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語:陳文鋼(江西財經大學)
在當下滾滾沸騰的社會里,年輕人大多被時代洪流裹挾著前進,很難有時間對個人生活的意義做出認真的思考。對于年輕一代的寫作者而言,選擇以何種形象來代表年輕人這一囊括他們在內,同時也是他們感觸最深的群體,再借此展開文學命題里經典的對生活意義的探討,是件頗值得費心設計的事。
而在《一千一萬個太陽》里,陳羲拋棄了傳統的第一人稱“我”的敘述方式,整體敘述以第二人稱“你”為主,這使得小說文本與讀者的交流更像是一場對話,一場長談。加上作者有意淡化一部分故事性,多用隱喻與夢境作敘事載體,以散文式的詩意語言去書寫想象,現實和夢境的起伏自然,描寫上也能感受到作者寫作時飄飄然的快感,正如他自己所渴望的那樣:“作一種離地三尺飛行的寫作。”
由此,一個有著曾經“世紀病”氣息的青年形象自然躍動出他的文本,也是作者內心的自我之一。對于這個脫胎于自己的形象而又普適于類似的迷茫青年的人物,作者試圖給他以既定的悲劇作解脫,這無奈的設計未免使讀者有悵然若失之感,但又在情理之中,也讓文本增添了一抹悲憫色彩。希望作者能在未來的寫作中展示更多有關人稱敘述的可能性與更多元的夢幻敘事,再作突破。
他問你我是誰?
你不答話,只盯著鏡子里白瘦、胡茬青硬的臉。你費力地琢磨距離,尋找合適的高度直視鏡子,沒戴眼鏡的瞳孔終于捕捉到眼底切實的人像。你心想這是一個通路,只是風把光線漂亮地打了花結,終究看不清米粒大小的人像眼里映現的又是什么。
沒必要糾結一個死循環,你有其他事要做。比如回答問題。
好的。然后呢?
他已經把行李箱擱門外了,記著,門是開著的。我說話時穿堂風頑童一樣沖撞過外廊,帶得一個垃圾袋竭力撲騰。它開始時不情愿地被風拖拽,發出嘩啦的倒戈卸甲聲,離地后卻努力使自己更輕盈一些,好下墜得更慢點。你走到門口用腳踩住它,再輕巧鉤起。小時候你經常這么做,用手腳擊起塑料袋,看它起落。氣球更具彈性,手感也更好,但一袋氣球一塊錢的價格對一角零花也沒有的你不太友好。于是你安慰自己,氣球太容易彈飛,菜市場的塑料袋湊合著也能玩。有時父親看著你這樣會突然發出大笑,惹得母親出房間看發生了什么,然后白你們兩眼,踢踏走遠的涼拖鞋似一對魚揮尾啪嗒。更多時候家里空空唯你一人扯著袋子信手拋舞,突地跳起用力一擊,薄韌的塑膜霎時搖醒融化的空氣,好像暑氣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打退。
你走神了。都落在地上被你踩成了紙。
不管,沒人看見就好。你左右張望,所有門都關著,陽光下垃圾袋半透明地輕輕招搖。倘若揮打得再用力點,也許它就會撞進云層里不出來,等哪天豪雨里被水滴打穿出兩只眼睛,它看得見大地就不得不回來了。說起來昨晚不就下雨了么?得虧天熱,八月來未有一片云墜入大地,你已經養成了夜里關窗開空調的習慣,沒讓雨水濺進來。你真要慶幸選了這間帶空調的屋子,盡管加班費全填作驟增的電費,也好過樓上時不時的潑水聲。這雨莫不是樓上求來的?
