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曠,儲全根,2,項秀芳,吳 婧,胡 慧
(1.安徽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8;2.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徽學研究中心安徽中醫藥大學分中心,安徽 合肥 230038;3.安徽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安徽 合肥 230038)
王琠,字邦貢,號意庵,為明代徽州祁門人[1]。王琠深得醫之奧,治病有神效,曾懸壺于徽州一帶,后因治愈皇子頑疾而升為御醫[2],行醫京城。王琠著述有《醫學碎金》《意庵醫案》,但前者已亡佚。其現存著作《意庵醫案》中記載王琠醫案共84則,其中涉及傷寒或經方治療者超過三分之一,其余醫案也多滲透張仲景之法。目前少有人研究《意庵醫案》,然其臨床經驗頗值得賞析研習,茲就王琠用傷寒法治療急重癥經驗探析如下。
張仲景確立了辨證論治的診療體系[3],正確的論治必須以精準的辨證為前提,而王琠對病證的辨別尤為精審。如傷寒壞證案:“禮部尚書鐸齋溫公、第二公子,傷寒二十余日,悶亂不寧,已成壞證。子視之。左腹硬脹至胸,脈滑有力,舌黑……當投桃仁承氣湯,一劑下黑血三升許,公子曰:吾生矣。”[4]18本案乃傷寒失治成壞證,壞證即變證。本證乃太陽表邪不解,化熱入里,與血結于下焦。王琠抓住“左腹硬脹至胸,脈滑有力,舌黑”等癥,辨證為下焦有蓄血,投桃仁承氣湯活血化瘀,通下瘀熱,一劑見效。辨證之精準,令人嘆止。王琠所投之桃仁承氣湯,即《傷寒論》桃核承氣湯。現代醫學研究證明,桃核承氣湯不僅具有一定的抗炎作用[5],而且還可以促進腸道功能恢復,改善腸道菌群[6]。又如噴血案:“宗姪艮,年三十,噴血。醫以四物湯加黃芩治之,胸膈痞脹,噴血,不進飲食,七日矣,醫皆棄去。診視之,六脈洪大,不大便十日,予以大黃三錢、桃仁三錢、樸硝三錢,令煎……一下隨止。”[4]1本案中王琠抓住六部脈洪大及便秘10 d,認為此證乃邪熱內盛,結于胃腸,迫血妄行。治當通里攻下,釜底抽薪,方能止血,用桃核承氣湯減去桂枝、甘草,一下即止。以上2則病案中,病雖不同但證基本相同,同為瘀熱互結所致,故治法基本一致,皆以桃核承氣湯獲效。可見,辨證精準,則效如桴鼓。
王琠不僅擅用攻下之法,且能當機立斷,用藥果敢。有學者[7]研究發現,《意庵醫案》84則醫案中用下法取效者有34例,占全部醫案的40.48%,居所用治法之首。如三焦積熱案:“順天舉人,吳姓,諱天壽者,三焦積熱如勞,醫用補劑過多,至內實,困篤待斃……初用大黃三錢,入硝一錢,大便尚不通,次日再服二錢,黑糞始下……用大黃15劑,米飲一月而愈。”[4]18該案為三焦邪熱彌漫兼內實,熱邪難以速除,須多次緩下才能除盡積熱,故王琠妙用芒硝、大黃,病家連服十五劑而愈。此案病情危重,王琠能審證求因,堅持使用芒硝、大黃以治沉疴,既表明王琠辨證準確,又體現其臨證果斷、膽大心細。又如身孕發熱譫語案:“又夫人身孕七月,發熱譫語,醫治不退,買棺待斃。余視之曰:一下便愈……以承氣湯一下而安。”[4]23本案雖病情危篤,但王琠以高深的臨床水平斷定此證是陽明燥熱內盛,熱擾心神所致,故果敢認為“一下便愈”。聯系上面2則桃仁承氣湯證,一為下焦蓄血,一為胃腸燥熱,同屬下法,方證不同,方藥有別,足見王琠辨證水平之高。《內經》曰:“有故無隕,亦無損也。”[8]174王琠在辨證準確的基礎上,大膽使用攻下法,不拘泥于妊娠期間的用藥禁忌,以達驅邪安胎之功,同樣體現其果敢的一面。
王琠治病雖多遵張仲景之法,選方用藥也多出自張仲景之書,但其能深入淺出地理解和掌握張仲景的學術思想,根據具體病情融會貫通地加以運用,或徑用原方,或加減化裁,或經方時方合用等,治法方藥,靈活變通,不一而足。如小兒瘈瘲案:“族弟巖佑一兒,發熱、嘔吐、瘈瘲、直視,以藿香正氣散表解而愈……一兒發熱、嘔吐、瘈瘲、舌生白苔,以大柴胡湯下之愈……族姪祖一兒,發熱、弄舌、瘈瘲,以調胃承氣湯下之愈。”[4]10-11前者屬外感風寒,內有寒濕,故用藿香正氣散解表化濕;中者從其用大柴胡湯獲效而論,當屬少陽陽明合病,少陽郁熱兼有陽明內實,故用大柴胡湯和解少陽兼通陽明燥結;后者系陽明熱盛動風,故用調胃承氣湯清泄陽明燥熱。3則醫案癥狀雖相近,但王琠卻能明察秋毫,根據病機不同,活用張仲景之法,選用不同方藥,均獲神效,足見王琠臨床善于靈活變通,師古不囿。
