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說真話需要陳述動機(jī)的時候

穆濤

一個撒謊者被抓住把柄，需要交代清楚為什么時，是難堪的，弄不好會身敗名裂。而說真話，被要求陳述動機(jī)的時候，后果比難堪嚴(yán)重多了，身敗名裂是稀松平常的事，頸上人頭能否保住都要托老天爺?shù)母！?/p>

中國大歷史里，這樣的人和事俯拾皆是。

漢代有一個文化人物，以說實話、說真話見長，卻是平安一生，基本上福祿兩全，這個人叫東方朔。東方朔所服務(wù)的上家，可不是脾氣好的皇帝，而是漢武帝劉徹。漢武帝在位五十四年，任用過十三位丞相，其中有七位不得善終，或被處死，或被賜自盡。

東方朔是一位值得研究和探討的文化個例。

以一步險棋出頭

《史記》這部書，把東方朔納入《滑稽列傳》，并不是司馬遷的初衷。

司馬遷比東方朔年長二十歲左右，基本是同代人。同代人之間不作正傳，是中國史書寫作的一個不成文的傳統(tǒng)，原因是不方便下定論。司馬遷在《滑稽列傳》里只寫了三個人，春秋時期的淳于髡和優(yōu)孟，秦朝時的優(yōu)旃。司馬遷去世后，不知什么原因，《史記》散失《武帝本紀(jì)》《禮書》等十余篇文獻(xiàn)，由稍后的經(jīng)學(xué)大家褚少孫尋訪名家，搜尋史料補(bǔ)綴完善而成。褚少孫在《滑稽列傳》原有三位人物的基礎(chǔ)上，又補(bǔ)寫了六章，并作出專門說明，“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經(jīng)術(shù)為郎，而好讀外家傳語。竊不遜讓，復(fù)作故事滑稽之語六章，編之于左。可以覽觀揚(yáng)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讀之，以游心駭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史記·滑稽列傳》）

《史記》中的東方朔傳，在褚少孫補(bǔ)寫的六章之內(nèi)。

班固在《漢書》中，給東方朔獨立作傳，而且篇幅較長，應(yīng)該是對他特立獨行性格的重視，他對東方朔的史評是“詼達(dá)多端，不名一行，應(yīng)諧似優(yōu)，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漢書·東方朔傳》）

褚少孫是漢成帝時期的經(jīng)學(xué)博士，距東方朔的生活時代較近，他記寫東方朔多以傳聞記事。班固是東漢初年人，以史據(jù)資料述人。認(rèn)識東方朔，把《漢書》和《史記》結(jié)合著看，人物更清晰全面一些。

東方朔是山東濱州惠民縣人，西漢時稱平原郡厭次縣。

公元前141年，漢武帝劉徹即皇帝位。當(dāng)年十月詔令：“詔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侯相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漢書·武帝紀(jì)》）這是中國歷史上首次在全國范圍內(nèi)大規(guī)模遴選人才，由丞相到地方首長齊抓共管，“中二千石”是中央部委領(lǐng)導(dǎo)，“二千石”是郡守（省）級領(lǐng)導(dǎo)，“諸侯相”是諸侯國的丞相。東方朔被平原郡推舉入朝，來到都城長安這一年，他二十二歲。

這一批人才由衛(wèi)尉（九卿之一）屬下的公車司馬令統(tǒng)一節(jié)制，稱“待詔公車”，意思是等待皇帝詔命的專家。“待詔公車”的第一份差使，是向皇帝做自我介紹，并把對國家治理的諫言寫成冊書上奏，稱“公車上書”。漢武帝劉徹親自批閱這些冊書，事實上這是他廣泛聽取治國意見的一種方式，是漢武帝發(fā)明的中國式的政治民主。因為皇帝的重視，每一位待詔都是費盡心神撰寫冊書。

東方朔的上書最為顯著，多達(dá)“三千奏牘”。當(dāng)時紙張還沒有發(fā)明出來，牘是寫字用的竹簡，或木片，相當(dāng)于稿紙。每一頁牘片大約可容下三十余字，三千奏牘，約九萬余言。公車令派兩名工作人員抬著東方朔的上書進(jìn)宮的，漢武帝耗時兩個月才讀完。“朔初入長安，至公車上書，凡用三千奏牘。公車令兩人共持舉其書，僅然能勝之。人主從上方讀之，止，輒乙其處，讀之二月乃盡。”（《史記·滑稽列傳》）這段話中，記述了漢武帝讀奏的認(rèn)真細(xì)節(jié)，從最上面一頁讀起，需要停下來時，則在相應(yīng)之處做一個記號，“人主從上方讀之，止，輒乙其處”。就這樣，兩個月終于讀完。

東方朔的“鴻篇巨制”并沒有引起漢武帝的重視，《史記》中沒有說明原因，班固在《漢書》中摘引了其中一段自我介紹的話，算是揭開了謎團(tuán)。問題出在東方朔的文風(fēng)不實在，過于粉飾自己，“朔文辭不遜，高自稱譽(yù)”。（《漢書·東方朔傳》）

臣朔少失父母，長養(yǎng)兄嫂。年十三學(xué)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xué)擊劍。十六學(xué)《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xué)孫、吳兵法，戰(zhàn)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漢書·東方朔傳》

東方朔的“高自稱譽(yù)”讓自己吃到了苦果，很長時間被閑置。史書中沒有交代時間，用的是“久之”這個詞，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兩年。東方朔坐不住了，為了得到漢武帝的重視，他鋌而走險，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情。棋手但凡下險棋，一定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拼一下最后的輸贏。

東方朔使出的這一顆驚險棋子，讓他贏得了政治生命。

漢武帝有一個“皇家藝術(shù)表演團(tuán)”，成員全部是侏儒，這些人也是郎官待遇，與“待詔公車”一樣，月俸一囊粟，錢二百四十，東方朔對此頗有微詞。這一天，他走進(jìn)藝術(shù)團(tuán)工作室，嚇唬侏儒們說：“你們這些人大禍臨頭了，皇上認(rèn)為你們于朝廷無益，耕田力作不及旁人，身處官位不能治民，從軍上戰(zhàn)場不能殺敵，于國于民沒有一點用處，白白浪費衣服糧食，皇上今天要把你們?nèi)繗⒌簟！辟鍌儽贿@番話嚇傻了，哭泣不止。東方朔接著說：“皇上過一會兒要從這里經(jīng)過，你們快叩頭請求免死吧。”漢武帝經(jīng)過的時候，見這些人跪在路邊，哭成一片。弄清原委之后，著人宣來東方朔，嚴(yán)肅責(zé)問這樣做的理由。

