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而有度，適得其所

張文娟

某個周三上午，體育課上，我如約來到操場等候，學生們也陸陸續續到了。我把六位組長集中在一起：“馬上分組拍攝視頻，請你們排好隊形！”“啊？”六位組長集體發出哀號，“能不能再練一遍？”

越重視，越謹慎，我理解他們的心情。三組學生依次站好，一個個神色凜然，隨著音樂復習韻律操的動作。看著他們認真的模樣，我忍不住舉起手機。“不是說先不拍嗎？”學生們驚慌失措，像受到驚嚇的小鳥。“我拍著玩的，不會發到群里！”我趕緊解釋。沒想到，他們如此在意形象，如此希望呈現完美狀態。

話從兩個星期前說起，學校推出新的韻律操，要求各班自行學習，幾周后開始實施，還要進行比賽。說到跳韻律操，我心里怵得慌，遲遲沒有布置，決定先觀望觀望再說。

沒想到，小璐主動來找我：“老師，我已經會跳了，咱們練起來吧！”她是我們班的副班長，一向是我的得力助手。維持紀律、組織活動，她相當有經驗，學生們很服她。上學期，她組織拔河隊展開訓練，有模有樣地進行指導，帶領隊員贏得了比賽；這學期，我出差半天，她維持早讀課秩序，看堂老師說“她比我還像老師”……

“那太好了！”我心頭大喜，交給她去做，我又可以名正言順地偷懶，先前的憂慮煙消云散。

上午的體育課上，她很快帶領同學們正式開練，我趕忙跑去捧捧場。小璐在前面跳，小云配合播放音樂，學生們練了整整一堂課。不錯，小璐很有智慧，還找到了幫手。只不過，個別女生意興闌珊，后排男生不太自覺，我請班長配合管紀律，貌似萬事大吉。

“嘖嘖嘖，你多幸福喲，學生都不用你操心的！”路過的老師連連贊嘆。“那必須的！”我洋洋得意。“懶”也有懶的道理，沒有教師的“懶”，哪來學生的“勤”呢？為了感謝，也為了炫耀，我把練習視頻發到班級微信群。

傍晚，打開手機，看到小芳媽媽發來的兩條信息——“張老師，悄悄告訴你，昨晚小芳不僅學會了韻律操，還把步驟一一記下來了，說老師也許會讓她來教！”“不過，她還說，老師一般請小璐教，恐怕沒她的份！”

那一刻，我心里愧意滔天——小芳熱切地為集體付出，我卻沒給她展示的機會！在她的心里，即使機會渺茫，仍抱有一絲希望，沒想到老師問都不問。怪不得訓練時，小芳跳得意興闌珊。遷移開去，有多少學生在殷殷地盼望，卻又悄悄地失望。

教育，不是為了培養一只鳳凰，而是要培養一批鳳凰。教室，不是少數有能力者的天下，而是每個學生成長的樂園。班主任可以“懶”，但必須有尺度、有底線，絕不能以忽視學生們的成長為代價。

隔天一早，我到班里詢問哪些人已學會時，又知道了小云背后的故事。原來課間休息時，小璐在班里播放視頻，小云能從頭跳到尾，得以入小璐“法眼”，成為小璐的助手。小云太不容易，在老師這兒沒有被賞識的機會，轉而在同學那里爭取，哪怕成為一個小小配角。

每一個愿意為集體付出的人，理應得到尊重與鼓勵，我決定為他們提供展示的機會，讓所有學生看到希望，產生參與的信心與熱情。于是，我選出六位組長，分三組訓練，兩人負責一組，我負責提供音響設備，約定下周三分組拍攝視頻。

很快，有人來匯報，三組又合到一起訓練，其他組長形同虛設。原來，小璐不放心，擔心學習進度與質量，把人攏到一起教。其他組長態度不一，有的隨波逐流，有的敢怒不敢言。我請小璐放手，讓其他組長也能得到充分鍛煉，畢竟這成長的機會十分珍貴。我請其他組長學會獨立，不依賴、不逃避，勇敢地挑起大梁；學會拒絕，保持思想的獨立，不做他人的“影子”。

又有人來匯報，說自己實在跳不動，可是組長過于嚴厲，堅決不放過他。我一看，這孩子體型較胖，跳起來十分吃力，雖說動作不到位，但已盡了最大努力。我請組長打開格局，不看結果，只看態度，多一點體諒與包容，自覺增加心里的寬度。我請組員配合組長工作，讓對方感受到誠意；實在無能為力時，主動尋求理解與幫助。

接著，又有組長來匯報，小軒不認真訓練，做小動作干擾他人。我詢問情況，原來是太陽太烈，小軒曬得一頭汗，一邊拿衣服遮擋陽光，一邊跳韻律操，動作自然滑稽無比，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我請組長考慮組員感受，合理安排休息時間，實施人性化管理，才能贏得眾人支持。我請組員理解組長心情，遇到問題，及時與組長溝通，表達合理的訴求。

又有組長來匯報，小晨調皮搗蛋，就是不好好練。小晨一臉無所謂，痛快地承認錯誤。組長反倒泣不成聲，說自己那么努力，卻得不到支持，覺得特別憋屈。我請組長放平心態，不要苛責自己，學會化解情緒。我嚴肅地對小晨說：“你不尊重集體，就會被集體拋棄！”于是，小晨在我辦公室坐了一堂課。后來，他又感到孤獨，決定重回集體懷抱。

……

其實，小璐能力突出，集中訓練的話，我會省心很多。但相較于比賽結果，我更看重學生成長的過程。分組，讓更多學生走到臺前，鍛煉他們組織、管理、溝通、協調的能力，這遠比獲得第一名來得更加珍貴。同時，組與組之間暗暗較勁，激起組長的責任心，激發組員的榮譽感，主觀能動性空前高漲，有效解決之前的“摸魚”問題，培養了齊心協力的團隊精神，形成了積極向上的集體氛圍。令人驚訝的是，學生一組比一組認真，短短幾天工夫，全都學完了韻律操，大大超出原先預期，我似乎聽到學生們的心聲——你給我們一方平臺，我們還你一個驚喜！

此刻，在燦爛的陽光下，三個小組輪流展示，我正式開始拍攝視頻，讓家長欣賞各組學習成果。其實孰優孰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每組都在全力以赴，展現出良好的精神風貌。組長是自豪的，組員的展示凝聚著他們的心血；組員是昂揚的，他們心中懷有共同的目標；家長是幸福的，他們的孩子如一棵棵青蔥的白楊拔節生長。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經歷了成長，重新認識了“懶”。做一個“懶”班主任，曾讓我深以為然，班主任倘若全權包辦，就會剝奪學生成長的空間；大膽地放手，才能激發學生們的內驅力，創造一個又一個奇跡。不過，“懶”不能懶過頭，若一味圖清閑，忽略學生的情感需求，忽略學生的成長可能，就是對生命的漠視與對情感的傷害。“懶”而有度，適得其所，聆聽學生的心聲，搭建鍛煉的平臺，保持密切的關注，提出合理的建議，給予有力的支持，為生命的成長注入更多能量。

本欄責任編輯 王思靜

實習編輯 周潔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