗即使饑腸轆轆,也扭頭就走。
雖然皮三腦袋里裝著詩和遠方,但一閑下來,看見彩票站迷幻的數字,他就頭腦開始發熱了,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彩票和與彩票相關的事情上。一個人一旦執迷不悟起來,就像一列火車,你用大地是拖不住它的。皮三就是一輛不帶車廂沒有負載的火車頭,一頭扎進了彩票的荒野上。說實話,他的投注量不大。他是思想的巨人,實際行動的矮子,他每天投注金額不超二十元人民幣,十足的一個小彩民。但他心氣傲得比宇宙還大,研究一種玩法的號碼,比科學家搞得都聲勢浩大。他既對我們廠那煙囪拜神弄鬼,又搬出十八般兵器尋找歷史開獎遺跡和號碼流線分布圖,還要冷門號和熱門號的黃金分割線,以及遺漏值,選不選擇重號,選幾個重號,選不選連號,二連號,三連號,甚至四連號五連號,合數值,單號雙號如何分布,比例,有沒有全單或全雙的可能,他越研究越深入。他一大早就待在彩票站研究,直接晚上七點五十分才打票,因為彩票站關機時間是晩上八點,換成一般人,即使是個鋼鐵做的腦袋也爆炸了。
我小姨夢露不是一般地看不起皮三,她對皮三說,你研究了一天,對得起這區區二十塊嗎?你這完全是準備投資十萬的搞法,別人呂不偉的團隊每次都投資大幾萬,也沒像你這樣大動干戈,一副要死要活的玩命搞法。皮三很皮,他對我小姨夢露說,反正我多的就是時間,既研究了彩票,又陪了你。呂不偉那叫玩彩票嗎?就是錢多了,無惡不作地砸,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我小姨夢露說,人家呂不偉那是叫實力,玩足彩的人才叫技術派,你這是窮研究,越研究越窮。你這數字型彩票,你研究到天花亂墜,最后還不是搖獎機搖出來的,機器才不管你規律不規律呢。不像足球,結果是人打出來的,這人就有實力、道德和運氣,加上天氣、場地、主場還是客場、球隊踢法和風格、兩隊關系、球隊在追求名次上的動力,這些東西都擺在臺面上,是有規律可循的。我小姨夢露天生適宜在彩票站工作,她對呂不偉說認識市足球隊的幾個主力球員,他們侃起世界足球特別是歐洲五大聯賽那是杠杠的,他們對每一支球隊的情況了如指掌,有他們助陣和分析,一定可以大大提高中獎率。
皮三對我小姨夢露厚此薄彼的做法十分憤慨,他一連寫了八首悶騷型詩歌貼在切磋園上,十分高調地發泄內心的不滿,搞得本來是商業目的明確的交流園地充滿文學氣息。
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我家彩票站這面詩歌墻居然上了報紙。事情的經過是,這家報紙搞了一個彩票杯征文大賽,征文的主題是我與彩票。這天,彩票站來了一名記者,他本來是準備采訪我媽的,因為記者神通廣大,知道我媽前幾年在縣城助陣摸獎這件事,我媽不在彩票站,她跟李不開走穴去了。我爸接待了這名記者,他聽了記者的來意后給我媽打手機,手機是李不開接的,李不開聽了意思后說,扯什么犢子,薇薇正在表演呢,沒空。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我爸很尷尬,給記者泡了一杯茶說,你坐一下,我們聊聊也可以。
聊了一會,記者就無精打采了,話不投機,兩個人天南地北,始終形成不了共振,東扯西拉了半天,記者都沒有興奮起來。我爸其實就是故意裝蒜,因為他不知道這名記者究竟是不是過來整我媽的黑材料。估計記者也看出了我爸的這個意思,他說你們家彩票站是省先進彩票站,我來看能不能挖出什么動人故事。我爸心里還是沒底,因為社會有句口頭禪,防火防盜防記者,所以他裝傻打哈哈。記者無法,準備離開,但他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了那面叫切磋園的墻,他眼睛一亮。當他看到切磋園皮三那幾首詩時,他已目光炯炯,一臉喜色了。他從挎包里拿出相機,對著切磋園咔嚓咔嚓地照了起來。他說,彩票站開了一個切磋園,不光交流奮斗和茍且,還有詩和遠方,你們彩票站彩民朋友們的素質太高了,這個寫詩的人太有才了。老板,我要專門采訪他一下,麻煩請他過來,我們一起談談。我爸心想,一個神經病有什么采訪的,但記者提出了具體要求,這個要求也不過分,我爸給皮三打了電話,皮三說我在你們家彩票站前面的煙囪下,我爸問,你在煙囪下干嗎?皮三說,在用煙囪給背擦癢,你也過來擦一下,好舒服。我爸說,別把背擦破了,快到店里來,省報的記者點名要采訪你。皮三說,真的?我來,我馬上來。