朔紿騶朱儒，曰：“上以若曹無益于縣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臨眾處官不能治民，從軍擊虜不任兵事，無益于國用，徒索衣食，今欲盡殺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過，叩頭請罪。”居有頃，聞上過，朱儒皆號泣頓首。上問：“何為？”對曰：“東方朔言上欲盡誅臣等。”上知朔多端，召問朔：“何恐朱儒為？”

——《漢書·東方朔傳》

東方朔為自己說的話陳述動機(jī)的時候到了。

對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長三尺余，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朱儒飽欲死，臣朔饑欲死。臣言可用，幸異其禮；不可用，罷之，無令但索長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詔金馬門，稍得親近。

——《漢書·東方朔傳》

東方朔的回答，都是積壓在心底的實話，因而自帶三分理直氣壯。但機(jī)智有趣，詼諧守度，一下子拉近了漢武帝與他的心理距離。

臣東方朔活著這么說，死也這么說。這些侏儒身高三尺，月俸一袋粟，錢二百四十。我身高九尺，也是一袋粟，錢二百四十。侏儒能撐死，我能餓死。如果皇上認(rèn)為我可用，請?zhí)岣呶业纳畲觥Ｈ绻豢捎茫埛盼一丶遥灰屛以诖税装桌速M長安城的糧食。

東方朔的話講得很巧妙，只是拿自己的身高和收入與侏儒比較。但弦外之音是，我是以“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特詔入宮的國家人才，卻與倡優(yōu)同等待遇，這就是皇帝的人才政策嗎？還有一點挺重要，只說提高生活待遇，“幸異其禮”，沒說提拔的話。跟皇帝直接要官，基本不會有好下場。

漢武帝開始喜歡他了。東方朔自此之后升職“待詔金馬門”，這是一步有實質(zhì)價值的跨越升遷。公車署在理論上是皇帝的文化參謀團(tuán)隊，卻是在外圍，連面見皇帝的機(jī)會幾乎都沒有。金馬門署是內(nèi)廷承值，是近侍，類似于機(jī)要秘書。“金馬門者，宦署門也，門傍有銅馬，故謂之曰金馬門”。（《史記·滑稽列傳》）

隔空猜物

接下來發(fā)生的一件事，讓東方朔在漢武帝心中有了重要位置。

漢代宮廷中流行一種高手之間的智力游戲，融奇門心法和占卜數(shù)理于一爐。這種游戲是專業(yè)級別的，普通人玩不了，古代稱為射覆，用今天的話講，叫隔空猜物。射覆是古代星占術(shù)“大六壬”中最深奧的一種，“六壬以射覆為先鋒，奇門以克應(yīng)為微妙”。基本方法是用盂、盆、罐一類器具，覆蓋住一種物體，星象師運用八卦和五行原理隔空辨識物體的形狀、大小、顏色、死活等。漢武帝對這種游戲很著迷，并且別出心裁，不斷增加難度。讓一個人待在一間屋子，星象師在另一間屋子，隔空說出人的性別、衣著、顏色、站立或坐臥、年長或年幼。或在墻的那一邊擺放一盆植物，星象師在墻這邊，說出植物的名稱、幾莖幾枝、花開幾朵。

《紅樓夢》第六十二回中也寫到射覆，但已衍化為筵席間的行酒令。曹雪芹借寶釵的嘴，說出了古今的差異：“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

這一天，漢武帝召集多位宮廷星象師在一起射覆。預(yù)先把一只壁虎（守宮）藏在盆盂之下，把所有星象師都難住了，沒有一個人射中。東方朔在一旁自薦說：“我研究過《易經(jīng)》，請允許我試試吧。”于是以蓍草布置卦象，之后稟奏說：“臣以為是龍，卻無角，是蛇又有足，擅長在墻壁上跂跂而行，脈脈而視。此物不是壁虎，就是蜥蜴。”漢武帝說：“善。”于是賜帛十匹。接下來又射覆多次，連續(xù)射中，每次均獲賜帛繒。

上嘗使諸數(shù)家射覆，置守宮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贊曰：“臣嘗受《易》，請射之。”乃別蓍布卦而對曰：“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蛇又有足，跂跂脈脈善緣壁，是非守宮即蜥蜴。”上曰：“善。”賜帛十匹。復(fù)使射他物，連中，輒賜帛。

——《漢書·東方朔傳》

守宮是壁虎的一種，顏色玄青，體態(tài)巧小，是古代宮廷中的隱秘豢養(yǎng)之物，用以驗證宮女的貞潔。據(jù)傳說，此物的身體長到一定階段，便在食物中混搭配以朱砂，漸漸朱砂增量，直至完全以朱砂為食，小壁虎們就中朱砂毒而終其生命了。肢體經(jīng)過密閉陰干，不能受光亮，之后研磨成粉，稱為守宮砂。女子入宮的最初幾天，須接受一系列體檢，貞潔是其中一項，檢驗合格，在其手臂的某個穴位以守宮砂涂點成痣，稱守宮痣，相當(dāng)于蓋了一個已檢驗的章子。以后一旦有了男女交娛之事，守宮痣則自行消失。這個說法，只是民間風(fēng)聞，未見史料記載，屬于小說家言，也不知道靠譜不靠譜。

射覆事件之后，東方朔就常侍漢武帝左右了。

三件天大的事

東方朔的了不起之處，是直言上諫漢武帝的三件私事。天子的私事，比公事都要緊，真真是天大的事。

第一件，力阻修建皇家園林上林苑。

漢武帝劉徹十六歲即位，雄心勃勃，當(dāng)年就面向全國征召數(shù)百位“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入宮，組建成自己的文化參謀團(tuán)隊。這批人也稱“賢良文學(xué)”。漢代的文學(xué)一詞跟今天的含義不太一樣。今天的人，把文章或小說、詩歌寫成規(guī)模了，就稱文學(xué)家。漢代的含義是以文成學(xué)，既飽學(xué)又見解出眾的人。即位之初的劉徹自知羽翼待豐，此時也受制于皇太后，國家政務(wù)之事跟大臣們一樣，須“奏事東宮”，因而收斂鋒芒。但他韜光養(yǎng)晦的方式是積極的，一是“微行”，二是“狩獵”。

微行就是微服出訪，做民意調(diào)查。從西安周圍現(xiàn)存的池陽宮、黃山宮、長楊宮、宜春宮四處遺址來看，漢武帝當(dāng)年把長安城周邊的四個縣——三原、興平、周至、長安基本都走遍了，“北至池陽，西至黃山，南獵長楊，東游宜春”，這四個行宮，都是劉徹當(dāng)年“微行”的駐蹕之處。