張仲景治病,立法處方貴在精專,用藥精煉[9],這不僅要求醫者要具備高超的辨證技能,亦要求患者的病情要相對單一。對于復雜的疑難雜癥和兼癥,張仲景雖然也有合方或加減變化,但對于汗法、下法和吐法的應用,張仲景更強調解表、攻下及催吐的先后順序,注重因勢利導,驅邪外出[10]。王琠繼承并發展了這一思想,根據病情,或下法與吐法結合使用,或下法與汗法同時使用。如痰厥案:“武選司郎中熊碧山,江西人。夫人病半載,不能起床,坐如泥塑人,每日或厥去三四次……家人后請余視之,乃痰也,以控涎丹為散一匕,下痰塊如雞卵者三枚,如棗、如栗者,不計數,即不厥矣。越三日,服瓜蒂散一匕,涌出痰片三升許,越三日再涌而愈。”[4]22該案中控涎丹由十棗湯加減而成,而十棗湯和瓜蒂散皆為張仲景方,王琠先后使用控涎丹和瓜蒂散,使痰去神清而愈。張仲景之十棗湯主治痰飲證[11],現代學者[12]實驗證明,十棗湯對于痰飲模型的大鼠治療效果明顯。再如鼻洪案:“刑部主事趙方州、四川人。鼻洪,百治不止,付之無奈何。余診之,脈浮而緊,按而銳……以通圣散倍麻黃、大黃,加牡丹皮,一服得微汗,大便且下,血隨而止。”[4]27“鼻洪”即鼻出血,王琠憑“脈浮緊,按之銳”辨為寒邪閉表,郁而化熱,迫血妄行,兼里熱盛,故用表里雙解之劑通圣散。表實者,倍麻黃;里實者,倍大黃。解表與通里兼顧,下法和汗法同用,邪去衄止。以上案例,體現了王琠雖遵張仲景之法,用張仲景之方,既得其奧旨,又能結合劉河間之思想,在精準辨證的基礎上多法合用,遣方用藥配伍靈活,故屢獲奇效。
從上述醫案不難發現,王琠診察病情如“老吏之斷獄”,辨證精細準確,處方用藥果敢,常能在諸醫束手無策、患者危在旦夕之際,出奇制勝,令患者轉危為安。如“噴血”案、“鼻洪”案、“身孕發熱”案及“痰厥”案等,皆為王琠辨病精準、大膽處方的典范。又如鼻血注下案:“河東參議李石疊,山東人。鼻血如熱湯注下,百治不止。急報伊同鄉文選郎中李中鹿,中鹿曰:此奇病也,非意庵不可。立請余診之,六脈洪大,舉指弦緊,以麻黃湯一服,汗出血止。”[4]28該案患者癥狀危急,病程日久且百治不效,王琠仔細診察,憑脈“弦緊”辨證為寒邪閉表,陽氣不得外越,郁久而迫血妄行,故當機立斷,大膽使用麻黃湯,一服則汗出血止,符合《傷寒論》55條:“傷寒脈浮緊,不發汗,因致衄者,麻黃湯主之”[13]39,可見王琠對張仲景學說理解之深刻。近年來,有學者[14]臨床研究發現,以麻黃湯為主方加減配伍治療鼻衄,療效顯著且無不良反應。再如傷寒失下案:“舉人吳西昆順天府人。傷寒失下,譫妄、舌黑、便實、發狂筋惕、肉瞤、脈促,醫誤以揚手擲足,脈歇至,不治。余以三黃巨勝湯,下之愈。”[4]29本案乃是傷寒失治而致邪入陽明,燥熱內結,擾亂神明,王琠果斷予以三黃巨勝湯下之,藥到病除。三黃巨勝湯由黃芩、黃連、大黃、山梔、石膏等藥組成,以清三焦壅盛之邪熱為主,兼能通下。此案乃危急重癥,非醫術如神者不可診治,也足見王琠超高的辨證水平和非凡的膽識。
王琠的膽大心細不僅體現在對疾病的診斷和治療上,還體現在病愈之后的善后調理上。針對傷寒患者的善后調理其主張避風寒、慎起居。如熱郁咳嗽案:“戶部郎中陳豹谷,廣西人。冬患咳嗽不止,醫以勞瘵治之。余診視之曰……法當用涼膈散以除內熱,加麻黃以發外寒,一服如脫,密室養一月愈。”[4]27本案患者因冬季感寒而致咳嗽,寒邪郁久即成內熱,故王琠用涼膈散清內熱,加麻黃兼散外寒。服后雖效,但汗后體虛,稍有不慎,即會復感,因此避風寒、慎起居尤為重要,對于這樣棘手的病情,王琠告誡患者要“密室養一月”以杜后患。此外,節飲食、保胃氣也是王琠善后調理的一個重要方面,主要體現在:其一,攻下時間的把握,當長則長,當短則短。病情纏綿則緩下,如“三焦積熱案”;病情急重則急下,且中病即止,如“身孕發熱譫語案”。其二,攻下之后的調理,多用米粥以養脾胃。如三焦積熱案,用芒硝、大黃小劑緩攻,用米飲調養一月而愈;又如病熱傷食案:“一編修駱西溪,武康人。