皮三電閃雷鳴地沖進了彩票站,頭發像一片瘋狂的野森林站了起來。
皮三在宣傳部門干過,對付記者輕車熟路,他個狗日的把什么功勞都往自己頭頂上戴,好像我爸我媽以及其他彩民都是落后分子,都是他幫扶的對象,但他忘了,這切磋園就是他一個人主筆,推薦號是他研究的,詩也是他一個人寫的,這里只有宣泄,根本就沒有交流和切磋。我家彩票站真有人坐下來認真交流和切磋的,那就是呂不偉的足彩團隊,他們單獨在另一間房里,他們研究的時候,都是閉門會議。皮三是個足球盲,那神秘的單間就是他的一個盲點,他進不了,呂不偉他們也不讓他進去。事實上,皮三也想入股投資,呂不偉問他投資多少,皮三咬牙說了一句,三十,三十行不行?我平常最多只投資二十的,多投十塊,一碗牛肉面沒了。呂不偉笑得差點噴出星星來,他們每期投足彩都是幾萬元,都是一些成功商界人士和知名實力藝術家聯合出手,他們玩的是足彩十三場,九場那玩意太小兒科,他們不玩。剛開始,能玩足彩的都是精英人物,足彩當時是一星期一次,主要猜的就是意大利甲級聯賽和德國甲級聯賽,簡稱意甲和德甲。平時,呂不偉的隊伍都各自創作和做生意賺錢,星期五下午是集合在我家彩票站研究足彩的時候,呂不偉中午就到了,我爸請他喝酒,小酌二兩,然后一邊教我練書法,一邊等他的足彩團隊。那個時候,不講刷卡,他們來的時候,手提黑包包里鼓鼓地裝滿了錢。下午他們研究好結果,出了票后,我爸就安排他們到固定的酒館里喝酒聊天。因為呂不偉是大戶,我家彩票站主要的支柱性收入來源,這請客的錢就是我們家出了。其實你想想還是很劃算的,因為那時各彩票站私下里偷偷給這些大戶返過小小的一兩點,彩票中心規定彩票站不能返點,但一些大戶提出了這個要求,有些彩票站還是違規返點的,因為你不給我優惠,彩票那么多的銷售點,哪個彩票站不能撒錢,非要到你這看臉色呀。我們家聰明些,雖然不返點,但管吃管喝管吹牛,這人情嘛,不都是在這些吃吃喝喝吹吹打打中培育和建立起來的,皮三不懂,當然了,他也沒有這個經濟實力懂,呂不偉拒絕了皮三進入足彩這個圈子的要求。
呂不偉也是我家彩票中獎的大戶。
記者的文章讓我家彩票站出了名,更讓皮三出了名。皮三買了兩百張那張報紙,分別送給我們廠的老領導老同事、他的親朋好友,以及我家彩票站的彩民們,當然,切磋園也貼了一張,還專門用鏡框裝著,掛在墻上。報紙上有他的照片,他的頭發像森林站立著,仿佛還冒著熱氣。
皮三還專門送了這張報紙給我小姨夢露,他特地在記者文章旁寫了裴多菲的兩句詩: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是用紅色筆寫的,特別醒目。我小姨說,這么追我,太貧賤了,你中個五百萬大獎再說啊,現在免談,免談,不要煩我,我神經脆弱。
我小姨夢露當著皮三的面把報紙燒了,我小姨夢露是一個有理想有追求門檻的人。
皮三從此把投資金額提升到了一天一百,但他依然進不了呂不偉的足彩圈,他還是只有玩七星彩等數字型彩票。但這種彩票就是運氣,你把用在世界上最美女人身上的勁都使來了,這大獎也不一定光顧你。
說實話,我小姨夢露叫皮三中了五百萬才有資格追求她,這太為難皮三了,我小姨的目的就是故意刁難一下皮三,被一個討厭的男人整天纏著,搞得其他的男人都不好接近她。中五百萬太難了,但既然我小姨夢露丟下一句讓他想入非非的話,皮三把它當成了一句圣旨,他活著的意義就是遵照執行。可憐的皮三,白天在我們家刻苦做功課,晚上回到家后趴在床上,繼續查資料。他的腦袋里全是1234567890這些阿拉伯數字,這些數字就像一些蟲子在產卵,在裂變,但彩票不是上帝,它不一定同情虔誠者勤奮者,它就是一個運氣,不是一門科學,皮三的錯誤就在于它把彩票當成了一門科學和學問。
