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手扶

曹明雄

父親要賣掉手扶拖拉機。

手扶停在后院的車棚里，用塑料布蒙著，上面一層細灰。父親小心地揭開塑料布，好似生怕驚醒了車。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不想拱手將車賣掉，他的手抖索，腿蹣跚，腳像邁不動的樣子。他低著頭，一點點將塑料布后移，那愧疚的神情像是做了一件很對不起好友的事。

手扶一點點露出：紅色的車頭布滿油污，水箱上的水垢枯黃，浮頭變形，油箱黑乎乎的，飛輪皮帶的邊沿有些磨損，車頭上方的燈玻璃上沾滿了蚊蟲的尸體，車把護手光滑……

“我這車還搖得響，可以開呢。”父親指著渾圓的車胎，“每月虧不虧氣，水箱、油箱，我都會檢查，可隨時上路……”父親用豁牙的嘴喋喋不休地給收車人介紹。

“知道，我們只當廢鐵處理。現在新車便宜，再能開也沒人要這二手的。”收車人毫不在意父親的表情，伸出5個指頭。

父親說：“擱前幾年我是不會賣的，只是現在實在搖不動這家伙了，你再加點。”

“老哥呀！這車真值不了什么錢了，只能當鐵賣，你自己看吧，不能加了。”收車人瞧著車，看著旁邊的我，又說，“您老大也在這兒，不會糊弄您的。要不是您車上的部件都在，還會更低呢。”

母親給瓜蔓搭架回來，過來打圓場：“各讓一步，您還加點。”

收車人望了望日頭，又繞車轉了兩圈：“輪子都磨平了，車廂也修補過。唉，算了，還加一百，同不同意？”

父親像往常要出門一樣，擦車頭、掃車廂、撣坐墊，說：“伙計，對不住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父親老了，發稀，牙疏，背駝，眼里不覺有些氤氳，那個曾經讓我引以為傲的父親呢？

手扶是父親的驕傲。

家里前后喂了3頭牛后，父親要買拖拉機，母親不同意，說：“買手扶有什么用，要燒油，又不是天天用，莫買了擱壞了。”父親說：“你不犁田，你沒有牛困人饑的感受，這事聽我的。”母親又擔心父親開不好，怕出危險。父親說：“你什么都怕，什么都擔心，那只有什么都不做。難道你忘了新自行車怎么騎回來的。”母親不吭聲了。新自行車剛買，母親要推回家，父親說：“有車不騎，莫讓人笑話。”他硬是跨在車上，嘗試了幾遍就將車學會了，還馱著母親。就是下車遇到麻煩，不知道捏剎車，后找到路邊的一堆糞，才斜靠上去停了下來。這段經歷讓父親覺得，做什么事都要與時俱進，要搶前爭先。當然，只上過一年學堂的父親說不出這樣的話，他只是說，干什么事不能拖后腿。

父親從賣車人那里知道了離合、油門、剎車、檔位，簡單培訓后就上路了。上路走了一小段后，母親終不放心，后請親戚幫忙開回了家。

第一次犁地，父親不知道捏把轉向，每到田的盡頭，總是抬起車把，使勁一推，將車轉向。幾圈下來，親戚呵呵笑：“老哥，幸虧你抬得動車，要是我，只有哭了。”親戚犁了一圈，給父親講解技巧：轉彎減油降速慢一點，轉哪邊就捏哪邊，一捏就放，莫緊捏。親戚犁得輕松，手扶就像聽話的孩子。自此，父親得了真傳。父親本就是村里犁地的高手，現有了機器助力，他一下成了村里的紅人。

雞剛打第一聲鳴，父親就起床了。一切還在朦朧之中，父親下田了。天地之間，一車一犁一人，“咚咚咚——”手扶拖拉機的馬達聲晃碎了黎明，枝枝丫丫從陰影里皸裂，布谷鳥急著報信……手扶的前輪滾動向前，逐荒而行；犁鏵翻起泥土，推陳出新；父親腳步緊跟，如影隨形。犁鏵破土的“絲絲”聲與父親的呼吸聲應和，宛如天籟。犁鏵驚擾了蚯蚓、蛐蛐、蟋蟀的夢，一個個從土里蘇醒，開始與父親一起醞釀日子。父親在地里一圈又一圈地犁著，就像一位身先士卒的將軍，指揮著他的戰車，一次又一次發起沖鋒，直至勝利。太陽冒頭，臉羞紅，好像愧疚沒有陪父親一樣。父親卻很高興，“咕咕”猛灌幾口水，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一下汗，望一眼土地。泥土翻了身，一個個喜笑顏開。村里人從田頭經過，無不為父親的成績驚嘆。有的說：“老曹，以前用牛，你愛起早；現在用拖拉機，你怎么還起早啊？”父親說：“一早三光，一遲三慌。習慣了，趕太陽呢。”父親吃過我送的早餐，又開始施肥、耙田、播種……

