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囊困擾

王蕊 周世琪

多囊卵巢綜合征影響的不只是女性，還是一個家庭。想要治愈，除了自己努力，還需要家人的支持。唯有此，才能走出困境，收獲健康體魄和幸福人生。

近幾年來，我國出生人口數持續走低，有人不想生，有人不能生。多囊卵巢綜合征（polycystic ovary syndrome，PCOS）也就是俗稱的“多囊”，是育齡女性最常見的生殖內分泌疾病，也是無排卵性不孕的最常見原因。

我國是全球PCOS患病率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2017年中國PCOS發病率比2007年增長3.68%。調查顯示，目前在育齡女性中，多囊的發病率在5%～10%。這就意味著，中國3億以上育齡女性里，至少1500萬女性受此困擾……而她們的背后，是數以千萬計的家庭。

周杰倫的妻子昆凌、脫口秀演員張踩鈴都曾分享過自己罹患多囊卵巢綜合征的經歷，還有越來越多的多囊患者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確診、治療和調理多囊的經歷，希望給予同患此病的女性朋友們一些幫助和指導。隨著患者數量與日俱增，目前已有一些醫院專門開設了多囊卵巢綜合征門診。

認知有誤，困擾多多

“別人減肥是要變漂亮，我減肥為保命。”

“在一起三年多的前任，知道我患有多囊難懷孕后，找其他借口拋棄了我。”

“月經不吃藥就不來，要戒的東西也多，每個月都得去抽血，不是在吃藥就是在吃藥的路上。”

多囊的癥狀很多，帶給女性的困擾無法一言以蔽之。據廈門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婦產科副主任、主任醫師湯雅玲介紹，多囊的典型癥狀首先是月經失調，表現為月經稀發、月經過少或閉經，主要原因是卵巢不排卵；其次是卵巢體積增大，多囊樣改變；最后是高雄激素的表現，比如多毛，多見于口唇、下頜頰側、下腹、恥上、股內側和小腿外側，并伴有痤瘡、脂溢、脫發和肥胖。

小骨今年30歲，多年來備受痛經折磨的她，一度因閉經沾沾自喜，直到一些讓她難以接受的癥狀突然光臨。“腿毛突然變粗變黑了很多，像男人一樣；原本白嫩的脖子上出現了黑棘皮，皮膚也變得很粗糙，還多了許多凸起、疙瘩。”小骨懷疑自己患上了多囊。

因為對多囊的了解有限，今時今日只要提起它，很多人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關聯詞往往只有不孕不育，所以在觀念傳統的家庭里，多囊不是一個人的困境，而是整個家庭需要面對的問題。于小骨而言，也是如此。

小骨并不是家族里第一個確診多囊的女性。小骨老公的嫂子也是多囊患者。經過努力，前幾年終于有了小孩。可惜迎來新生命的快樂并沒有圍繞這個家庭太久，孩子得了很嚴重的病。全家人不約而同地認為，病因是嫂子懷孕時的“不健康”。醫生明確地告訴小骨，多囊并不是癥狀緩解后就沒有了，需要終生面對。

目前經過一年多的治療，小骨的心態良好，體重減了下來，月經也正常多了。她每天早上5點起床去運動，回家睡個回籠覺，7點再起來去上班。“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挺慘的。這么辛苦，生理周期還是不正常，要40天、50天才來一次月經，但它能來就好像是一種獎賞。”

小骨的老公是她最堅實的后盾，他對小骨說，如果調理不好，一輩子丁克也沒關系。但他并沒敢告訴父母，因為哥哥嫂子家的情況，父母一直密切關注著他和小骨孕育下一代的進展。

知道小骨病情的人中，情緒最失落的要數小骨的媽媽。在她看來，不能懷孕可以說是對女性最殘忍的事。“她覺得天都塌下來了，好像我的人生沒有希望了一樣。”小骨說。

湯雅玲表示，她接觸的各種病例中比較棘手的是年紀較小的女孩，“她們一般是由父母帶來就診的，大部分對這個病認識不夠，家長及本人治療依從性差”。醫生告訴家長和孩子要長期堅持用藥，可他們擔心的都是藥物的副作用，而不是疾病本身，因此治療效果一般。