我爸給他中的那個幾千塊錢獎成了他永遠的高光時刻,后來他吹噓得連自己都不好意思吹噓了。呂不偉沒到我家彩票站買彩票前,皮三碰到一個新人到彩票站來時都有一句口頭禪介紹,我也是一個獲過大獎的人。他把別人先唬住了以后,就開始諄諄教誨別人怎么憑智力捕獲大獎。新販子的彩民總是容易對他肅然起敬,碰上這么一個熱氣騰騰幫助你的人,你不感動,起碼也會傾聽。
皮三原來只是想沖擊一下大獎,也僅僅是想那么一下,并不一定構成生活的事件和事實,中不中沒有心理負擔,現在是抱著必勝的信念要中五百萬大獎,其性質就發生了重大變化,也就是說你不中五百萬,假如你中了四百九十九萬都是失敗。人一旦把金錢和女人牢牢聯結在一起,他百分之百離死就不遠了。
我爸和我媽都勸皮三不要把我小姨夢露的一句玩笑話當真,但現在的皮三腦袋里只裝著一根筋了,這根筋像我家彩票站附近的煙囪一樣挺拔和偉岸。他對我爸我媽說,他對大獎的渴望和對夢露的渴望一樣熱烈,今生只有放手一搏了。
一頭倔驢怎么教他,他都不會拐彎了。那些數字像蟲子日夜啃噬著他的身體,我們廠的彩民只有他一個人不找工作,就連那幾個賭博佬在我媽的教育下最終沒有走上坑蒙拐騙的老路,而是自食其力當了的士司機,雖然人辛苦,但掙的每一分錢都比上帝的恩賜來得真實可靠。一個人靠理想呼風喚雨是換不來一分錢的。所有的人都勸皮三過正常的生活,皮三說,誰規定我不能為彩票事業奮斗終生?法律有哪一條限制一個人不可以當職業彩民?你們回答我,回答我,你們說服我了,我就不再進彩票站一次了。所有人都回答不上了,皮三說的都是事實,所有人沉默不回答,皮三說,怎么都不回答了,你們這些家伙都是一些偽道德者,命運一定會垂青那些執著的人。他用食指壓住自己的鼻尖,他接著說,譬如,我,就是一個執著者,別光眼睛盯著呂不偉他們常常中獎,中五百萬了沒有啊?沒有啊,那些小獎還是改變不了命運,我喜歡的結果是一步到位。
一步到位是每一個彩民的夢想,沒有這一個夢想恐怕也不是一個正常的彩民。中國彩票剛開始發行那些年,發行方和購買方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漩渦和危險性在哪誰也不清楚,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有了漏洞堵漏洞,出了偏差就修正,犯了原則性的錯誤甚至可以推倒重來,社會不也是這么一直在堵漏洞,修正和推倒重來而進步發展到今天的嗎?所以一個彩民要有足夠的耐心,一步到位當然好,但要承認一步到位概率是千萬分之一,也許是億萬分之一,天上掉餡餅的事有,但你不能一心一意地等著天上掉餡餅。許多彩民都有這種體會,中獎永遠只是一個意外的驚喜,你惦記它時,它躲著你,調戲你,玩殘你,你把它忘記了,或者喝酒喝多了,第二天你掀開被窩,看各種媒體的開獎公告,大獎它冷不丁就砸中你腦袋了,真的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事你找上帝和真理說理都說不通。宿命,對于彩票業來說還是一個廣泛的存在。皮三也應該懂這個道理,一個搞過政治思想工作多年的同志,說他覺悟低是貶低和矮化他,他研究彩票推薦號碼都是一套一套的,省報彩票專刊沒少登他的分析文章、推薦號碼、玩法解析等方面的文章,他自己都不知道許多人看了他的文章后成了他忠實的讀者和鐵桿粉絲,很多彩民以他的號作為參考,稍加修改后進行投注,中了不少獎,雖然沒有擒獲五百萬,但是幾十萬、幾萬、幾千的獎還是有好多例。也許有五百萬得主也參考過他的意見,但那個年代,沒有一個五百萬得主敢站出來露臉,更甭說在報紙和電視上說獲獎感言了。