地被父親犁得不深不淺，寬窄均勻，犁后的土地像一層層漣漪。有不想費勁的就讓父親幫忙犁，那一年，這家的莊稼準長得旺，收成好。有人就說：“神啊！這老曹犁地，地都服他。”父親笑：“神啥，犁地不急不躁，一步一個腳印，自然就犁好了。”我聽了，臉紅到脖頸，這不也在說我嗎，和寫字一個理兒呀，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哪能寫不好呢？

父親善學習。他從村里的記分簿上將村里上千號人的名字記住，雖說這兒掉一筆，那兒添一劃，但他能憑著識記的這些字走南闖北，能將每天的安排記到《農村百事通》上。他從生活的艱辛中悟出人不能落后，要緊跟時代，他寧愿苦著自己，也要讓孩子讀書。

父親接過收車人的錢，轉身要遞給我。我說啥也不要。這錢是用與父親同甘共苦的手扶換來的，我怎能要呢？過去，父親常說：“什么陪伴久了，它就會有生命。即使是機器也一樣。”我覺得他太重感情，矯情了。父親卻說：“我說的是真的。和機器待久了，你也能感受它的努力，它的疲憊。”小時候，我不懂這些，只知道父親能輕松一圈半將車搖響，倘若別人搖，非要搖多圈才會響，大概車也認人吧，它知道不是自己的主人，就不配合。父親愛惜車，車陪伴他風里來雨里去，一起犁地，一起拖物，一起走村串巷……機器老了，父親也老了；機器閑置了，父親卻仍不閑。

收車人打趣：“加點錢，再去買一輛新車去。”父親說：“不折騰了。兒子讓我去享清福，我還能動，就不麻煩孩子，我要背著手種田呢。”“背著手種田”是父親的口頭禪，他常說：“怕啥，有機器呢。”

農忙時節，我常常擔心父親，腦海中總是浮現父親在田間忙碌，大汗淋漓的樣子。今年，我早早請了假，提前往家里奔。母親說：“你們回來打個電話啥，現在種田簡單，真的是背起手種田。”父親說：“農村合作社在田間地頭設有收購點，別人的車等在那里，糧食一收就可以賣，方便多了。”我看了幾天，確實如此。父親只用電動三輪車帶了一些蛇皮袋去了，結果蛇皮袋都沒用上。收割機一收，收儲糧食的派車幫忙運，自己只等著數錢。父親說得高興，我聽了也欣喜。但我知道，父親畢竟老了，他不能再一圈半將他心愛的手扶搖響，就是多搖幾圈也不行。

收車人將手扶開走了，父親的目光停在村口，久久不愿離去。“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中國……”手機鈴響起，是兒子小勇打來的，“喂，兒子有什么事嗎？哦，讓爺爺接電話，好，好。”我將手機開了免提，遞給父親。

“爺爺，聽說您將手扶賣了，您不著急啊，等明年我畢業了，給您買個無人駕駛的，我來陪您啊……”

“好，好，你好好干，爺爺還能動，不要你操心哦。”父親咧嘴笑，“你可不要后悔，到農村來可要吃苦。”

“農村是廣闊的天地呢，新農村的步伐不會停止，今后只會越來越好。您還要給我們多指導呢。”小勇在電話中大聲說。

“好，你愿意回來，爺爺高興，咱農村有盼頭了……”父親的嗓門一下子大了。我也很高興，幾年來，兒子一直糾結所學的農學專業，怕沒出路。現在看來，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太陽當空，院子前面，玉米長勢喜人，瓜蔓上攀滿了小黃瓜，辣椒密匝匝的……我仿佛看到兒子指揮著一輛無人駕駛車緩緩駛來。

（作者單位：湖北省鐘祥市石牌初中）

責任編輯 劉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