每年八九月間，是漢武帝的狩獵季，但此時也是秋作物的成熟時節(jié)，漢武帝狩獵的地方在終南山腳下，正是因為醉心于狩獵，第一件私事就被引發(fā)出來了。

漢武帝狩獵也是微服，不敢暴露天子身份，“常稱平陽侯”。雖然是微服，但畢竟是皇帝出行，隨員以及獵友眾多，“與侍中、常侍、武騎，及待詔隴西北地良家子能騎射者，”約幾百人的隊伍，夜里八點半從宮中出發(fā)，“漏下十刻乃出”，次日早晨到達(dá)終南山下，在莊稼地稻田中縱馬追逐鹿、野豬、狐貍、兔子，還有過與熊肉搏的經(jīng)歷。“旦明，入山下馳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羆，馳騖禾稼稻粳之地”。

關(guān)于“漏下十刻”這個出發(fā)的時間點，需要做一點解釋。古人夜漏計時，從黃昏六點開始，每個時辰八刻，相當(dāng)于每小時四刻，每刻十五分。以此計算，“漏下十刻”為夜里八點三十分。

中國古人計時講時辰，西方機(jī)械鐘表傳入以后，稱中式計時為大時，西式為小時，大時一晝夜十二，小時一晝夜二十四。

如此規(guī)模的狩獵，踐踏毀壞了大量農(nóng)田以及待熟的莊稼，進(jìn)而激起民憤。老百姓集體上訪，“民皆號呼罵詈，相聚會，自言鄠杜（今西安市鄠邑區(qū)）令”。縣令趕到現(xiàn)場，也不知內(nèi)情，懾于狩獵的大場面，請求謁見平陽侯，但遭到外圍警衛(wèi)侍從的傲慢拒絕。縣令大怒，拘捕了幾名“非法分子”，審訊時見到宮廷內(nèi)侍物品，才知道狩獵者是漢武帝，拘捕的幾名侍衛(wèi)驗明身份后被釋放。“令往，欲謁平陽侯，諸騎欲擊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獵者數(shù)騎見留，乃示以乘輿物，久之乃得去。”縣令不敢怠慢，將此事逐級緊急上報至丞相。丞相首先安排加強(qiáng)沿途安全保衛(wèi)工作，之后又幾經(jīng)調(diào)整，做出了制度性決定，將阿房宮以南、周至縣以東、宜春宮以西的三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登記造冊，規(guī)劃建設(shè)上林苑。“舉籍阿城以南，盩厔以東，宜春以西，提封頃畝，及其賈直，欲除以為上林苑”。

漢武帝大悅，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東方朔說話了。

上大說稱善，時朔在傍，進(jìn)諫曰：

臣聞謙遜靜愨，天表之應(yīng)，應(yīng)之以福；驕溢靡麗，天表之應(yīng)，應(yīng)之以異。今陛下累郎臺，恐其不高也；弋獵之處，恐其不廣也。如天不為變，則三輔之地盡可以為苑，何必楷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為之變，上林雖小，臣尚以為大也。

東方朔據(jù)理陳詞，毫不顧忌：

臣聽說謙遜恭謹(jǐn)，天應(yīng)之以福報；驕奢淫逸，天應(yīng)之以異數(shù)。今陛下筑廊臺，唯恐不高；連囿園，唯恐不廣。如果上天不報以災(zāi)變，京畿三輔之地盡可以成園苑，不必拘限于周至、鄠邑、杜邑。如果僭越禮制，上天報以異數(shù)，上林苑雖小，臣還是以為大。

接下來陳述不宜修建上林苑的三條理由：

終南秦嶺，天下大阻，橫亙中國。南有長江、淮河，北有黃河、渭河。“其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豫章、檀、柘，異類之物，不可勝原，此百工所取給，萬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饒，土宜姜芋，水多蛙魚，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饑寒之憂。”終南山腳下的土地，可謂寸土寸金，“故酆、鎬之間號為土膏，其賈畝一金。”如今在此規(guī)劃修建上林苑，上侵國家財用，下奪農(nóng)桑之業(yè)，這是其不可之一。“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nóng)桑之業(yè)，棄成功，就敗事，損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

在這片膏腴之地修建上林苑，使荊棘雜木繁茂，擴(kuò)大鹿狐兔的棲身之地，拓寬虎狼的生存空間，拆毀百姓的家居和墓冢，會出現(xiàn)幼者懷鄉(xiāng)、老者哀家的社會不安局勢，這是其不可之二。

營建上林苑這么浩大的工程，規(guī)劃區(qū)域內(nèi)地形結(jié)構(gòu)復(fù)雜，還有多條河流在其中，狩獵僅是一日之樂，不值得天子為此勞神費心，這是其不可之三。

最后，東方朔又上綱上線，使整個話題愈發(fā)沉重：

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靈王起章華之臺而楚民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糞土愚臣，忘生觸死，逆盛意，犯隆指，罪當(dāng)萬死。

商紂王建“九市之宮”而諸侯反叛，楚靈王筑章華臺民心盡散，秦始皇營阿房宮天下大亂。這話說得真夠狠的。

漢武帝對東方朔的直言上諫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是晉職加封，并賜黃金百斤：“上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斤。”“太中大夫”是待詔常侍中的最高職級，相當(dāng)于四品。“給事中”在西漢時是加官，準(zhǔn)允參議國家政事，相當(dāng)于今天的領(lǐng)導(dǎo)職務(wù)之前，加任中央委員會委員。

上林苑依照規(guī)劃正式動工興建，“然遂起上林苑”，這一年是漢武帝即位第三年，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東方朔的話，劉徹聽進(jìn)去了一部分，并且付諸實施，后來在上林苑內(nèi)經(jīng)常演習(xí)軍事，訓(xùn)練軍隊。苑內(nèi)出入的八條河流——渭、涇、灃、澇、潏、滈、浐、灞，也不斷疏浚河道，興于水利，并應(yīng)用于漕運，此之后形成八水繞長安的大生態(tài)之美。