癥狀只是表象，可大家的注意力卻極容易被表象吸引，忽略多囊對身體真正的影響。

浙江省杭州市中醫院中醫婦科主治中醫師、中醫婦科學博士楊柳青告訴筆者，多囊卵巢綜合征的患者往往合并代謝障礙，如糖代謝異常和血脂異常。因此，多囊有許多關聯疾病，包括胰島素抵抗、尿酸高、脂肪肝、2型糖尿病……

小骨起初并沒有意識到是胰島素抵抗導致自己吃得多、餓得快，只是單純地不明白自己為何減肥不掉秤。直到一年多前確診多囊后，她按照醫生指導服藥后減肥才開始有效果。

確診不易，治療更難

在門診，楊柳青常遇到的有三種情況：一是月經推遲不來，少則幾個月、多則半年；二是不規則陰道出血；再有就是結婚很久卻一直無法懷孕。

2020年年底，因為不規則出血，安然在北京通州中醫院就醫時被診斷為“雙卵巢多囊樣改變”。那時，她還是單身，所以也沒當回事。直到一個月20多天出血影響了她的生活，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于2021年再次就醫。這一次，光是檢查費就花了3000多元。

楊柳青告訴筆者，醫生一般會通過病史、超聲、性激素水平來診斷多囊。通過和就診女性溝通，可以了解她是否長期稀發排卵或無排卵（月經好幾個月來一次甚至閉經）；超聲可以明確判斷單側或雙側卵巢多囊樣改變；性激素水平檢測，如果睪酮升高，往往伴痤瘡、體毛過多等高雄表現。

前兩次就醫后，在一些主客觀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安然的癥狀并沒得到有效控制。第三次就醫時她去了生殖內分泌科，換了藥，并定期查肝臟代謝情況。然而只要停藥，出血癥狀就馬上卷土重來。

比起那些因為多囊而被分手的姑娘，安然是幸運的。多次就醫、上網查閱相關內容、學習相關知識，讓她久病成醫，越來越坦然地面對多囊。找對象時，她第一時間坦白了自己的情況、科普相關的知識。男友也就是現在的老公也沒把多囊當作洪水猛獸，“它只是由多種原因共同造成的激素不正常，從而導致排卵不好。我們把激素補上來，讓卵子長成熟，只要卵子、精子沒問題，要孩子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安然身高170cm，體重不過百斤，由于身材纖細，多輪就醫過程中，沒有一位醫生建議她檢查胰島素。直到今年3月，在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生殖科就診時，醫生讓她測了空腹血糖胰島素和睪酮。這才發現，安然的身體已經出現了胰島素抵抗。“原來，我是一個被胰島素耽誤的人。”

目前，她一邊接受中西醫結合治療，按照醫生的指導科學運動、合理飲食，一邊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就醫、備孕的經歷，和其他飽受多囊困擾的姐妹交流心得，樂觀積極地和多囊戰斗到底。

2020年，舟舟在社區醫院就診時，醫生懷疑她是多囊。而這已是她懷疑自己患上多囊的第六年，但一直抱著僥幸心理沒有就醫。此前，在互聯網醫療企業從事相關工作的她，工作忙碌、無暇他顧，眼見著月經周期一點點延長，從30天到40天再到60天。等到2019年年底至2020年年初，她想要備孕，可月經竟長達半年未曾光顧，她這才就醫。通過做B超和性激素六項檢查，她也正式被確診為多囊。雖然對多囊有一定了解，舟舟依然覺得很難過，“沒想到還居然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由于病因不明，臨床表現又多種多樣，現階段，臨床沒有治愈多囊的辦法，很多人將多囊視為“絕癥”。殊不知，多囊甚至都不是一個疾病，它已經超出了婦科內分泌疾病的范疇，是集合了一組多樣、多系統的慢性代謝性紊亂。

“多囊可能與下丘腦垂體功能障礙、腎上腺皮質機能異常、卵巢局部自分泌旁分泌調控機制異常、胰島素抵抗和遺傳因素等相關。推測患病率升高原因，可能與營養過剩、壓力大、生活方式不健康有關。確診后的治療，主要由病情嚴重程度、年齡、生育需求決定。”湯雅玲告訴筆者。

放過自己，為療愈始

人們在多囊認知上的誤區數不勝數。哪怕有與多囊和平共處的案例，很多人也選擇性地視而不見。“正確地管理，可以有良好的預后。多囊有很多近遠期的危害，我們不能無視，也不能恐懼。把它當慢性病，長期終生管理。近期以調整周期、促孕為目標；遠期目標管理是防止內膜癌和代謝性疾病。”湯雅玲建議。

