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沅
“他叫康崢。”朋友電話推薦一位中文系的學生,來廈門文學院采編部實習兩個月。
我記下了這個名字。
文聯(lián)的張老師同時也向我們推薦:“康崢,是個安靜的、靜得下心的男孩。”他還說,康崢的父親曾是軍人,而康崢從小就文氣,不似父親,也不像同齡的孩子那般鬧騰。于是,安靜的康崢,也就一路安靜地讀書下去,學了他喜歡的中文。
于是,我心中,這個叫“康崢”的孩子,又多了個標簽——“安靜”。
采編部來實習生,是個有點兒讓大家興奮的事兒。誰也不知道這個叫“康崢”的人,會是什么樣兒的。能干活嗎?
康崢來了。瘦高的個兒,白凈臉龐,是個很文氣的小伙子。他非常有禮貌地向大家問好。
“請坐。”我將他請進辦公室。
康崢坐下,正襟危坐。
然后,我就很像那么回事兒地和他寒暄。康崢果然安靜,禮貌地聽著,不多話。問他為何選擇來采編部實習,他的回答也并不讓人感到意外,無外乎就是喜愛文學,而所學為中文,故想來此實踐。
一切按部就班。康崢作為實習生的出場,與所有實習生的出場大體一致,無甚特別,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實習生從校對學起,接著學習審稿。我們的編輯信箱里,每天都有近百篇的自由來稿,康崢所要做的,就是從這些浩瀚的、質(zhì)量良莠不齊的自由來稿之中,挑選符合《廈門文學》雜志要求的稿子送審。
在這個環(huán)節(jié)中,康崢做得十分出色。他所挑選出來的小說,質(zhì)量上乘。其中有一位作者的來稿非常特別,小說為魔幻現(xiàn)實題材,故事性不強,但其非線性敘事所營造的氛圍,卻令人驚艷。遇到這樣的作品,沒有經(jīng)驗的新編輯,或者說,對自己的文學審美還不那么自信的新編輯,大概率是不會往上送的。但康崢很篤定地一連選中了該作者的三篇小說。
這安靜的大男孩令我刮目相看了。才實習不足一個月,他已適應(yīng)了編輯角色,并展現(xiàn)出對文體和文字敏銳的鑒賞力和發(fā)現(xiàn)力。
我泡了好茶,邀請采編部的其他老師同來。大家不再正襟危坐了,不再有長幼之分,而是作為文學的同道中人,一同探討文學。康崢自然而然放松地聊起了他所喜歡的作家,聊起了博爾赫斯、馬爾克斯和卡夫卡。在談及這些為他生命注入過光的作家時,他的眼眸亮起來了,整個人都靈動起來。
我看到他摯愛文學的赤子之心,感受到他對文字的敏銳感應(yīng)。
“你自己寫過什么沒?”直覺告訴我,這孩子不可能不寫點什么的。
他赧然笑了,點點頭。于是,我就有機會看到他發(fā)表在《作品》雜志上的小說了。
“小說棒極了,如此寫下去,必有遠大前程。”我很認真地說。
康崢笑著擺擺手,有禮貌地、謙遜地,一如既往。作為在校的大學生,作品能被《作品》雜志選中,心浮氣躁者,早就喧囂傳揚,唯恐天下不知道,而康崢所做的,是將光芒藏起,默默前行。
“你是00 后?”