第二件，漢武帝的女婿昭平君。

漢武帝的同胞妹妹隆慮公主，老來得子，生了昭平君，之后尚漢武帝的小女兒夷安公主，昭平君由外甥又成了女婿。

昭平君自幼生性頑劣不堪，知子莫如母，隆慮公主去世之前，以巨資家財呈獻(xiàn)給漢武帝，為兒子買“平安保險”，意在贖免死罪，并獲得了漢武帝的特準(zhǔn)：“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豫贖死因，上許之。”隆慮公主去世之后，昭平君依舊放肆不拘，一次醉酒之后誤殺了夷安公主的傅母。漢代貴族女子自幼有照料生活起居并兼教育的年長女性，出嫁亦隨嫁，稱傅母。昭平君殺了公主的傅母，是大案要案。廷尉（九卿之一，最高大法官）不敢怠慢，緊急奏報漢武帝。依照漢律，此罪當(dāng)誅。相關(guān)大臣以隆慮公主生前已“豫贖死罪”為由，為肇事者開脫罪責(zé)，“前又入贖，陛下許之” 。漢武帝左右為難，但痛定思痛，最終還是決定將女婿繩之以法。

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屬我。”于是為之垂涕嘆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fù)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盡悲。

——《漢書·東方朔傳》

在朝廷上，漢武帝淚流滿面地說：“我妹妹老來得子，生前將昭平君托付于我。但國家法律，是先帝制定的，如果我以兄妹之情枉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入嗣高廟（漢高祖劉邦廟陵，稱高廟）。置國法于不顧，更是有負(fù)于天下百姓。”左右大臣聞聽此言，均悲傷不已。

這時候東方朔說話了，并為皇帝祝福祝壽：

朔前上壽，曰：“臣聞圣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內(nèi)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歲壽。”

——《漢書·東方朔傳》

東方朔上前，首先恭祝漢武帝萬歲壽，然后說：“臣聽說圣王治理國家，賞不避仇，誅不擇親。《尚書》有言，不偏不黨，王道蕩蕩。這兩者，都是五帝與三皇特別看重的，陛下剛才的所思所行，是為了四海之內(nèi)百姓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奉觴再拜，敬祝陛下萬歲長壽！”

上乃起，入省中，夕時召讓朔，曰：“傳曰‘時然后言，人不厭其言。今先生上壽，時乎？”

漢武帝聽罷，起身默默離朝，至省中殿。省中即禁中，是朝殿與寢殿之間的處所，為朝會之后的局休之地，非近侍不得入內(nèi)。到了晚上，差人召來東方朔問話：“古訓(xùn)講，什么場合說什么話，別人就不會討厭他。先生在今天這樣的場合說祝壽的話，適合嗎？”

又到了東方朔為自己的話陳述理由的時候。

朔免冠頓首曰：“臣聞樂太甚則陽溢，哀太甚則陰損，陰陽變則心氣動，心氣動則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氣及。銷憂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壽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諱，當(dāng)死。”

——《漢書·東方朔傳》

東方朔脫帽叩首，說：“臣聽說，一個人過于高興會導(dǎo)致陽氣外泄，過于哀傷會陰氣損失，陰陽驟變失衡則心神渙散，心神渙散則邪氣及身。銷愁莫若酒，臣為陛下的高風(fēng)亮節(jié)而感動，因此以酒祝壽為陛下止哀。但愚臣不守忌諱，該死。”

說這些話的時候，東方朔還是“戴罪之身”，身上背著處分。一次醉酒之后，他在大殿內(nèi)小解，被人彈劾，以大不敬之罪罷官免職為庶人，在“宦者署”停職察看，因為這次祝壽諫言，官復(fù)原職，并賜帛百匹。

先是，朔嘗醉入殿中，小遺殿上，劾不敬。有詔免為庶人，待詔宦者署。因此對復(fù)為中郎，賜帛百匹。

——《漢書·東方朔傳》

第三件，跟“主人翁”做對頭。

館陶公主是漢武帝的姑姑，也是他的首任岳母，五十歲喪偶之后，包養(yǎng)了一個小鮮肉，名字叫董偃，漢武帝尊稱“主人翁”。

漢武帝劉徹的第一次婚姻是政治婚姻。

館陶公主劉嫖，是漢文帝的長女，漢景帝的姐姐，下嫁堂邑侯陳午，育有一子一女，女兒即是成語“金屋藏嬌”的那位陳阿嬌。劉徹是漢景帝第十子，依靠宮廷政治爭斗七歲時被立為太子。宮廷爭斗得以成功的主要推手就是姑姑劉嫖，劉嫖開出的前提條件是陳阿嬌做皇后，劉徹十六歲即位之后履約成親。陳阿嬌身為皇后妄行驕肆，且無子，在漢武帝即位第十年被廢，“秋七月，大風(fēng)拔木。乙巳，皇后陳氏廢”。（《漢書·武帝紀(jì)》）

董偃的母親是珠寶商，經(jīng)常出入館陶公主在長安的府邸。十三歲那年董偃被留在府中，教以“書計相馬御射”，十八歲“圓房”，史書稱“侍內(nèi)”，依年齡計算，館陶公主此時差不多六十歲了。

初，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與母以賣珠為事，偃年十三，隨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見，曰：“吾為母養(yǎng)之。”因留第中，教書計相馬御射，頗讀傳記。至年十八而冠，出則執(zhí)轡，入則侍內(nèi)。

——《漢書·東方朔傳》

依照漢律，私侍公主是死罪。館陶公主為保平安，呈送私家園林長門園給漢武帝，并贈送皇帝身邊的官員大量錢物，“上大說（悅），更名竇太主園為長門宮”，“主乃請賜將軍列侯從官金錢雜繒各有數(shù)”。漢武帝對姑姑也是有感情的，因而對此事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有一次到公主府上看望姑姑，還主動提出見董偃，并且發(fā)明了“主人翁”這個稱謂，“愿謁主人翁”，語氣也比較尊重。自此之后，這個稱謂就被叫開了，董偃也進(jìn)入貴族圈子，時常參加各種游樂聚會。

這一天，漢武帝在未央宮宣室殿賜宴館陶公主，詔令董偃隨行。

東方朔持戟立于殿下，上奏說：“董偃當(dāng)斬之罪有三，不能入殿。”

漢武帝說，“具體說一下。”

“董偃以人臣私侍公主，此罪一。敗男女之化，亂婚姻之禮，傷王制，此罪二。陛下深入研究《春秋》和‘六經(jīng)，以王道正統(tǒng)治理國家，董偃不學(xué)無術(shù)，醉心奢靡，是國家之大賊，陛下之大魅，此罪三。”

漢武帝沉默良久，說：“我已經(jīng)邀請了，下不為例吧。”

東方朔說：“不可以。未央宮宣室殿是先帝規(guī)制的國之正殿，違法度者不得入內(nèi)。”