有家人發熱,一日后,食黃米煎餅一個,胸膈痞硬,醫以麥芽、神曲消導之劑,愈痞而愈熱,漸至循衣摸床,待斃而已……乃用芒硝、大黃、枳實、梔子,一服而黑糞便通,知人事……硝黃用至十二劑,米飲一月而安。”[4]17本案宿食與熱邪結于陽明,王琠用芒硝、大黃之劑,多次攻下,既防邪熱復聚,又能顧護胃氣,故用米粥調養1個月。其重視善后調理的思想對于疾病的向愈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張仲景臨證祛邪注重顧護胃氣,病后注重調補胃氣[15],保護脾胃的思想貫穿治療的始終[16],在《傷寒雜病論》中總結了諸多藥后調理的方法[17],通過這些案例足可見張仲景學術思想對王琠影響之深遠。
大凡名醫大家,皆擅于博采眾長、兼收并蓄,在繼承的基礎上,融會貫通、發明創新,王琠也不例外。從其引用《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所云“婦人重身,毒之何如?有故無殞,亦無殞也”[8]174來論述用大承氣湯治愈身孕發熱案,可知其深諳并活用經典;從其所用經方來看,王琠對張仲景學說研究至深;從其擅長祛邪之法,又重精神情志療法,可見其寢饋于張子和之學;而其闡明內障眼病病機的“目昧不明,屬乎熱”的觀點出自劉完素《素問玄機原病式·火類》,書中載道:“諸熱瞀瘛……目昧不明……皆屬于火”[18];調理脾胃治愈“產后下脫”是效法東垣。此外,王琠博采眾長還體現在:治愈“痰火耳鳴”的“小胃丹”出自朱丹溪的《丹溪心法》[19],治愈“頭頸瘟疫”案的“漏蘆湯”出自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20],治愈“產前積熱”案的“黃連解毒湯”加味出自王燾的《外臺秘要方》[21],治愈“熱咳”案的“涼膈散”出自《太平惠民和劑局方》[22],治愈“妊娠惡阻”的“紫蘇飲”出自《類證普濟本事方》[23]等。
王琠勤求博采張仲景及各家學驗,驗之于臨床,在總結他人和自己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力求創新。這主要體現在:其一,擴大經方的運用范圍,如前述用桃核承氣湯加減治愈“噴血”案,用調胃承氣湯治愈小兒“瘈瘲”案,謂胃承氣湯加味治愈“痰火驚悸”案等。其二,治療方法的創新,如調胃承氣湯加味治痰火驚悸案:“龍州知縣袁乃,江西人。行取憲后,升保定府判官,患驚悸,面赤如油,醫與大補心血愈甚,慌慌然朝夕不保,不能赴任。余診六脈洪大,兩寸直溢勞宮,痰火也,而誤補之,助其痰之愈劇矣。以片芩、梔子、瓜蔞仁、青黛、石膏、大黃、樸硝、生甘草,徐徐咽,微下,三十五次,漸定而去。”[4]30-31張仲景用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治火劫致驚[13]49,用半夏麻黃丸治寒飲所致之驚悸[24]。而王琠則用調胃承氣湯加味治痰火驚悸,加生石膏、黃芩、青黛、梔子清肺胃肝之熱,瓜蔞仁清熱化痰,上中下三焦同治,而且“徐咽、微下”,是對張仲景治法的發展。其三,辨證思路的創新,如王琠治瘡從經絡氣血多少來辨證:“給事中蔡歛齋,江西人。頸生一瘡,久不收口,瘡科治之不效。余視之,乃少陽之經,多氣少血……以遠志末二錢,酒調,二服而愈。乃妾左顴生一瘡,焮腫半面,此蓋陽明多氣多血之經,以硝黃敗毒之劑,一下而愈,蓋治瘡必明經絡氣血多少。”[4]35張仲景開創六經辨證之先河[25],而王琠將六經辨證與經絡氣血的分布相結合更有利于定位和定性,更利于確定治法和方藥,少陽和陽明氣血分布不同,治法方藥各異。其四,給藥方法的創新,如:豬胞接葦管插入肛門治便秘[4]3,綿蘸藥汁令新生兒吮吸治傷寒感冒[4]34,藥汁“熱噙,使氣于目,徐徐咽之”治寒熱眼病等[4]36。這些方法是在張仲景“蜜煎導”基礎上進一步發展而來,體現了王琠對于傷寒法的繼承和發揮。
綜上,通過對王琠《意庵醫案》的研讀分析,可見王琠之傷寒學術思想取張仲景及各家之長,將其融會貫通,應用于臨床。其精準高超的辨證水平、汗吐下法的大膽準確的運用、靈活的治療方藥及善后調理方法都給后人以啟迪,對現代臨床治療急重癥具有一定的借鑒和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