“不,我1999 年的,我是90 后。”康崢更正,誠實地說。他甚至不愿用00 后的標簽,來為自己鍍上一層更炫目的光。
后生可畏。我嘆道。
“康崢,你很有才華。可我非常擔心你今后會為生活所累,為工作所牽絆,在蕪雜之事上耗費精力與才華……無論如何,請一定不要放棄文學。你極有天賦,千萬別放棄……”
“嗯,我不會的。”他的安靜,有一股令人信服與心安的力量。他的篤定,讓我安心。康崢是幸運的,如此年少,就能找到自己努力的方向,找到自己所愛的事業(yè)。而他的才華,也的確承載得起他的執(zhí)著與熱情。
兩個月的實習結(jié)束了。在康崢結(jié)束實習那天,廈門文學院為康崢舉辦了一個辭別儀式。這是文學院從未有過的事。實習生康崢,用他的謙遜與才華,贏得了廈門文學院全體老師的認可。
康崢實習之后,他隱沒為我微信朋友圈中一個安靜的頭像。偶爾問候下,知道他一直在寫作,不停地寫。擁有文學天賦,是天賜的福氣。那些被繆斯女神輕吻過的孩子,是被揀選的幸運兒,但同時,也是負重者。他們心中所燃的天賦之火,不可遏制,猶如蟲蛾之撲火趨光,唯有朝著天賦所驅(qū)使的方向前行,并燃燒自己,方得安寧。我相信,驅(qū)使康崢走向文學的,也正是這股難以抗拒;無法遏制的力量。
初秋時分,康崢忽然留言,詢問能否為他寫篇印象記。我應(yīng)下了。
他是有大志向的人。心有所望,并朝著目標執(zhí)著前行的人,是值得人尊重并愿伸手成全的。但當我提筆撰文時,卻又惶恐。對于康崢,我所知甚少。我所直覺感受的,唯有他對于文學的一顆赤誠之心。
他是張老師眼中,從小到大都“坐得住,喜歡看書的孩子”。
是編輯老師眼中,踏實好學的實習生。
是我眼中,一位有天賦的寫作者。
那么,真實的他是什么樣兒的?對他者的揣測,注定可笑。但我還是試圖,找尋點線索。
“康崢,談?wù)勀愕耐旰脝幔俊比松兄T多岔路,而人的每一次選擇,都導(dǎo)向了不同的境遇。我想溯源他在生命之初所至之處。
他告訴我,父母是外鄉(xiāng)人,而自己從小就在廈門長大。他認為自己算是個廈門人,卻不會說也不太聽得懂廈門話。他的心屬于廈門,但他的口舌,卻不屬于廝。
“所以,我對故鄉(xiāng)的概念是很模糊的。我只能說,我是中國人。”康崢如是說。
我注意到他小說的語言風格,似乎很難識辨得出源自地域元素的影響。他的小說語言,甚至不很中國,不很東方,而模糊地指向那些跨越國界的杰作。
一個尋無具體地域作為文學原鄉(xiāng)的人,也就掙脫了具體地緣的限制,高高飛起,翱翔于文學的星空,以那些激蕩他心靈的璀璨星光為精神原鄉(xiāng)了。那一本本在他心中烙下印痕的巨著,那一個個他所愛的文學導(dǎo)師——馬爾克斯、博爾赫斯、胡安·魯爾福、布魯諾·舒爾茨、卡夫卡……在他的心中播種,構(gòu)筑他的文學原鄉(xiāng)。
童年孤獨的孩子更容易轉(zhuǎn)向內(nèi)心世界。康崢承認,自己的童年是孤獨的,喜歡自己做做白日夢,自己與自己說說話。童年的孤獨,讓他的心更為敏感,并尋得了閱讀的樂趣。他真正的閱讀始于高中。在高一高二的假期,他開始對日本文學中的“物哀”之美感興趣,先后閱讀了川端康成的《雪國》、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以及渡邊淳一的部分作品。高考后的那個暑假,應(yīng)該是他閱讀量最大的時期了。他讀了馬爾克斯的《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百年孤獨》,博爾赫斯的《博聞強記的富內(nèi)斯》《阿萊夫》《小徑分岔的花園》《南方》,胡安·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布魯諾·舒爾茨的《肉桂色鋪子》……什么樣的文學他都愿意去觸碰,能讀就讀,讀不下去的就干脆丟到一邊。也正是那段時間,他知道了自己熱衷的是對現(xiàn)實加以“變形”的小說。而后到了大學,他開始嘗試創(chuàng)作,第一篇作品發(fā)表在《作品》2021 年第11 期,篇名為《背叛》。
除了閱讀,他還喜歡音樂,但肯定不是樂迷。他喜歡隨心所欲地聽,散步時聽,坐車時聽。在得知他也聽搖滾樂時,我很好奇。文氣安靜的他,從氣質(zhì)上看,似乎與古典音樂更為契合。
“為什么喜歡搖滾?”我好奇地問。
“因為它真實,它真誠。“
嗯,真正的藝術(shù),一定是純真而真誠的。藝術(shù)如此,文學亦如此。
哦,對了,他的筆名是“康坎”。“康坎”,廈門方言意為“愚者“,也用于戲謔人“傻樂、樂呵”之意。看到這個名字時,我笑了。不會說廈門話的康崢,用一個來自廈門的方言密碼,為自己勾勒了一個“愚且樂呵”的意象。當讀者閱讀他的作品時,是在讀一個“康坎”(愚且樂呵)所書寫的文字。讀者不知情,而作為密碼的設(shè)置者,“康坎”正在局外笑呢。嚯,這樣的場景!
他和讀者開了個大玩笑呢。
愿康崢能永葆赤子之心,像個無邪無畏的孩子般,執(zhí)著堅守內(nèi)心所愛,勇往直前,無限趨近于他所向往的文學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