漢武帝說：“好吧。”令人在北宮（北宮在長安城北隅）另外賜席，引董偃從東司馬門出未央宮。未央宮是西漢的國家大朝正宮，四面各辟一座正門，稱司馬門。皇帝出入宮城，以及文武百官進(jìn)出皇宮，均自北司馬門。東司馬門在此事之后，改稱為東交門。

漢武帝賜東方朔黃金三十斤。

董偃在皇帝賜宴的宮殿現(xiàn)場，被東方朔阻止，由正宮門進(jìn)入，由偏宮門被引出，相當(dāng)于被清理出場。這不是傷面子的事，而是斥以自知之明的迎頭棒喝。董偃之寵由此事之后衰弱，三十歲時患“憂郁癥”而終。又過了幾年，館陶公主去世，不顧多方阻撓，與董偃合葬于霸陵之內(nèi)。霸陵是漢文帝劉恒的陵園，文帝生前有遺詔，長女館陶公主賜葬霸陵。館陶公主與董偃的“黃昏戀”，依現(xiàn)代觀念來看，她也是一位敢愛敢恨敢破大枷鎖的奇女子。但史書的評價很嚴(yán)厲，指館陶公主開啟了一種壞風(fēng)氣。“是后，公主貴人多逾禮制，自董偃始”。

有深趣的靈魂

認(rèn)知東方朔，是一件挺費思量的事。他的人生，是由一系列“出格之舉”結(jié)構(gòu)而成的。

我們以今天的眼光，去觀察西漢時代的一個人，中間隔著兩千多年的縱橫溝壑，能夠看清楚什么呢？而且對于是非曲直的判斷，在非理性的生態(tài)中，也沒有一成不變的標(biāo)準(zhǔn)。所謂的道德規(guī)范，往往是一個大人物或一個利益集團(tuán)，由著所在時代的需要定制出來的。時代變了，又出來另一個人或另一個利益集團(tuán)進(jìn)行修訂或另起爐灶。觀念的變化和朝代更替一樣割裂而殘酷，只是聞不到血腥氣味而已。在專制的社會形態(tài)中，出格的人和事是大概率的，因為“格子間”太多。只是各種出格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還能做到明哲保身，才成為稀罕的事。

胸藏大義的人，未必也不必都是一副凜然的樣子，星辰各自發(fā)光，神仙不同面貌。事實上，通往大義臻境也沒有成規(guī)的道路作基本的遵循。每一位智者都堅持著自己的行為姿態(tài)，或摸黑抓瞎，或披荊斬棘，最終登頂?shù)谋煌瞥缱u(yù)為圣哲。東方朔沒有登頂，沒有成為師范天下的人，但也不是半途而廢，他是一個極特殊的文化存在。《史記》和《漢書》中的記載和判斷，是模棱兩可的，半是嘆賞半是疑慮，東方朔如在大霧中走動的一團(tuán)影子。我們能夠做的，只有去觸摸這團(tuán)影子包裹著的那顆靈魂。尋找鮮活的靈魂，應(yīng)該正是文化思考的真正動機(jī)所在。

我們再選取兩個細(xì)節(jié)，具體打量一下東方朔。

詔拜以為郎，常在側(cè)侍中。數(shù)召至前談?wù)Z，人主未嘗不說（悅）也。時詔賜之食于前。飯已，盡懷其余肉持去，衣盡污。數(shù)賜縑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賜錢帛，取（娶）少婦于長安中好女。率取（娶）婦一歲所者即棄去，更取（娶）婦。所賜錢財盡索之于女子。

——《史記·滑稽列傳》

《史記》中的這段記載，用今天的眼光看，東方朔基本就是一個“官渣”。

漢武帝賞賜給他的食品，在皇宮里享用之后，剩下的肉還要打包，但不用器具，而是揣在懷里帶回家，“衣盡污”，官服是沒法看的。所賜的縑帛，全部肩挑背扛，如同販夫，半點官儀也不講。“檐揭”這個詞生動形象，檐然若揭，像背負(fù)著一個大屋檐。“縑帛”在當(dāng)年是難得之物。帛是絲綢，官宦貴族人家用來做衣服、帽子、圍巾。縑是更細(xì)的絲織品，也稱絹，是雙經(jīng)雙緯的絲織物，細(xì)致綿厚，紙張發(fā)明出來之前，用來書寫記載重要的事，稱“縑書”，或“帛書”“素書”。漢武帝賜給東方朔的“縑帛”，既有絲綢，還有上等的“宣紙”，但他在大殿上是“檐揭”著弄走的，想一想這個樣子都好笑。接下來的事，就不那么好笑了。漢武帝賜給他的大量錢財，盡數(shù)花在女人身上。如果花在一個女人身上，是愛情，他是花在眾多女子身上。“徒用所賜錢帛，取（娶）少婦于長安中好女”，把錢和絲綢用于娶長安城里的漂亮姑娘，而且是公開的，不遮遮掩掩的，基本上每年換一個媳婦，“率取（娶）婦一歲所者即棄去，更取（娶）婦”。

東方朔作為皇帝的內(nèi)廷常侍，就是這樣一個大不拘的形象，但因為漢武帝喜歡，誰也沒有辦法。“數(shù)召至前談話，人主未嘗不說（悅）也。”褚少孫顯然是看不慣這些的，因此補(bǔ)寫《史記》時，將他列入《滑稽列傳》。

漢代的婚俗，與今天差異很大，娶妻休妻比較隨意，官員和貴族階層更是如此。館陶公主包養(yǎng)小鮮肉董偃就是公開的，后人講“臟唐臭漢”，即是針對此類事。在此之后，到漢宣帝劉詢時召開過一次“精神文明建設(shè)”座談會，史稱“石渠閣會議”。全國二十三位大儒聚集一堂，會期一個多月，由丞相主持，漢宣帝每天出席旁聽。會議的核心內(nèi)容就是對照“五經(jīng)”，議定人們?nèi)粘Ｐ袨榈膰覙?biāo)準(zhǔn)。上至朝廷禮儀，下至社會生活各個層面，婚喪嫁娶也包括在其中。“仁義禮智信”作為中國人最早的核心價值觀，就是在這次座談會中首次提出的。會議之后，把每位大儒的觀點匯輯成書，名叫《石渠議奏》，可惜這部重要的論文集佚失了。到東漢時候，漢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在洛陽白虎觀又召開了一次相同內(nèi)容的會議，史稱“白虎觀會議”。會議“仿石渠故事”，依照“石渠閣會議”的內(nèi)容和方式召開，由《漢書》的作者班固擔(dān)任大會秘書，整理成會議紀(jì)要《白虎通義》，此書留存至今。