也許是吧。我說那時你正在睡覺,我們則醒著。連續一月的曝曬結束,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砰砰響,聽起來像沙粒呼嘯。他疑心是冰雹的雛塊,開窗伸手只抓到一團濕乎乎的空氣。陽臺上擰不緊的水龍頭也在滴答,但聲音柔弱乖巧,聽憑重力抓住水滴壓作薄膜。我無法相信它滴落的水珠倘若從天而降會如一窗之隔飛濺的雨花那般,有那樣堅硬的擊打聲,仿佛雨水是人的手指所無法碾碎的。
對的沒錯。你也聽見了,盡管是在夢里,因此你遇上了一場揚塵。你睡在南方的城市,床板距離地面有一株成年松樹的高度,窗外松樹樹尖恰平于你的窗框,此刻正隨風搖擺仿佛踞于山野。你遙想起老家的松林,低矮的山體裸露著紅黃的人臉色的泥土,松林立在紅銹斑駁的挖掘機旁沉默。那次是表哥在一旁抽煙,他剛從高中輟學,用他的話講是“逃”。你覺得他很可憐,因為他離開了學校,而教書的父親和你說除了讀書沒有別的更好的出路。但表哥只希望沒有人攔他抽煙。
你不懂。他揚手將煙頭扔進坑底,你又覺得表哥跑出學校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的口氣儼然是個大人。他向你看似漫不經心地講他在深圳看到的高樓大廈,鑲滿玻璃和大屏幕,夜里亮得出奇,流水似的車輛上走下來瀟灑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他們身上總有幾處地方反射著招牌的亮光。當時你只聽懂了高樓大廈,直至初中畢業你方才了悟他話語的全部。而他已經結婚安定在老家鎮上,再見時你想不到會那么生疏,你們甚至不是在婚宴上見的面。你只有過年才隨家里回去一天,每回走馬觀花的拜年都沒見到他。你以為他叛出了家庭,正值叛逆期又隱而不發的你暗暗叫好,但他同樣是拜年去了。就這樣你們再見時已不清楚彼此的名字,友善尷尬地相互打量然后握手。
那天還有更尷尬且幾近無奈的。他父親先一步伸手給你,你一瞬愣神,姑父的手在三維中被你握住,在四維里伸進你的腦袋扯出一張張二維的白紙。你遇到了一個小城人很少想的問題:這個親切的人是誰?你不敢仔細地看他的臉,期望誰同他說句話,好讓你施施然地奉上賀語退下。但老舅婆叫表舅點了串爆竹送客,大家都擠在門外向離客揮手。大人畢竟是大人,姑父抽出手搭你肩上,趕在爆竹炸響前說你是家里唯一的大學生,上了大學比之前上學有空,多回老家玩,好好讀書。你也急忙補上工作順利一類的吉祥話,再握了握姑父的手,至今你手里還殘有那只大手多年老繭平滑硬韌的觸感。門外火光一閃,噼啪聲貫滿耳洞,你在聲音的海洋里下潛,直到硝煙引你站在蒼白的日光前。
你雙手交叉在日光下投影出一張嘴,于是日光可以微笑了。這是你小學時候玩的把戲。它說,現在你都多大了?
你收手走進日光里,靠墻站著。鄰家的母雞單腳支地縮著脖子,豆大的眼睛同樣裝得下整個世界。你記起小學時候讀過的《意林》里寫過一只現實中的無頭雞,在美國的農場里神奇地活了幾個月還是幾個星期,最后噎死在一粒玉米上。那本雜志應該是被老師收走了,你是借了誰的看來著?
你猛地一擊頭,受驚的母雞嚓嚓大跳跑退幾步。你忘記的事情越小你越覺得有什么重要之處,像閃閃發光的沙金一樣珍貴。這時你才驚覺身后不算長的人生路在未曾回頭的日子里不斷崩解,大多數時候悄無聲息,少數震耳欲聾的時刻你裹挾在生活的洪流里來不及沉淀。于是某天你再回頭時身后只剩懸崖。
你矯揉造作了。我說,不過是一次尷尬的拜年,講得像你此生不再歸鄉了一樣。后來酒桌上你不還和姑父表哥還有其他親戚一起走了一杯嗎?你的小學同學又哪記得你呢?最多記得你是個書呆子樣的有點好笑的人。你只是把瑣碎看成了生活的全部。
所以你是夢見了你揚塵的故土?他說著順手合上門,想起行李箱再又打開。門缺了把手,他用老虎鉗比畫后竊賊似的捏緊鎖條轉動。你要我放行李箱在外面,是做夢了想起來回家看看?
我嘆了口氣。我說他又開始了日常消磨時間的徒勞問話。你并不是想談故鄉,你說話向來和天氣一樣無常,在烈日、驟雨、風雪間不斷躍遷,甚至變動到夏季六月飛雪的神跡。在盛夏,你話語里仍清醒著不可磨滅的隆冬。
是你不懂。你照搬表哥的話,加個“是”字咬得很重。方才的一切回憶都圍繞于夢境,一切過往都發生于太陽之下。你說我們很快就會明白。我則揚眉。其實有什么是我們所不知道的?
很多。你站在窗邊哼唱,聲音低低的含混不清。我問你是否瘋了,你唱的不是歌謠,倒是野獸一樣無意識地發音。這我們怎么知道?你不置可否地笑笑,露出人的狡黠。我索性和著你的曲調敲擊窗臺的白瓷磚,觸感溫溫的被太陽曬了很久,叩上去仿佛融化開一片雪光。他則站在屋里,望著空蕩蕩的在等云飄過來的天空。誰也不說話,只等待一只手去撥動墻上早已停轉的時鐘的指針。我疑心這是場夢。也許向下縱情一躍反而會直步青云,也許長嘯一聲會有空谷足音。你的歌聲漸啞下去,最后變成喉間的咯咯作響。我猶豫著要不要開口,但他搶先一步,有朵云悠悠晃晃地遮住太陽。窗外一個小小的雷霆炸裂是鉚足勁力的蟬鳴,尖利利的渾濁的鋒銳,一氣割開整座城市的沉默。
所以我們今天要做什么?他說,婆婆媽媽地在這聊些不著邊際的,等著太陽下山然后睡覺嗎?什么破爛小說的開頭?