那個年代,五百萬掉在一個人身上是輕易可以把他砸死的,這五百萬得主說不定有哪位或者幾位就是皮三先生皮三老師的門徒,只是他們不敢站出來表白而已。現在的問題是,皮三研究了那么多的號,推薦了那么多號,別人信了,也買了,更重要的是拿到了真金白銀,但他推薦的號自己一次也沒買過。這有點像大學教授教學生寫作的路數,但他自己不會按這個路數寫作,因為他明白按一個大眾的公理的路數寫作一定是死路一條。皮三推薦號時絕對是真誠的,他的癥結是,他把號廣而告之了,本來這個號按規矩是要出的,但開獎有心打個盹,這個號也就溜之大吉了,他不是懷疑自己,而是懷疑狀況,但世上就有那些不怕鬼不怕出狀況的人,結果恰恰這些不猶豫不思考的人勝利了。
皮三屢買彩票屢不中,甚至連五元這種雞零狗碎的小獎也撈不上了。他有些焦慮了,一雙眼都深陷進去了,有點返祖,像類人猿,從他眼窩里射出來的光,比刀子還鋒利,讓人不敢直視。現在他不帶紅本本了,他在煙囪下把它一張一張撕下來點火燒了,燒了一個多小時。他幾大本研究的心血之作就這么付之一炬了。不知道他的本本用的是些什么鬼紙張,燒它們時,冒出的煙又黑又粗,煙像個幽靈似的順著煙囪往天上爬,一直爬到煙囪頂。
看見煙囪冒煙了,我們廠的工人們奔走相告,他們以為工廠又復工了,等走近一看,原來是皮三在燒紙時,他們又罵罵咧咧地回家去了。
皮三現在只對彩票站墻上各種玩法的走勢圖感興趣了,他從一個彩票理論家硬著陸成為一個實戰者。他望著走勢圖能望上一天,看時嘴巴不停地嘀咕著什么。他的目光太嚇人了,我們擔心他的目光有朝一日會把那塑料做的走勢圖點燃。
他不再往彩票專刊寫稿了,據說讀者多次給報社打電話,抗議他們取消了皮專家的專欄文章。報紙派采訪過他的記者勸他重新寫彩票分析文章,并承諾提高稿費,皮三沒有思考就拒絕了,他不想給別人做嫁衣了,他現在只想獨享自己的分析。半年就這么過去了,皮三每天的一百塊投資都打了水漂,他也不再往切磋園貼詩了,我家彩票站的切磋園開始荒涼起來。后來他投資又要增加,一天兩百,他現在不研究了,他每天就坐在彩票站門口,望著煙囪到下午五點半,然后花兩百塊機選一百注七星彩,或樂透彩29選7。他又堅持了半年,沒有收獲,錢丟到水里,連個漣漪都沒砸出來一下,真是時濕透了。后來他就不到我家彩票站來了,我爸我媽包括我小姨夢露都輕松了,因為他們一致認為,皮三買彩票已經神經兮兮了,這種事情他們也不知道如何處理。對他實行思想教育,我們家每個人都本著革命的人道主義來好心勸他,他以一個理論家和老宣傳干部的身份對我們不屑一顧,連我這個未來的演講家都出馬了,他爭辯不過我,他只罵我,你個小屁孩,給老子滾一邊去。勸說不行,這事告訴警察吧,皮三沒犯法,警察也不會受理,報告給彩票中心,彩票中心也沒有這樣一個心理干預的部門,人家早就提醒了,彩票有風險,后果自己承擔。我們全家一致祈禱,希望皮三獲個五百萬大獎,我小姨也說了,皮三獲得了五百萬,她可以委屈犧牲自己。
皮三離開我家彩票站第八天,我家彩票站就中了一注七星彩五百萬大獎,那期全省唯一的一注。我們家安裝拱形彩虹氣球橋,請了專業演員表演,外加放鞭炮和煙火慶賀,門口的大桌上擺滿了水果、堅果和五顏六色的糖,我媽和李不開專門從外地趕回來出席這一盛事。我媽少不了演唱她的辣手保留曲目《妹妹找哥淚花流》,不少彩民表示抗議,他們說,這是喜事,你唱這悲情的歌干嗎?我媽尷尬下場,好在我小姨夢露救場了,她唱了《春天的故事》,贏得滿堂喝彩和經久不息的掌聲。
誰中的這注五百萬,一直成為我家彩票站神秘的秘密,我媽也不知道,她問我小姨,我小姨說不知道,買彩票的人太多了,想不起來是誰中的,我媽問我爸,我爸回答的和我小姨一模一樣。我媽私下里認定,我爸和我小姨兩個人共守著一個秘密。她很憤怒,叫我小姨離開我家彩票站。我小姨離是離開了我家彩票站,也就離開了十幾米,她在那開了一間福利彩票站。福利彩票的雙色球賣得挺火,全國銷量每期一般都在兩個億以上,我小姨夢露的笑聲常從福利彩票站爽朗地像鐘聲傳了出來。