伏日，詔賜從官肉。大官丞日晏不來，朔獨拔劍割肉，謂其同官曰：“伏日當(dāng)蚤（早）歸，請受賜。”即懷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賜肉，不待詔，以劍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謝。上曰：“先生起，自責(zé)也！”朔再拜曰：“朔來！朔來！受賜不待詔，何無禮也！拔劍割肉，一何壯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歸遺細(xì)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責(zé)，乃反自譽(yù)！”復(fù)賜酒一石，肉百斤，歸遺細(xì)君。

——《漢書·東方朔傳》

禇少孫在《史記》中對東方朔生活細(xì)節(jié)的記述是有些情緒化的，真實度有待考據(jù)。但班固在《漢書·東方朔傳》中的這一段記載，合乎東方朔的個性。

盛夏里的一天，漢武帝詔令賞賜侍從官員肉食。太陽落山了，郎中令也不來宣詔。東方朔自己拔劍割下一塊肉，對左右同僚說：“伏天應(yīng)當(dāng)早些把肉帶回家，我們接受賞賜吧。”提上肉就下班走了。郎中令將此事奏上，第二天東方朔入朝時，漢武帝責(zé)問：“昨天賜肉，不待宣詔，自己割肉就走怎么回事？”東方朔脫帽謝罪。漢武帝說：“先生自我檢討吧。”東方朔再拜，說：“東方朔呀東方朔，受賜不待宣詔，何其無禮！拔劍割肉，何其威武！割之不多，何其自律！把肉帶回家給媳婦，何其仁愛！”漢武帝笑著說：“讓先生自我檢討，反而自夸！”再賜酒一石、肉百斤，東方朔統(tǒng)統(tǒng)背回家交給媳婦。

還有兩次君臣對答的細(xì)節(jié)，也是典型東方朔制式的。兩個問題難度都大，都是放在爐子上做燒烤。一是漢武帝問他，怎么評價我這個皇帝，一是他怎么評價自己。

（漢武帝）嘗問朔曰：“先生視朕何如主也？”

“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際，未足以諭當(dāng)世。臣伏觀陛下功德，陳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誠得天下賢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為丞相，孔丘為御史大夫，太公為將軍，畢公高拾遺于后，弁嚴(yán)子為衛(wèi)尉，皋陶為大理，后稷為司農(nóng)，伊尹為少府，子贛使外國，顏、閔為博士，子夏為太常，益為右扶風(fēng)，季路為執(zhí)金吾，契為鴻臚，龍逢為宗正，伯夷為京兆，管仲為馮翊，魯般為將作，仲山甫為光祿，申伯為太仆，延陵季子為水衡，百里奚為典屬國，柳下惠為大長秋，史魚為司直，蘧伯玉為太傅，孔父為詹事，孫叔敖為諸侯相，子產(chǎn)為郡守，王慶忌為期門，夏育為鼎官，羿為旄頭，宋萬為式道侯。”上乃大笑。

——《漢書·東方朔傳》

漢武帝問：“先生怎么看我這個皇帝？”

東方朔說：“從堯舜之盛，到成康之治（周成王、周康王），沒有超越當(dāng)今之世。我看陛下的功德，在五帝、三王之上。如能誠得天下真正的賢士英才，以其才能各居公卿之位，比現(xiàn)在的局面會更上一層樓。

接下來，東方朔以古代的至賢人物，給漢武帝組建了一個超豪華的工作團(tuán)隊：

周公和邵公為總理；孔子為中央紀(jì)委書記；姜太公為三軍統(tǒng)帥；畢公（周武王時的名臣，與周公、邵公合稱三公）為太師，以備拾遺；弁嚴(yán)于為衛(wèi)戍區(qū)司令；皋陶為司法部長；后稷為農(nóng)業(yè)部長；伊尹為宮廷內(nèi)務(wù)總管；子贛出使國外；顏回、閔子騫為總督學(xué)；子夏為國家意識形態(tài)總監(jiān)；益為右扶風(fēng)（西漢時京畿地區(qū)分三個區(qū)劃管理，稱三輔，分別為右扶風(fēng)、京兆尹、左馮翊）；子路為首都地區(qū)警察總長；契為外交部長，關(guān)龍逢為皇族事務(wù)總干事，伯夷為京兆尹；管仲為左馮翊；魯班為大國工匠協(xié)會主席；仲山甫為中央辦公廳主任；申伯為皇帝辦公室主任；延陵季子為河湖辦總指揮；百里奚為藩屬國事務(wù)負(fù)責(zé)人；柳下惠為后宮總管；史魚為中央糾風(fēng)辦主任；蘧伯玉為帝師；孔父為太子事務(wù)總管，孫叔敖為特別行政區(qū)主任，子產(chǎn)為省長；王慶忌為侍衛(wèi)長；夏育為國旗護(hù)衛(wèi)，羿為皇帝儀仗隊先驅(qū)騎手，宋萬為皇帝出行保障官。

話是玩笑著說的，但詼諧方正，綿里藏針，信口開河的背后，隱寓著勸諫皇帝選官用人應(yīng)量才設(shè)置。漢武帝聽懂了，也聽進(jìn)去了，因而“上乃大笑”。

是時，朝廷多賢材，上復(fù)問朔：“方今公孫丞相，皃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嚴(yán)助、汲黯、膠倉、終軍、嚴(yán)安、徐樂、司馬遷之倫，皆辯知閎達(dá)，溢于文辭，先生自視，何與比哉？”朔對曰：“臣觀其臿齒牙，樹頰胲，吐唇吻，擢項頤，結(jié)股腳，連脽尻，遺蛇其跡，行步偊旅，臣朔雖不肖，尚兼此數(shù)子者。”“朔之進(jìn)對澹辭，皆此類也。”

——《漢書·東方朔傳》

漢武帝列舉出當(dāng)朝十五位重量級人物，丞相公孫弘、御史大夫倪寬、大儒董仲舒、夏侯始昌、辭賦家司馬相如、太史司馬遷等，讓東方朔與這些人比較一下，“先生自視，何以比哉？”東方朔把這些人從頭到腳數(shù)落一通，用語尖酸刻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說這些人站沒站相，走沒走相，“遺蛇其跡，行步偊旅”。最后的結(jié)論是，我一個人可以抵十五人。“臣朔雖不肖，尚兼此數(shù)子者。”