他握緊拳頭往桌上一捶,咯咯聲和蟬鳴聲都似霧一樣震散。我們渾身是汗,我渴望沖個涼想些事,吃飯、洗澡、睡覺、工作。現實的引力由他一錘定音,拉扯沉湎過去的思緒墜下云端。我要去高樓里工作,坐在格子間十四英寸的屏幕前點擊鼠標,將錢一塊一塊拽進口袋,然后交掉這個月的房租水電,在回家的路上買晚間折價的蔬菜加點雞蛋,最后一路步行到家換掉汗透的衣服,因為沒有車,又不愿和人擠一個罐頭里再被吐出來。這也算是鍛煉身體。所以為什么此刻我還在家,衣冠不整的要迷糊一天的模樣?
所以行李箱放外面到底是要做什么?他又發問了,一邊往行李箱塞進一雙襪子。一早起來急匆匆地打包行李,幾個電話都被你摁斷了,現在又優哉游哉的,接下來你還要睡嗎?他語調刻薄,叉腰斜腿站著就和某些時候的母親一樣,一個世紀以前的古老。
我在他的話語里哆嗦,看見你很慢地轉過身,臉上是張沒有表情的白紙。
還要再睡。白紙上多了幾條若有所思的黑線,是眉頭微皺。我要做夢。
你要做白日夢嗎?他徑直走進廚房,抄起一雙筷子往洗碗池噼啪甩下去。他向來暴躁,早起才有的好心情在一連串對話里被攪得粉碎,只剩下敲敲打打使不盡的氣力。他前天還嘲笑你循規蹈矩,慫恿你去那家可疑的酒吧喝酒,趁機博個美人春宵,現在又對你混亂的決定勃然大怒。我好容易止住哆嗦,心想會不會來上司的催工電話,盡管當下是周末,但少不得要往公司再跑一趟。蹭一蹭公司的空調未免不是件好事。
等會去公司嗎?我說話時你一揮手砍斷我的聲音,你看著我眼里空空,沉靜地說,不去,做白日夢。
廚房里險些傳出碗碎的聲音。
你卻笑了,我明白你為何如此無懼甚至坦然。你顯然嚇了他一跳。他停下手,樓下切菜板當當作響。你一字一頓地重復了一遍,僅是陳述某種既定事實。你不在乎我們疑惑、怒斥、鄙夷、嘆息,因為在你眼里我們都是假的。房間空空唯有塵埃飛舞。
你要做白日夢。你本就是在做白日夢。
什么是夢?一個宇宙的泡沫,一團靈魂的鬼火,還是一粒沙礫的芥界?你說這些都是,只不過都不是你的夢,你的夢形式空虛內容空洞。就像高中時歷史老師上課講過的某領導振聾發聵的發言:形式形式,沒有形式,哪來內容!如今想來你不覺得那個領導好形式主義有多壞,畢竟你讀書時醉心于喬伊斯與普魯斯特式的意識流里出不來,兩者放之社會實用高下齊平。你驚異的是那時你就沒有了孩子們覺得這事好笑的想法,想起當時的思考你現在仍要苦笑,在腦海里都刪刪減減。你那時肯定不是個孩子了。盡管還為排名努力奮斗,但某些方面你已經具備了某種嗅覺,某種裝聾作啞。
于是夢自然離你遠了,尤其是那些可冠以美好之名的夢,它們像泡沫一樣晶瑩蓬松,你吹起它們卻只能挨個打破,無法對它們負責。你能做的夢要么是生活的無聊再續,一覺天明;要么是生活的危險警示,夜半驚醒。你將這些歸結于壓力。的確沒錯,枯燥到荒唐的生活令人畏懼,坐在課桌前看卷子一張張永動機似的發下來,你儼然是這機械的馬達。深夜你和衣躺下,夢里依舊奮筆疾書,一張試卷總寫不完,視野所及悉是白花花的卷面配上五號字體似海一樣無邊無際。
你唯一的消遣是看同班一個女同學的側臉,在寫乏時望過去,看她眉青展若嫩柳,白凈的臉微微發亮,輕瘦的松套著校服,移開目光就有什么東西羽毛似的從她身上飛走。但你竟一次也沒夢見過她,枉你夢里寫得無奈時還會勾勒她臉的輪廓,再細描那對清井跳波的眼睛,透亮的水光在眼底婉轉。你深感遺憾,但你并不時刻憶起。你索性祈愿少做夢,任學習剪割開人生的虛線。至于紅線,美夢里才有的神圣你從來不信。你腳踏實地腳陷大地,仰頭每一顆星星都是試卷的黑字。扎實得連你自己都佩服自己。
你一切都按部就班,上大學、畢業、工作,作為一顆螺絲釘嚴密地嵌入社會,固定一個工作一個居所一個靈魂。你的祈愿早被滿足,夢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因為工作忙起來就成了日常,哪怕噩夢也要有精力醞釀。你身邊的人也不談夢,股票、基金、工資、房車,個個比美夢金貴。你唯一記得的美夢還是她和你講過的,一天晚上她夢見了流星雨,漂亮極了,她說話時眼里清水搖蕩,晃得你移不開眼。你不住地點頭贊許,人們聊得更起勁了,但你又忽地冷笑,吹滅眾人多嘴的燭火。