雖然沒有特效藥，但是針對不同情況，用不同藥品，西藥或中藥都能在不同程度上緩解病情，再輔以生活方式上的調整，控制體重、合理飲食等，也會有不錯的效果。

第一步應當是調整心態。喜歡看脫口秀的網友，幾乎都知道鐵嶺“石油公主”張踩鈴是一個兒女雙全的媽媽。其實，她不止一次在視頻里提到自己有多囊卵巢綜合征，更在2022年5月的一期視頻中講述了自己從確診后不敢接受到坦然接受的經歷。

讀初中時，張踩鈴一直是班級里最矮的學生。于是，媽媽帶她去看了內分泌科，想知道她的腦垂體是否還在分泌生長激素，有沒有辦法刺激身高增長。豈料一番檢查后，醫生竟說：“別管增不增高了，她得的是多囊卵巢綜合征，激素都是紊亂的。”

當時，醫生說了兩個主要后果，一是不容易生孩子，二是易患糖尿病。聽到不易生子后，張踩鈴的媽媽當即就哭了。也是從那時起，張踩玲的媽媽開始為女兒攢錢。她的想法是，該治病治病，該生子生子，絕不能因為這個問題讓未來的婆家瞧不起。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張踩鈴連卵巢長什么樣、在哪里都不知道，卻在內心有了不可磨滅的恥辱感。特別是大學之后，因多囊肥胖的她和自己較勁兒，為了減肥瘋狂跑步，不僅完成了馬拉松比賽，還賺了學分，體重更是降到80斤，激素水平和月經周期一度恢復正常。

然而，當熬夜、壓力大、情緒不穩定時，一切又卷土重來。由于從小被灌輸不要把自己的病往外說，結婚前，張踩鈴很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現在的老公。

后來她想通了，向老公和盤托出。沒想到他表示，以后的問題以后再說，也許以后就好治了，治不好也可以領養孩子。事實證明，多囊并不等于不孕，如今，他們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大一時確診的張可愛已與多囊朝夕相處了15年的時光。她也曾因為多囊焦慮自卑，覺得自己這輩子不配擁有幸福，也曾一個人深夜痛哭過無數次，心想為什么偏偏是自己？后來她通過雜志、書籍以及一些科普公眾號學習了很多相關知識，調理飲食，規律作息，保持運動，一直保持健康生活狀態。嚴格控制飲食一年后，她恢復了自主來月經。哪怕之后加班、熬夜、長痘痘，癥狀反復，她也堅定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再把它調回來。

今年32歲的十一妹有個6歲的女兒，她是在備孕二胎時確診患了多囊。不過要追溯患上多囊的時間，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因為漫長的青春期里，生理期一直不規律，以至于懷孕近兩個月后，才知道自己懷孕。整個孕期，她胖了50斤，孕后期血糖也偏高。雖然醫生提醒了她，但她覺得家族沒有糖尿病史，不甚在意。好在生女兒的過程比較順利，且經過減重，她的體重回到了100斤左右。

2022年4月備孕二胎前，十一妹覺得應該做個全面體檢，這才知道月經推遲的原因并不是單純的壓力大，而是多囊。既然要對抗它，就索性在社交媒體上記錄一下過程。誰知她的帖子發出后，數不清的留言和私信接踵而至，讓十一妹意識到，竟有這么多的姐妹正在被多囊折磨。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十一妹買了很多書，查閱相關資料，咨詢了很多醫生。豐富的理論知識結合大量姐妹的血淚教訓，讓她漸漸形成了自己的多囊認知體系，決定帶領上千名姐妹和多囊戰斗到底。在她個人的小紅書賬號上，我們可以看到包括她本人在內的多囊患者的經歷總結、尋醫問藥踩過的坑和走過的彎路、調整多囊飲食分享、可供參考的生活方式等，每一則內容下面都有網友們自主發起的提問回答。一則則走心的對話讓人們感受到，對抗多囊的路縱然崎嶇，卻不孤單。

如今的十一妹狀態很好，經期規律、排卵正常。她想對正在與多囊抗爭的女性說：“我們一同改變，為自己的健康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