《史記·滑稽列傳》里的一處筆誤

《史記》中記載東方朔的一則軼事，時間和地點與史實有出入。

建章宮后閣重櫟中有物出焉，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群臣習(xí)事通經(jīng)術(shù)者，莫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愿賜美酒粱飯大飱臣，臣乃言。”詔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shù)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者也。遠(yuǎn)方當(dāng)來歸義，而騶牙先見。其齒前后若一，齊等無牙，故謂之騶牙。”其后一歲所，匈奴混邪王果將十萬眾來降漢。乃復(fù)賜東方生錢財甚多。

——《史記·滑稽列傳》

建章宮的重閣深院中發(fā)現(xiàn)一種動物，樣子像麋。靈物現(xiàn)身，不知是吉是兇，漢武帝聽到奏報后前往察看，左右大臣以及相關(guān)專家都不知為何物。詔令東方朔辨識，東方朔說：“我了解這種動物，但得先賜我一頓大餐，我才說。”漢武帝準(zhǔn)允。美餐享用之后，又說：“某地有一處公田，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魚池雜草叢生之地而已。如果陛下賜給我，我就說。”漢武帝又準(zhǔn)允。東方朔說，“這種動物就是傳說中的騶牙。此物顯身，兆示遠(yuǎn)方有大義者來歸。這種動物的前后牙齒一樣，沒有門牙，因此稱之騶牙。”一年之后，匈奴渾邪王率十萬士兵歸降漢朝。漢武帝又賜東方朔數(shù)值可觀的錢財。

建章宮的起建時間是公元前104年二月，匈奴渾邪王率眾歸降漢朝是公元前121年秋天，渾邪王義歸十七年后，建章宮才開始修建。

公元前104年是漢代的“歷法改革年”，這一年頒布施行新歷法《太初歷》，改年號為“太初元年”。“夏，漢改歷，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為太初元年。”（《史記·封禪書》）

國家更改正朔，以農(nóng)歷一月為歲首正月，這是極其重大的事。在此之前，漢代的歷法承襲秦朝的“顓頊歷”，是以農(nóng)歷十月為歲首正月。《漢書》十二篇皇帝紀(jì)中，記載每年大事記的時間順序，均從“冬十月”開始，就是突出強(qiáng)調(diào)公元前104年的這次改歷更朔。

漢代之前，中國有六種歷法：黃帝歷，顓頊歷，夏歷，殷歷，周歷，魯歷。“古六歷”之間最大的區(qū)別，是歲首正月設(shè)置的不同。黃帝歷、周歷、魯歷以冬至所在月，即農(nóng)歷十一月為歲首正月（中國古人的天文觀，以冬至日為一年開始的第一天）。殷歷以冬至月之后一個月，即農(nóng)歷十二月為歲首正月。顓頊歷以冬至前一個月，即農(nóng)歷十月為歲首正月。太初歷以夏歷為基礎(chǔ)，以農(nóng)歷一月為歲首正月，既遵循天體運行規(guī)律，也結(jié)合農(nóng)作物生長時令。我們今天的歷法是由“太初歷”不斷改進(jìn)而成的。

公元前104年二月起建章宮，五月頒行“太初歷”，詔令改元正朔，這兩件事是前后關(guān)聯(lián)的。

建章宮是規(guī)模宏大的古代皇家建筑群，在長安城北，與未央宮有輦道相連屬，號稱“千門萬戶”，周長二十余里。“于是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余丈。其西則商中，數(shù)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余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立神明臺、井干樓，高五十丈，輦道相屬焉。”（《史記·封禪書》）

匈奴渾邪王率眾歸降漢朝，發(fā)生在公元前121年秋天，《漢書》中《武帝記》和《匈奴傳》均有記載：

秋，匈奴昆邪王殺休屠王，并率其眾四萬余人來降，置五屬國以處之。

——《漢書·武帝紀(jì)》

其秋，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shù)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漢使驃騎將軍往迎之。渾邪王殺休屠王，并將其眾降漢。凡四萬余人，號十萬。

——《漢書·匈奴傳》

渾邪王率眾降漢的背景是這樣的：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春夏之際，驃騎將軍霍去病率將士北出隴西，過焉支山、祁連山，連戰(zhàn)連勝，殺匈奴四萬余人。匈奴西部戰(zhàn)區(qū)統(tǒng)帥是渾邪王和休屠王，單于遷怒兩位將軍指揮不利，“欲召誅之”，渾邪王和休屠王迫不得已，決定降漢，漢武帝令霍去病前往受降。但休屠王中途反悔，被渾邪王斬殺，之后率將士歸降漢朝，號稱十萬，實際上是四萬余眾。

渾邪王歸漢后受封漯陰侯，封地在山東禹城一帶，邑民萬戶。其四萬余眾分散五處安置，其中大部分安置在河南郡，今洛陽一帶。當(dāng)年河南郡經(jīng)濟(jì)實力疲弱，甚至拿不出這一筆安置費用，是由養(yǎng)羊大戶卜式出資捐助的。《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中，對此也有具體記載：

歲余，會渾邪等降，縣官費眾，倉府空，貧民大徙，皆卬給縣官，無以盡贍。式復(fù)持錢二十萬與河南太守，以給徙民。

渾邪王降漢之時，國家花錢地方多，國庫空虛，太多流民也無力安置。卜式出資二十萬錢給河南郡太守，作為安置費用。卜式因為捐資助國，被漢武帝破格重用，由工商界人士進(jìn)入仕途，后升至三公之一，任御史大夫。

如果《史記·滑稽列傳》中記載東方朔的這一段軼事屬實，那種叫騶牙的吉祥動物則不是在建章宮中被發(fā)現(xiàn)的。

最后說出口的話

東方朔最后說出口的話，是這樣的：

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云‘營營青蠅，止于蕃。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愿陛下遠(yuǎn)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東方朔多善言？”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

傳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之謂也。

——《史記·滑稽列傳》

東方朔最后上奏的諫言，是《詩經(jīng)·青蠅》里的話：青蠅一路營營叫著，停落在籬笆上。平和近人的君主，不要聽信讒言。讒言昌行之地，四鄰不安。愿陛下遠(yuǎn)小人，退讒言。漢武帝聽后覺得怪怪的，“今天東方朔怎么有話好好說了？”幾天之后，東方朔病故。

《論語·泰伯》中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在禇少孫看來，東方朔一生都在演戲，很是看不慣東方朔的言行舉止態(tài)度。他在《史記》中用《論語·泰伯》的這句話述評東方朔，用心之處是這句話后邊的一段文字：

曾子曾言：“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yuǎn)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yuǎn)鄙倍矣。”