你覺得和其他人講話真是麻煩,碰上口腔犯潰瘍時更是一樁酷刑,你寧愿在腦海里自言自語,捏出個我和他權當作無聊時的消遣。你和我們什么都談,無論真假,以假亂真更妙。你不抽煙不喝酒,唯一重大的娛樂是睡覺,能連續睡上八九個小時再自然清醒更是一件奢侈好事。你不由得進化出了對夢尤其是美夢的向往,那樣一來睡覺就成了一舉兩得之事。但成人做事多是事倍功半,哪來事半功倍?你想美夢就和真正無事的假日一樣,永遠是個遙遙無期的東西。
這天你從公司出來坐進出租車。困意兇猛如白酒,你招手停下一輛癱坐進去,合上門告訴師傅住址。天色還早,車子開得一頓一頓像是順流而下,太陽曬在身上暖意更催睡意。你強睜著眼,但睡意是利刀割肉,猛地一下你就熬不住了。你心想到了司機自會叫你起來,朦朧地半合上眼,模糊地想抓住什么捏造一個夢,可與夢還差無數個星球的距離。
然后一千一萬個太陽在你的眼里炸開了。你難得坐一回出租車,遇上堵車,司機便開上了你未走過的路,此刻恰駛過一座高樓大廈,之所以用座不用棟是因為它寬大如城堡,高高的又像一塊碑。對街的一面玻璃幕墻直掛而下,凍住的瀑布帶著城市鋼鐵的灰色,于是太陽在下午的時候有一千一萬個分身暫囚其中,數不清的玻璃塊每間都鎖著一個太陽。它們橫沖直撞在大樓里對著天空無聲嘶吼,化成無數鋒銳火光亂刺進人們眼里,只有坐在其間的人看不見它們幽靈似的半透明地懸游,它們是人心不可言說的妖魅。你仰頭枕下時碰巧和它們對上眼神,它們就毫不客氣地突進你的腦海。你驚嚇得要對即將到來的暮色咆哮,但魂悸而魄動的恍惚吞沒了聲音。
你被它們拖進夢里。它們是涌動的潮水,你瞪大雙眼看見光海掀起乳白色的浪花,風再把浪花攪碎成小美人魚的泡沫。你仰面浮在海水上,渾身暖洋洋的似要同它們融為一體,成為某種永不停息的存在奔赴向未知。可惜你畢竟是此地的異客,沒法同化成哪怕一小粒浮沫,最多做塊浮冰,現在這塊浮冰擱淺了,停在潮水退去的沙灘。你直起身抓住一把細沙,用力攥緊,看銀色的星屑漏下折射出死亡的灰白,與這片永恒的濤濤格格不入。
這不算美夢,你貪心地想。它晶瑩剔透,可你希望它像裹著栩栩如生的昆蟲的琥珀,最好含有些什么。你來回捻動星屑幻想它們往日的光輝,也許在她夢里燃燒的正是它們的前身?這個想法包含滿天流星的浪漫和一個男人的惡心,你不由得搖頭苦笑,聞到一絲洗發水的香氣,化學產品的刺激氣息本該早被察覺,但它之前被風吹散了。你一下子覺得自己太自作多情,可又一面期待身后是她赤腳蹦跳地撿拾貝殼,長長的未梳理的頭發掛著水珠。你躊躇著要不要轉身,腳已經后退一步,眼角瞥見女孩俯身翻撿貝殼,露出雪白的后脖頸。
你突然放松下來,如釋重負。想來你還是記得很多東西,沒有一路遺忘朝一個陌生人變化。七月十五日,也許是二〇一五年,也許是二〇一四年,不管怎么說年份不重要,在職場你已經喪失了對年齡的敏感,重要的是那是夏季的一天,太陽很曬,隔著鞋底路面滾燙,到教室時已是衣背濕透。發完畢業證挨到打鈴大家各自交際,你好容易走到她身后,不輕不重地拍她肩膀一下。她回頭看了你一眼,那眼神你仍記得。
你不去參加畢業聚會?不去。知道了。你們走出教室差著一個肩位一前一后,在樓梯口告別。沒有揮手與口頭祝別,你說要在樓上等人去聚會,她就下去了。你背抵人群默默站住,看她在拐角處俯身系鞋帶,半滑開的上衣領口沒遮住背心的白肩帶。你移開目光,再移回她就不在了。你反身往上,心里充滿了托爾斯泰式的莊嚴,終于理解那老人為何會在臨死前鞭駕馬車沖出大門。可那時你覺得有無窮盡的時間擺在你面前,不必像老人一樣著急。來日方長可不是嗎?
