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鄉(xiāng)土中國》看《紅樓夢》的主旨和林黛玉的悲劇命運

李瑛

摘 要：《鄉(xiāng)土中國》一書中，作者寫到了鄉(xiāng)土社會夫妻感情淡漠的現(xiàn)象。為什么出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因為農(nóng)業(yè)社會生產(chǎn)力低下，生存始終是個問題。財產(chǎn)決定了人的生存狀況，維護財產(chǎn)是第一要務。所以，為了傳承財產(chǎn)，為了要繼承人，父母要為兒子娶妻。婚姻是為了生育，生育是為了繼承財產(chǎn)，所以婚姻和生育都是財產(chǎn)制度。財產(chǎn)需要穩(wěn)定，而感情是最不穩(wěn)定的，所以婚姻排斥感情，夫妻感情普遍淡漠?！都t樓夢》的時代背景也是鄉(xiāng)土社會，所以財富、地位這些現(xiàn)實利益仍是第一位的，感情不但不被祝福，而且會被視為威脅現(xiàn)實利益的因素。所以，寶黛的愛情注定無法落地生根，林黛玉的命運注定是悲劇。

關(guān)鍵詞：鄉(xiāng)土社會 財產(chǎn)制度 感情 悲劇 DOI：10.12241/j.issn.1009-7252.2023.09.015

一、鄉(xiāng)土社會，感情淡漠是常態(tài)

《鄉(xiāng)土中國》一書中，費孝通先生提到了一個重要現(xiàn)象，就是夫妻感情淡漠。“鄉(xiāng)下夫婦大多是‘用不著多說話的，‘實在沒有什么話可說的”“男子漢如果守著老婆，沒出息。有事在外，沒事也在外。”“回到家，夫婦間合作順利，各人好好的按著應做的事各做各的。做得好，沒事，也沒話；合作得不對勁，鬧一場，動手動腳，說不上親熱。”在書中，似乎作者只把這一點作為現(xiàn)象列舉了出來，但如果我們仔細考慮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既然是普遍存在的，就一定是必然的，一定和鄉(xiāng)土社會這樣的大背景有關(guān)系。

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為什么鄉(xiāng)土社會就會導致夫妻感情普遍淡漠呢？費孝通先生談到了婚姻是生育制度，但似乎到此為止，沒有再往下深入分析。我們可以順著這個思路繼續(xù)探究。如果說婚姻的意義在于生育，那生育的意義又在于什么呢？說白了，就是人們到底為什么要孩子？或者說，人們到底為什么要兒子？

今天中國的生育觀正在發(fā)生改變，許多年輕人不婚不育，急壞了父母老一輩。在古人的觀念里，不結(jié)婚是不可想象的，那不是人該有的生活。而結(jié)了婚，如果沒有孩子的話，這個婚也就等于白結(jié)了。有孩子但如果不是男孩的話，這對老人來說簡直是抱恨終生。所以，要孩子，要男孩，這是傳統(tǒng)中國普遍的訴求。網(wǎng)上有人調(diào)侃這些老人說，那么想要男孩，您家有皇位要繼承嗎？是的，如果有皇位要繼承的話，他真得要男孩。英國女王去世了，兒子繼承了王位。沒有皇位，但如果有爵位要繼承的話，他也得要男孩。比如《紅樓夢》里面，榮寧二府都是有爵位的，他們要是沒有兒子孫子，那這潑天富貴就沒法往下傳了。普通人沒有這些，但至少有土地田產(chǎn)、三十畝地兩頭牛，等等，這也是財產(chǎn)，也要兒子繼承。所以我們就可以明白，要兒子是干什么呢？對了，繼承財產(chǎn)。所以婚姻是生育制度，結(jié)婚是為了生兒子，生兒子是為了繼承財產(chǎn)。所以，老婆是工具，兒子是目的。對于老一輩來說，那兒媳婦就是工具，孫子就是目的。所以，中國人普遍有一種心態(tài)，所謂“孩子是自己的親”。古代的婚姻本來就不是讓小兩口卿卿我我濃情蜜意的，婚姻是讓你們生孩子繼承家產(chǎn)的，所以婚姻是財產(chǎn)制度。

