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凌
羅淑欣的小說,給我這個閱讀經驗建立在歐美經典文學、傷痕文學與鄉土文學基礎上的70后讀者一種全新的陌生感。羅淑欣的小說中充斥著都市爆炸式的物的疊加,從食品到影視,從學習到交往,不斷變幻的新事物,不斷涌現的新名詞……人成了在物與物的縫隙里不確定的游移者。正是這種不確定性造成人對現實的惶恐,對內心自由的渴求。不斷涌現的新事物,無法把控的新環境,這對經歷過20世紀60年代初的大饑荒的50后、經歷過上山下鄉的60后、經歷過經濟社會迅猛發展草創混亂期的70后、經歷過新舊思想沖擊的80后而言,是兇猛的、陌生的、碎片化的,但對95后、00后這些剛剛長大的年輕人而言,卻是再熟悉不過的。他們是玩著電子游戲長大的一代人,是被各種補習班占去寒暑假的一代人,是看著歐美日韓影視劇長大的一代人,是互聯網與人工智能迅猛發展的社會里的主人,一切新事物新名詞在他們眼里像天空里變幻的云朵一樣正常,不存在距離,也沒有違和感。羅淑欣成長于這樣的時代,時代的物像投影在他們這代年輕人的心靈上如同都市里光怪陸離的廣告牌,他們正穿過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與像辨認自己,尋找自我。
回到文本。羅淑欣的五篇小說單獨看是一幅幅當下都市青年的生活圖景,連起來看,是一條當下都市青年的成長線路圖。成長的隱秘、交往的困境、初涉社會的猶疑……羅淑欣的小說告訴我們,00后已經長大了,他們找到了自己的述說方式,他們正努力撥開物、聲、光、色的迷霧確認自己在社會的地位與價值。
與前輩作家那些以故事取勝的小說不同,在羅淑欣的筆下,故事不再是小說的重點,喚起讀者的內心體驗才是小說要達到的效果。英國著名文學家伍爾夫評價勃朗特姊妹的一段話適用于羅淑欣:“一部作品的意義,往往不在于發生了什么事情或說了什么話,而是在于本身各不相同的事物與作者之間的某種聯系……那意義本身,與其說是一種獨特的觀察,還不如說是一種情緒。”在羅淑欣筆下,虛擬交往與真實鏡像的沖突、開放環境對封閉內心的沖擊、外在壓力與內心抗拒的張力、追求夢想到激情幻滅的現實、小我在不確定時代里的迷惘……正是現實世界的稍縱即逝決定了羅淑欣小說故事的碎片化與人物形象的模糊性。然而,即使沒有典型人物與完整情節,并不妨礙讀者被作者敘述語調吸引著一口氣讀下去。
文學藝術終歸是現實社會的倒影,無論是先鋒的、現代的、后現代的藝術,都會打上藝術家生活時代的烙印。羅淑欣的小說可貴在于走出了意識形態的藩籬,筆觸聽從作者內心的呼喚,抓住稍縱即逝的意象,營造恍惚易逝的氛圍,讓意緒自然流淌,寫著屬于他們這個年齡的人特有的故事與體驗,把時代的鏡像與心靈的意緒拓展開來,記錄下來。她的身上沒有前輩作家背負的思想包袱與借鑒西方小說時強烈的模仿痕跡,做到了我手寫我心。
寫作手法上,羅淑欣顯然受到法國著名作家喬治.桑與上海知名作家虹影的影響,她們的小說都強調女性在物化世界里確認自我的強烈愿望與身體對現實操控的應激反應。羅淑欣敏銳地捕捉到了高校畢業女性在這個物化社會里探索自我,確認自我的過程。羅淑欣善于擷取都市生活的片段,從碎片化的瑣事里窺探都市青年的心靈世界,尤其是大學臨畢業生在實習、交友、戀愛、初入職場階段對社會的感受與認知,對自我的確認與把握。《江邊酒店》告訴讀者,如果肉體的結合不是伴隨著強烈的激情,對人就是一種罪過。《回到面包店》打碎郎才女貌的粉色童話,把易卜生在戲劇《玩偶之家》中討論過的話題再次提出來,“娜拉”不愿意依附于丈夫離家出走。周瑩不愿意籠罩在博士男友的幻象下喪失自我離家出走。相較于《玩偶之家》中的娜拉,羅淑欣筆下的現代女性受過高等教育,經濟獨立,《斑馬線》中的常思美、《回到面包店》中的周瑩、《母象》中的趙穎……都有著獨立人格,她們不再滿足于躲在男友的光環后面,她們更看重內心的體驗。他們還處于成長期,青春的身影像靈動的小鳥在林間閃過,心靈的秘密在樹與樹之間的縫隙里忽隱忽閃,伴隨著成長的喜悅與惆悵。至于未來,就交給時間去處理吧。
羅淑欣的發展勢頭很好,這組小說表現出她非凡的敘述能力。至于她會成為什么樣的作家,還有待時間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