到了到了!你看一下是這里不?你迷糊地摸頭起來,司機從內視鏡上看你睜開了眼,問你車停哪邊。你下車時帶著美夢驚破的惱火,忘了回句謝謝就走進樓棟。其實你真該感謝他,盡管他是無心之舉帶你路過那方尖碑,你在公司能看到它腳下車流不息,但你從未想過去那轉轉。你視這座城市為鋼鐵森林,叢林的新路徑往往通向死亡,好在人類新社會的結構堅固,多余部分偶然錯位似乎并不影響受力結果穩定。
你打開房門,先收拾無多的垃圾,再拿出中午剩的一盒飯聞聞,氣味尚好。你數出三根小蔥切碎,用刀撇起蔥花遞進小碗,抹凈刀面的碎蔥屑。然后是打雞蛋,下班時你原打算炒熱后辣椒醬拌飯應付了事,但今兒個高興,做碗蛋炒飯好好慶祝這難得的美夢。點外賣稍貴了點,攢錢是生活的頭等大事,這是你父親的經驗之談。你打開電磁爐對抗著困意炒飯。
飯后稍加洗漱你就躺下睡了,借白天做夢的慣性重于夢境邁步,但這回陷進的世界稱不上美妙。你重復了從前的生活片段,一個揚塵的下午,你第一次見到南方降水豐富的小城有類似沙塵暴的場景。十七歲的你趿拉拖鞋站在陽臺翻書,只開一小道縫免得沙塵飛進來,遠遠的一個藍色大塑料袋滾動著離開地面,風把它抓到五樓的高度和著沙土與昏黃的日光一并揉捏。屋里沒有開空調,你聽著鄰家空調外機呼哧聲多少有點羨慕。夢里的你再過一個月就要上大學了,一年萬把塊的學費算上日常用度給了父親壓力,但在他多年的籌劃下不至于真砸鍋賣鐵。略捉襟見肘是有的,當時小學老師是四千稍多幾張十塊的工資,比你上小學時高些。他老實慣了,不敢學同事做輔導,但凡不少家里小孩一本書讀,一口飯吃,一件衣穿,咬碎牙又是一年體面地過去,骨子里和農民一樣,血和牙都往肚子里咽,想來總覺艱難。這樣的收入水平從捉襟見肘到夢里的略捉襟見肘一共是十八年,進步不少,可終究沒能朝著房車這兩個珍珠般寶貝的目標進發一步。
這就是個噩夢!你的某根神經被勾動得崢崢連帶石山崩潰,你非含玉而生腦里只有石山沉重。你摸索著要打開床頭燈又放棄了,父親說,電燈在摁下開關的一瞬用電是最大的。你摸黑給自己倒杯水一飲而盡,拿出文人豪飲的氣勢,尋個便,問將來?你從小沒有什么娛樂,天天看書,長大了黃金屋沒找到,只有書生的窮酸勁令人發笑,書是借的,可這窮酸勁還不了。你很難過,想嚎叫,想摔砸,想墜落,想撕扯,想建立新的巴別塔,找到上帝,求他讓時針轉快些,既然無力賜福人間,降下詛咒也不失解脫。你不想吃苦耐勞了,你需要一個極近的死亡期限讓自己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哪怕加速的時間里快樂只有原來的一秒。
可在紫白的閃電里你看見了《父親》那幅油畫,你在書上端詳過,弓形眉眶下凹陷的眼睛黑黝黝的目光微含在陰影里下巴泛白的禾苗似的倒長蜷曲的胡須,同父親教師的臉截然相反,嘴角的笑卻一樣,出于本真的羞怯,還有很多你沒資格妄加解讀,前者大概就是你未見過面的爺爺的模樣,除了臉蒼白瘦軟,早死于疾病。父親從舉起你的那一刻開始就向昔日同樣舉起他的那個人靠攏。你們其實和農民無異,僅是土地換成職場,布衣換成西裝。現在你疲倦了,你需要叫喊叫喊但你叫不醒任何人你深知白天起來只會笑自己惺惺作態。那對黑黝黝的目光給了你一座五千年重的石山。
還是去睡覺吧。缺了覺身子軟成棉花,干什么都不順的。山說話了。山搖搖欲墜。
你不想目睹山崩。你很聽話。你燒上一壺水,在開關跳動前沉沉地睡去。
現在是上午十點。你躺在床上雙手疊在胸口,像某種圣難儀式。你心覺好笑,看到電話又頭疼起來。最后一個電話來自十分鐘前,你盯著陳順華經理五字看了好一會,摩挲著邊框裂開的手機殼猶豫不決,最后還是忍耐不住的睡意催你放下。你撫額沉思昨晚那個夢,再三思索仍將它打為噩夢,盡管你從中收獲了感動、發泄和回家的欲望。家并不遠,遠沒有從這到城市的另一頭遠,找手機里家鄉的師傅商定好,兩個半小時后就能拖行李走過浮橋。此時伏旱,行李箱拉得穩,江面低平云腳低齊,橋下的浮船幾十年沒上過漆因而木色斑駁,你很懷念。可公司總有電話打來,有一回看自媒體報道某男子下班后微信工作意外身亡公司拒不承認是工傷,你就想說不準哪天你也會成為他人筆下的素材。
出于對昨夜目光的微弱反抗,你一早起身收拾行李箱擱外頭做出回家的架勢,開門的瞬間你甚至想不如干脆出去旅行?你深知旅行不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所為,孔圣人周游列國也要被挖苦一句孰為夫子,但你看過的書紛紛跳出來疾呼自由。你骨子里實際是逆反的,不過現代社會里人們多有瘋狂想法,你的反叛甚至還不如九十年代老電影的樣子。這聲音引你去想沙灘高山,你摸著口袋里的硬幣拉鋸式地思索,挨到現在像高中時犯困挨到下課。還是睡覺好。你作下決斷。家也要回,行李箱就繼續放外面,上大學時的物件用到現在劃痕無計,外人看來只是待處理的廢品。
現在睡覺或許還能做美夢。你有些高興地想。依前兩個夢對比看,美夢似乎只有浪費白天的時間才能支撐它的美妙幻影,你現在拿一天最寶貴最有收益的時間和上帝只換一個美夢,即使上帝不許,周公總會點頭吧?