婚姻是財產(chǎn)制度的話，那么財產(chǎn)需要穩(wěn)定，而感情是最不穩(wěn)定的。相反，沒有感情才穩(wěn)定。所以婚姻排斥感情，作為財產(chǎn)制度的婚姻就需要這種感情淡漠帶來的穩(wěn)定。

二、《紅樓夢》大旨談情

在鄉(xiāng)土社會，農(nóng)業(yè)勉強維持人的生存，一旦天災人禍，生存更是頭號難題。這種情況下，為了財產(chǎn)的穩(wěn)定，“情”被否定、被排斥、被污名化，被認為是罪惡。那么被否定、被排斥的“情”該何去何從？

情根情種幻情身，情是人內(nèi)心深處的一顆種子，是人的本能。情是不會死的，只會被壓抑。當愛情和面包不可兼得的時候，舍愛情選面包是人們共同作出的無奈選擇。一旦經(jīng)濟發(fā)展了，經(jīng)濟基礎(chǔ)變動了，被壓抑已久的情就會沿著任何一個可能的渠道噴涌而出。在被“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統(tǒng)治了幾百年后，李贄終于喊出“人欲就是天理”。明末清初，相繼出現(xiàn)了一批肯定情、歌頌情、呼喚情的重量級作品。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牡丹亭》，如“家家爭唱飲水詞，納蘭心事幾人知”的《納蘭詞》，當然還有“大旨談情”的《紅樓夢》。

關(guān)于《紅樓夢》的主旨，歷來有很多爭論。的確，作為百科全書式的高度現(xiàn)實主義的作品，《紅樓夢》是多主旨的。但是作者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大旨談情”，第一主旨，或者說核心主旨，一定是“情”?！都t樓夢》里有多少直接說情的句子呢？我們都知道，第五回是《紅樓夢》的提綱——“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第五回內(nèi)容是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出于寫作需要，作者沒讓賈寶玉看懂太虛幻境，但卻讓讀者看到了一個情的博物館，這里無處不是情?！昂竦馗咛?，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是情，警幻仙姑“司人間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是情，“離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是情，“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是情，太虛幻境的大門上更是四個大字“孽海情天”，“紅樓夢”又叫《情僧錄》，《紅樓夢》中木石前盟的前世今生更是用生命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情”字，這情已經(jīng)讓數(shù)百年來的讀者刻骨銘心。

先看前世。靈河岸邊，三生石上，神瑛侍者用靈河水灌溉了絳珠仙草。為什么叫“靈河”，“靈”是什么呢？《西游記》里，唐僧去哪里取經(jīng)？去靈山。靈山在哪里？在十萬八千里之外的西方。我們知道，繞地球一圈也沒有十萬八千里，十萬八千里是地球上不存在的距離。有道是：“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靈山，就是心。十萬八千里不是空間上的距離，是心的距離。我們知道，孫悟空代表的是心。猴子的臉型就是心形，猴子愛吃的桃子也是心形，而且還是心的顏色——紅色。猴子的特點是跳個不停，這就是心的特點。所以猴兒就是你的心。所謂十萬八千里，意思是你的心如果不向善，你就離佛十萬八千里。因為一念善就是佛，一念惡就是魔。一念翻轉(zhuǎn)，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像孫悟空一個跟頭就可以到靈山。還有，孫悟空到菩提老祖那里學道。菩提老祖門前有一副對聯(lián)：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靈臺是心，方寸是心，斜月三星還是心?？傊?，靈就是心。所謂靈河，用靈河水灌溉，那就是神瑛侍者從內(nèi)心深處捧出的生命之水，捧出的愛，捧出的情。

再來看今生。說絳珠仙草，受了甘露之恩，沒有水可還，于是下界用一生的眼淚還他。淚是什么？淚是情感的體現(xiàn)。所謂還淚就是還情。甘露之恩，還淚之說，其實并沒有什么前世因緣，而是賈寶玉給了黛玉濃濃的愛，黛玉還以深深的情。