我有時愛往我小姨那兒跑,我小姨夢露常買零食和糖給我吃,我媽發現了,她用腳踢我屁股。她說你再去,我踢你豬腦袋,個養不家的家伙。我說,你踢哪都可以,但你不能踢我嘴,因為我是演講家,一副完美的嘴巴就是我的命根子,你不能破壞我的命根子。我媽把這句話聽進去,她再憤怒也不會抽我耳光,以免誤傷了我的嘴巴。她一生的夢想都要落實在我這張嘴巴上。
我這張嘴巴就像一個無底洞,我們家的錢都塞進了這個無底洞里,我媽在沒有鬧明白究竟是誰獲得了我家彩票站第一個五百萬之前,她有權懷疑一切,她問了我家彩票站的彩民,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是五百萬獲獎得主。我媽懷疑的理由是,我小姨穿得更花枝招展了,我爸在你當他面說錢的時候,謙虛得像人面桃花。
自從我家彩票站有人中了五百萬后,我媽就跟李不開拜拜了。
皮三出事了,這事可不是小事,而是改變了中國彩票的歷史進程。皮三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到我家彩票站打彩票,突然有一天神秘地到了我們家彩票站,他只花兩塊錢打了一注七星彩,打完后就匆匆地走了,他拿著那張彩票到福利彩票站對我小姨說,老子明天來娶你。說完就走了,沒允許我小姨夢露做任何表情。第二天,彩票中心和公安局的人就到了我家彩票站,他們查取昨天投注的每一注號碼,最后鎖定了一個號碼,就是皮三投注的,他們把皮三給帶走了。后來我們才知道,皮三翻了彩票中心開獎室的院墻,把開獎機器的乒乓球號碼做了手腳,他在七號乒乓球上貼東西加了點重量,他以為這幾個號碼比其他號碼重會掉下來。那晚開獎人員也疏忽,沒有對每一個開獎球進行檢查,但開到第四個號碼時,那個開獎球出現了故障,那個球卡殼了,在洞口不掉下去。工作人員在這時犯了一個重大錯誤,他把卡殼的球直接用手推下去了。那天有細心的彩民看出這天開獎的不正常,他們舉報了,彩票中心檢查了開獎機,結果發現開獎球被人做了手腳。破案很簡單,他們依照做了手腳的開獎球查出了一個號碼,這個號碼就在我家彩票站。經過我爸的回憶,這個號碼就是皮三打的。皮三被帶走了,他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過了一段時間,他被放了出來,因為他得了神經病,一直在號子里瘋瘋癲癲鬧場子,我媽也給公安做證說皮三早就出現了精神問題。這事最后被媒體捅了出來,發酵的結果是國家取消每個省自己獨立開七星彩的資格,而是在北京統一開獎,電視臺現場直播,并有公證人員現場公證,彩票的開獎過程進入了一個公正公開的新時代。
皮三對我媽的做證并不領情,他天天到我家彩票站鬧事,質問我媽為什么說他是神經病。我媽說,我不給你做證,你恐怕就坐牢去了。皮三不領情,他說,老子就是想坐牢。
找我媽麻煩的還有李不開,他也天天到我家彩票站做我媽工作。他死皮賴臉地纏著我媽,他想搗鼓我媽繼續做劉曉慶,我媽說,劉曉慶落伍了,我不想做她的影子了,我叫李薇佳,我要活出我自己。
我媽真的沒有活出自己,她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莫名其妙地被人殺了,就在我家彩票站,是我爸第一個發現的。當時我爸給我媽送晚飯,結果他發現我家彩票站的卷閘門拉下了,我爸覺得很奇怪,大白天為什么把門給關了?我爸把卷閘門打開的時候,發現我媽倒在血泊中。
警方破案很快有了進展,他們工作的重心是從我媽復雜的人事關系展開,他們先鎖定了李不開,因為我媽被殺后,他也失蹤了,警方下了通緝令。十天后,李不開被發現了,就在那個被我媽尿過的海灘上,他當時在搞沙浴,他沒想到大海漲潮了,他最終成了海灘的遺留物。
警方準備結案,但有一天,皮三走進公安局,他對警察說,李薇佳是我殺的。警察問,你為什么要殺李薇佳?
皮三說,因為她說我有神經病。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