你昨晚做夢了嗎?
有啊,你有嗎?
嘿嘿,我夢見自己飛起來了,成了超人!一個孩子得意地昂起頭,你記得他是小時候同你一塊挖沙堆玩的伙伴。你已經入夢了,就不知道是誰下的首肯許你踏入天堂的夢境。你坐在電影院的最后一排,旁邊的放映機咀嚼膠卷,咔咔的齒輪轉動著命運如車輪滾動,光不安分地抖動。孩子們起勁地挖沙堆,學電視機里的海邊人的做法試圖堆起城堡,失敗了就學露天電影《地道戰》挖出一條條小坑道,有螞蟻爬過他們又去看螞蟻圍著受傷的蝗蟲撕扯。你能清晰看見蝗蟲后腿的輕顫,最后一下像蝴蝶飛離花朵。
回家嗎?回家吧,外面好曬。明天再出來?嗯嗯!他們擊個掌背向而歸。小小的你拉開虛掩的門,漱口吐掉嘴里的沙子,祖母坐在桌邊笑罵又吃了一嘴沙。你們的方言管奶奶叫婆婆,他笑嘻嘻地喊,嘴唇前嘟如魚吻水。老人沉靜地笑,發亮的眼睛似乎看見了你,你牙齒緊錯吸氣如抽絲。如今她眼珠陰翳渾濁如洪濤決堤,診斷為白內障,你又戴眼鏡,要用很久才能辨得她真看見了你,每回看到她你心就灰白得難受。她還閑不住要去做工,你急得要下跪而父親沉默。深夜回家你最怕撞見老太太在垃圾箱里翻東西,會讓你想念醒來不曉得眼睛還看不看得見的祖母。
原來你也有過單純的快樂,你心里的聲音說。他上桌吃飯了,沒有如你回憶的跑到電視機前半天不動一口,而是毫不挑揀地大嚼,祖母咧嘴笑起來。拍攝人將這個鏡頭切換到另一個宇宙小小的你,算是滿足了你的某種愿望?你當時被祖母數落是抱著電視睡的,吃的又挑還倒飯到廁所,氣得她追著你揍。懂事后你看到她撿起桌上的飯粒吃就悔不當初,童年好大一塊空洞,此刻談不上填滿但至少能聽見洞底的回音。你想你醒來就該回去,去鄉下陪她吃頓飯,趁她手藝還在人也還在。《詩經》不是唱道式微,式微,胡不歸?光柱最后閃了兩下,一切歸于面前的白布。你按順序換進二號膠盤,等待一個新的回憶。你愈發覺得夢不真切,但堅決不愿離開。
一個人在你面前揮手,比方才的你略高些,架副眼鏡時不時扶一把。你立刻認出這是小學時候的你,因為挑食個頭小鳥似的顯得營養不良,還好成績尚可有老師偏袒,父親又在同一所學校教書,不至于卷入校園欺凌的肢體暴力中。可小孩子總會有煩惱。后面的伙伴跟上來,他走進學校再入教室,放下書包。你看見老師的眼鏡就記起來,看到之后發下的試卷更加確定這是小學時期最大屈辱的開始之時,當時你天真沒有感覺,后來梳理記憶你永遠只尷尬地瞥一眼,對于老師的行為理智上贊成心理上咬牙切齒。她先宣布成績九十分以下的同學交兩本本子上來,然后重點批評你上課不好好聽講光翻些課外書,你早聽習慣了也不以為然,應付點頭,心想那兩本本子怎么弄,第一回老師附上了物質懲罰。你清楚父親是老師職業不缺紙筆,麻煩的是你前幾天要過一次本子,哪敢拿八十九分的試卷給他過目說被罰了兩本本子,父親比老師還嚴厲,可是會動竹棍的!