三、“情”在鄉(xiāng)土中國的境遇

但是，這情，現(xiàn)實的土壤是鄉(xiāng)土中國。古代社會，婚姻是為了生育，生育是為了財產(chǎn)繼承。財產(chǎn)需要穩(wěn)定，婚姻排斥感情。所以，一切為財產(chǎn)讓路的制度下，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豐神偉岸的形象就變成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腌臜更有滿頭瘡”的丑惡形象。茫茫渺渺，就告訴我們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本來就是不存在的，但他們卻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在虛幻中風神偉岸，到現(xiàn)實中骯臟丑陋。這種力量就是整個社會的力量綜合起來所形成的命運。對于社會世俗決定的命運，每一個人都無法抗拒。所以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無處不在，無所不能，他們決定著一切，也就是世俗社會決定著一切。他應該風神偉岸，事實上卻骯臟丑陋。這就是世俗的力量。他給了薛寶釵冷香丸，叫她用雨雪霜露包裹住如花的生命。他讓林黛玉這輩子都不許哭，不許見外姓親友，也就是根本不許接觸異性，根本不許動情。他安排了金玉良緣，讓木石前盟落空。所以，當情根情種遭遇鄉(xiāng)土中國，注定無法落地生根。寶黛的愛情注定是無果的，注定是不被世俗接納、不被家族長輩容許的。

紅樓夢中兩個重要情節(jié)也體現(xiàn)了對情的否定。

其中一個是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時，和警幻仙姑的妹子可卿發(fā)生了關(guān)系。二人柔情繾綣之時，環(huán)境卻變得異常險惡，荊榛遍地，狼虎成群。警幻告誡他們“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亙千里，中無舟楫可通”。這段內(nèi)容的寓意就是情是迷津，情會讓人處境險惡，走投無路。警幻又說：“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蹦揪邮?，灰侍者，能幫助有緣者度過迷津；也就是說，情帶來險惡處境，只有讓心變成枯木死灰，才能擺脫險境，才能活下來。

另一個是賈天祥正照風月鑒。賈瑞因為迷戀王熙鳳，被王熙鳳整慘了，但仍然不死心，結(jié)果弄得奄奄一息。正在束手無策時，跛足道人送來風月寶鑒，告誡他只可照反面。賈瑞照反面，發(fā)現(xiàn)鏡子中出現(xiàn)了一個骷髏，驚出了一身冷汗。再照正面，乃是王熙鳳。按照道人的意思，照反面可以救命，照正面就會送命。為什么會這樣？風月寶鑒又是什么呢？風月，就是情，就是兩性之愛。照正面，迷戀兩性之愛，迷戀美人，就會送命。照反面，看到美人的反面是骷髏，看到美人，就想到她百年之后就是一具骷髏，或者你現(xiàn)在就可以想象她是骷髏，你就根本不會愛她，不會神魂顛倒、如病如醉，賈瑞當下的狀態(tài)就可以擺脫，就能救命?；蛘呤橇硗庖环N思路，美人會要你的命，會讓你變成骷髏，你看到美人的險惡，看到愛戀的后果，你就不愛了，就可以避免送命，避免變成骷髏。

這就是當時的世俗觀念，情是迷津，情讓人處境險惡，情會要人性命。把情丟開，把情壓住，不動心、不動情、不去愛，人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

如薛寶釵，她有一個病根，就是她胎里帶來的一股熱毒。這股熱毒就是情。情是熱的，情是毒。作為一個正常人，她也是有情的，她的冷香丸就是用雨雪霜露包裹住四時花蕊，寓意就是用冰冷的禮教教條去包裹住內(nèi)心的情，內(nèi)心的熱。冷香丸是和尚給的方子，也就是世俗給的方案，就是把情收起。薛寶釵積極主動，照方抓藥，所以冷美人薛寶釵贏得家下大小人等的稱贊。收到和尚給的八個字，又積極按照和尚的指示鏨在金器上。這就是說薛寶釵按照世俗的要求收起了情，于是收獲了世俗的祝福，和有玉的結(jié)成了婚姻。

再看林黛玉。和尚也給了方子，就是不許哭，不許動情，不許見外姓親友，不許有愛。林黛玉把這些視為不經(jīng)之談，置之不理；她的原則是“我為的是我的心”，她就要哭，就要動情，就要把心放在外姓親友寶玉的身上，所以就像和尚說的“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也就是說林黛玉無視世俗的要求，就要動情，于是無法被世俗祝福。所以，雖然今生遇著他，卻只能心事終虛化。

四、為什么自己說了不算？

有人讀《紅樓夢》，說寶黛二人為什么不把話說明白。怎樣才是把話說明白呢？讓寶玉說“我愛你”嗎？讓林黛玉說“我也愛你”？這不是那個時候的語言。我們來看賈寶玉都說了什么。賈寶玉說林黛玉是“神仙似的妹妹”，曾說“林妹妹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說個誓”，“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在清虛觀聽到道士提親就生氣，第二天就不去了。聽見林黛玉要回蘇州老家，就丟了魂一樣“死了大半個”。夢中對坐在身邊繡鴛鴦荷花的寶釵喊“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這些夠不夠？寶玉的態(tài)度夠不夠明確？林黛玉是女孩，不能說這么明確的話，但是時時為寶玉牽腸掛肚垂淚神傷，這夠不夠明確？

寶黛二人當然是說明白了的，不僅自己明白，別人也明白。老祖宗說“只有兩個玉兒可惡”“不是冤家不聚頭”，小廝興兒說“一準是林姑娘定了的”，王熙鳳說“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么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是不是都明白？

問題是，自己說明白了不算，別人看明白了也不算。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算。為什么婚姻要父母決定呢？這還得回到“鄉(xiāng)土”二字上。

農(nóng)業(yè)社會的主要財產(chǎn)是土地或者是做官帶來的社會地位。一個人一生中賴以生存的財富主要是從父母那里來，所以父母對兒女的命運有決定權(quán)。當然更主要是從父親那里來，所以父親比母親更有話語權(quán)。

人的生存決定于衣食，決定于財產(chǎn)，而財產(chǎn)狀況決定了生存狀況。所以，財產(chǎn)從父母那里來，生存狀況由父母決定，婚姻就要聽命于父母。

從父母的角度看，為什么要為兒子決定婚姻？因為兒子是財產(chǎn)繼承人，要保證他也有繼承人，才能保證財產(chǎn)傳承。所以為了要繼承人，也就是世俗中的老人為了抱孫子，要給兒子娶媳婦。從財產(chǎn)傳承角度看，為兒子決定婚姻，是父母的權(quán)力，也是父母的責任。所以今天老人催婚的時候會說：“你結(jié)了婚，我就完成任務了。”

所以寶黛二人無論怎樣心心相印，無論怎樣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愿，都沒辦法促成婚姻；因為這不是自己說了算的，這得父母說了算。而父母是依據(jù)什么為孩子決定婚姻的呢？前面分析過，婚姻是財產(chǎn)制度，父母考量的當然是能否維護財產(chǎn)和地位，而不是兩人是否有感情。

寶黛二人屢次相互試探，黛玉終于得到了比從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的那句話“你放心”，“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寶玉為黛玉找到了病因，即“總是不放心的原故”，卻無法使黛玉放心，無法給她一個承諾，無法讓他們的情落地生根。因為這是鄉(xiāng)土中國、農(nóng)業(yè)社會，有限的生產(chǎn)力決定了生存是第一位的，婚姻生育都是財產(chǎn)制度，感情必須為現(xiàn)實利益讓路，感情淡漠才是常態(tài)。寶黛的深情在鄉(xiāng)土中國的環(huán)境中缺少土壤，所以無法落地生根，只能夭折，為心而活的林黛玉也只能死去。所以寶黛愛情的結(jié)局注定是悲劇，林黛玉的命運也注定是悲劇。

參考文獻：

[1] 費孝通《鄉(xiāng)土中國》，人民出版社2019年。

[2] 曹雪芹、高鶚《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