第二天你沒交上本子,老師當即勒令你去外面罰站,說什么時候交了再進來。也沒同學幫你,六年級是新編的班,你沒有朋友,兩本本子一塊錢對小城的小學生來說不算少,何況借的還是班上沒有零花錢的窮鬼。你就在門外站了一個月的數學課,真是不可思議,老師鐵了心要你為之前的傲慢付出代價。你的同學拿這個笑話你,你反倒學會了自嘲并沿用至今。數學課大都在上午,太陽會照到你身上,你就對著墻比畫手勢玩皮影戲,把記得的小說臺詞小聲念出來。恰好母親下班路過十塊一本的地攤買了本《史記》給你,《周本紀》缺失,八書只印了封禪河渠平淮,十表一表也沒有,可你欣喜若狂,第二天就排演刺客列傳,無他,名字帥氣。但一下課同學們蜂擁出教室而你逆流而上屬實異類,你裝作若無其事可總有傻子要刺你一刺,嬉笑著問你什么時候交本子。幸好賞識你的語文老師撞見你罰站便詳問了一番,末了痛罵你一頓恨鐵不成鋼,叫你去辦公室拿三本本子,留一本剩下的補交了。你重坐回座位,同學們得知全過程對你不由得敬重了,生活的一頁就此揭過。可記憶不是書頁一樣想撕就撕,有些還折了角,想翻不到都難。
老師已經開始宣布懲罰,你感覺手心滿是汗水,那聲音念到你名字時停了一下,你心惶惶。然后是對你的重點痛斥,你垂頭聽著,心想接下來會怎樣?可到末來她把課本往桌上重重一扔,哼了一聲,上課!他懶懶地站起又坐下,到底沒把書包里那本也許是《史記》的書掏出來。你大笑著拍腿,上帝未免太過偷懶,省略可能性的岔路口直接讓生活的火車呼嘯而過,求之不得!你想面前宇宙的你回憶小學時,能輕松說出那句當時風靡校園的《查理九世》內封的作者寄語:那是一段小有遺憾的幸福時光。你總說不出口,畢竟你是個小心眼。
放映機鏡頭上下晃動,咔咔聲停下來,輕碰一下全身咯吱響動像某種骨頭玩具。你心里嘀咕這該不會是上帝從地獄撿來的吧?好在你還剩兩盤膠卷,支撐到劇終興許問題不大,但也只剩兩段快樂了,你換好三號膠卷坐下悵然若失。放映機很厲害地抖動一下,隨即兩個人的背影出現在白布上。他們站在你家那個狹小的公租房門口過道上,指著路面上的洪水說話。兩個人都踢開一只拖鞋,腳板按著另一只小腿摩挲。你又笑了,不嚴厲的時候父親懶散得很,看門外能看一個上午。
我剛回來路上看到有人在撈魚。父親說。
撈魚?你顯然來了興趣。真的有魚?
大概是被洪水沖來的,下面有農田,泥鰍什么的總有一點。父親也來了精神,他喜歡釣魚,但城里江臟,野釣摩托車車油錢不少,角落的釣竿包很久沒用已積灰如美人陳年,眼下撈次魚也不錯。我們下去試試?
你記得那時你遲疑了一下,隨即拒絕了,父親也沒下去,兩個人歪斜著看了會洪水起落,遠處另一個街區的頂樓焊有藍色鋼卷,往上一色紅瓦晴天亮晃晃的白光泛濫。你想就當是在看黃河,一樣是河水裹挾泥沙,只是氣勢的差別,靠想象來腦補巨浪滔天。你想著想著就要發笑,轉身進屋。都高中的人了,笑出來被父親看到問起來太尷尬。你習慣在父親面前收斂情緒,只說了句還有作業。
你至今也沒到過黃河,但父親去過,你小學時做作業遇到一篇講壺口瀑布的閱讀,父親難得跟你講了回年輕時的事,說怎么個倒幾班車到壺口,跟閱讀里寫的一樣,遠遠地就聽見黃河咆哮,當真是龍吼一樣駭人,越近越聽得人臉發白,好容易穩住心神才下車。一下車就驚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河水兇猛地沖出四百米的河面再爭先恐后墜入五十米的深槽,砸起暴雨般的水花落在人身上,人直往后退,仿佛看的不是壯景而是龐然活物。后來你翻他的相冊,找到了那張壺口瀑布的照片,很好認,黃濁的水花在他笑得燦爛的臉后飛濺,隔著平面那股千萬鈞之力依舊震人心魄。這是父親的青春,中斷在你出生的年份,因為之后年份的照片都被你吃進嘴里穿在身上。你是一個囚籠,關死了這個男人所有的壯志美景。
可你連他偶來興致的一次撈魚也沒能陪他去。你怎么想都沒理由開脫,只能長大后多往家里寄錢,但你猜到那些錢多半存在另一張卡里留待你結婚或買房或突發變故時急用。有什么辦法呢?你苦笑。你觀看白布上兩人并肩下樓,一個提著水桶一個拿著小漁網。你期待他們滿載而歸,鏡頭則在他們進入電梯井的一瞬閃滅,男人抬手摸摸男孩的頭,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你深吸口氣,然后換上四號膠卷。你注意到它是白色的,不同于前面三張漆黑夜色,你莫名想到那一瞬一千一萬個太陽齊炸的白光,浪潮洶涌洗刷一切。鏡頭先是四下急促地搖擺,你用手捉緊它像捏住了一條魚。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你的手和鏡頭一塊飛進白布,你來不及感受是否疼痛整個影院天花板就轟然塌下,你余光瞥見放映機正在肢解,那白色膠卷是它無法壓平解構的活物,它反倒被拆卸得七零八碎。你從床上驚醒伸手向前撲,夢的最后你想一把抱住它,但整個夢境碎作一地玻璃趕你出來了。
你在陽臺的洗手臺前站定,鏡子與玻璃里我們等著你說話。已經偷得了浮生半日閑,太陽不安分地在三個平面內以心跳的頻率躍動,你就著涼水狠搓把臉避開依舊刺眼的日光。真是不可思議。你顯然想說得更多,但你一時找不到什么詞去琢磨大腦數以億計的神經元,還有這世上沒有的上帝。
你說回家吧。你在夢里就記下了這個誓言似的念想。也是時候回家了。
你猜也許那盤膠卷正是在回家之后放映的,過去的記憶處在死亡的時間才有重生重構的可能,未來尚在不確定中,生龍活虎的不容許解構,你若看過反倒失去了一切意義。那大概率是死神的惡趣味,引你墮向不可名狀的光輝流連忘返,引你回不來這光鮮人世,可你要回家。你的行李箱在門外,你的手機不再響動沒人催你伏案,你讓家的字眼在舌尖跳舞,終于給師傅打了電話。驚訝的是對面已經不做出租車業務了,推了另一位司機給你。
我和他一言不發。我們伸手穿過太陽。我們抓不住它。
半小時后你在車里坐定,居然就是昨天那位司機,那時太困你忽略了他的口音,現在你有一種提前到家的感覺。一安頓下來你的困意又醒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你心想睡一覺也無妨,說不準還能再做些美夢,醒來時真正的美夢走幾步就到。你仰頭眼睛半閉,特地和師傅說要往那座樓前過。此刻霞光萬丈,樓宇間落日依鐵峰而落,深紅的顏料混雜金粉抹遍西面的天空,一千一萬個太陽跳進你的眼睛。你想一定會是個溫柔的夢,但愿不會過分沉醉。你最后聽見一輛卡車低沉轟鳴,噴吐著塵灰駛向落日。
你重又在暖洋洋的光海里飄蕩,這回海浪推你向海心疾流,你仰面看見她從泛動水波的天空天使一樣地落下,在你額頭印上一個濕漉漉的吻。你感到臉龐喝酒似的熱紅,她抓住你的肩膀扇動羽翼發出琴弦般的振翅聲。你有一種直覺,醒來推開車門時風會帶來她發梢的香氣,你要再一次不輕不重地拍一下她的肩。她會以怎樣的表情回頭,看你這張也許陌生的臉?
你想著想著就笑了,她松開你的肩膀在空中漫步,豎起右手食指在嘴邊晃晃。一顆星星拖著尾焰狂奔,你們一前一后差半個身位地追上去,你能看見她鼻子挺翹的曲線。你快樂得想要念詩,比遠方更遠的風從海面升起撥散她的頭發,水珠和發梢揚在你臉上癢癢的。現實中的你露出微笑,一看就是沉浸在美夢中。
你看到了嗎?一個大媽向女伴感嘆。那么多玻璃全壓在出租車頂上,哎喲,那貨車裝了那么多玻璃遲早要翻的,那出租車真倒霉!
我看出人命了!她的女伴使眼色要她注意交警從后座拖出一個戴眼鏡的人,頭頂冒血一路淌到救護車上。司機幸運一點,紅綠燈路口剎車時車慣性向前走了一截,只是人嚇昏了。一群人圍著看,有的低頭撿起玻璃碎片嘖嘖咂嘴。很快有蒼蠅棲在血跡里搓腳,嗡嗡的混著人群聲聽不大分明。
你看那個人在笑唉。她緊張又神秘兮兮地說。不是哪個沒良心的在笑,我是講那個死人,他好像在做美夢一樣地笑。
講什么話,嚇死個人,去買菜吧。女伴扯她衣袖。沒什么好看的,都快壓成紙了,可憐喏。
唉,走吧。她們脫離人群向著超市走去,一轉身救護車的警笛急促尖叫,她們忍不住回頭看最后一眼,嘴里念叨些可憐見的話。那個人在她們面前只是個孩子,她們不由得想到自家在外打拼的小孩,某些場景鳥一樣掠過心湖皺起波紋,暗自決定回家后打個電話,問一問他們的近況,講一講今天的恐慌。
而后她們走遠了,落日陷進她們有些老花的眼里。警察正在驅散人群,叫報警者做調查,有人正偷偷拍照。天空深藍暮色夢紅,駛離的救護車后窗關著一個渾濁的太陽,滿地破碎的玻璃關著更多的不計其數的太陽。臨時調來的清潔工們鏟起這些不可回收的垃圾,不關心它們去往何方。
你覺得大概有多少個?他一邊數一邊問我。一千個?一萬個?十萬個?
我沒有馬上回答。天空的心跳即將停止,黑夜凝作蛋殼包裹城市,我想象你張開手溫柔地擁抱太陽,臺風將在一個小時后登陸沿海,九月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荒草干焦,江水半竭還未有孤雁南歸。我心里的悲傷多過雨水、風暴、焦尾和鴻毛,天空好像要下雨了。
我想大概是十億個吧。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