——《論語·泰伯》

君子之道有三：一是動容貌，指舉止和言行合乎于禮數(shù)。《孟子·盡心》中對“動容”也有相關(guān)定義，“動容周旋于中禮者，盛德之至也。”二是正顏色，神態(tài)坦誠守正，不做怪，不機(jī)巧，則近于信。三是出辭氣，說話言辭講究，語氣慎重，則遠(yuǎn)離野俗、悖理。

禇少孫應(yīng)該是看到位了。

漢武帝也認(rèn)為東方朔的方式是演戲，但他不排斥有戲劇色彩的人。

東方朔生前的這次諫言，一反他既往的說話方式，而是以“愷悌君子”的傳統(tǒng)標(biāo)準(zhǔn)，勸諫漢武帝，因而漢武帝以他的“改邪歸正”而“怪之”。

“愷悌君子”，是古代中國人對國家君主的標(biāo)準(zhǔn)素描。“愷悌”是和顏悅色，平易近人的意思。“愷，樂也。”《說文》，悌，本義是敬長上，引喻為敬上愛下，其情融融。《詩經(jīng)》中有多篇出現(xiàn)“愷悌君子”這個形象，在《小雅》中，除《青蠅》外，還有《蓼蕭》，尤其是《大雅》中的《洞酌》和《卷阿》兩篇，對“愷悌君子”這個形象還有具體描述：

泂酌彼行潦，遠(yuǎn)遠(yuǎn)的，去小溪中舀水回來

挹彼注茲，儲入這個水甕

可以餴饎。煮飯燒菜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民之父母。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遠(yuǎn)遠(yuǎn)的，去小溪中舀水回來

挹彼注茲，儲入這個水甕

可以濯罍。洗濯酒具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民之攸歸。民之依靠

泂酌彼行潦，遠(yuǎn)遠(yuǎn)的，去小溪中舀水回來

挹彼注茲，儲入這個水甕

可以濯溉。洗濯祭器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民之攸塈。民之所向

——《詩經(jīng)·大雅·泂酌》

有卷者阿，婉延迂回的山嶺

飄風(fēng)自南。有南風(fēng)吹過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來游來歌，且游且歌

以矢其音。請您聽取臣等獻(xiàn)上的采詩

伴奐爾游矣，或逍遙于其間

優(yōu)游爾休矣。或閑庭信步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俾爾彌爾性，壽以永昌

似先公酋矣。承續(xù)大周族脈功德

爾土宇昄章，遼闊的大周疆域

亦孔之厚矣。幅員廣袤富饒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俾爾彌爾性，壽以永昌

百神爾主矣。百神佑護(hù)

爾受命長矣，承天命之久遠(yuǎn)

茀祿爾康矣。福祿安康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俾爾彌爾性，壽以永昌

純嘏爾常矣。福蔭久常

有馮有翼，賢士良才環(huán)繞輔佐著

有孝有德，有孝有德

以引以翼。有為有序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四方為則。法則四方

颙颙卬卬，溫敬敦厚氣宇軒昂

如圭如璋，如圭如璋的品質(zhì)

令聞令望。名聞遐邇

愷悌君子，愷悌君子

四方為綱。綱紀(jì)四方

——《詩經(jīng)·大雅·卷阿》（節(jié)選）

蓼彼蕭斯，茂盛高大的青蒿

零露泥泥。露珠在葉子上濕潤明亮

既見君子，我見到的周天子

孔燕愷悌。安詳親切

宜兄宜弟，情如兄弟

令德壽豈。德昭永昌

——《詩經(jīng)·小雅·蓼蕭》

東方朔的諫言“絕唱”，由異類回到常態(tài)，這種老生常談式的勸諫是不需要陳述動機(jī)的。臨終前，東方朔終于脫下了戲裝，這位老戲骨，演了一輩子戲，以種種出格的戲法明哲保身，大隱于朝。東方朔也嘗試過改變形象，從最初因為漢武帝把“賢良人士”與“俳優(yōu)侏儒”同等待遇而慷慨陳詞，之后也曾專門上書“陳農(nóng)戰(zhàn)強(qiáng)國之計”，“辭數(shù)萬言，終不見用”。后來放棄了，選擇以自己的方式大隱于朝廷。

皇帝里把倡優(yōu)和學(xué)士畫等號的，不只是漢武帝，清朝還有乾隆帝，他訓(xùn)斥紀(jì)曉嵐時有一句“名言”：“朕以為你文字尚優(yōu)，故使領(lǐng)四庫書，實不過以倡優(yōu)蓄之，澀何敢鹿妄國事？”（《清清外史》）

再把話說回來，中國大歷史里，在皇帝身邊能得以善終的人，演戲的可是不在少數(shù)，或長袖善舞，或醉酒當(dāng)歌，或揣著明白當(dāng)糊涂，而東方朔“談何容易”的方式，倒是幾近于真的一種。

談何容易

東方朔是“大隱于朝”的典型，他自己也以此自詡：

朔行殿中，郎謂之曰：“人皆以先生為狂。”朔曰：“如朔等，所謂避世於朝廷間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

時坐席中，酒酣，據(jù)地歌曰：“陸沈于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

——《史記·滑稽列傳》

東方朔的方式，不是遇事裝糊涂，也不是給自己的嘴上安一把鎖，做緘默者。事實上，東方朔是一個“愛表達(dá)”的人，但他的表達(dá)，總能夠找到讓聽者接受的方式。比如給人服藥，藥是苦的，還有些異味，智慧的生產(chǎn)廠家就給藥加一層包裝，做成膠囊。特別要強(qiáng)調(diào)的是，包裝不是偽裝，患者心里十分清楚，里邊是治病的藥。膠囊也不是糖衣，糖衣是用來哄孩子的。

“談何容易”這個成語，是東方朔首創(chuàng)出來的，基本內(nèi)涵有兩點，第一，臣子向皇帝直言上諫，被認(rèn)可或被寬容是不易的。此處是高危地帶，如果發(fā)生激烈碰撞，雙方均是嚴(yán)重受損者。臣子丟了性命，皇帝背負(fù)殺賢臣的千古惡名。第二，臣子的直言上諫，一旦被皇帝包容，并付諸實施，或部分實施，是兩全其美的事，不僅化險為夷，所上諫的內(nèi)容也實現(xiàn)了價值最大化，既保全了臣子和皇帝雙方，還使國家和百姓受益。

東方朔寫有《非有先生論》一文，專門闡述這個觀點。文章中虛構(gòu)了吳王和大臣非有先生的對話。非有先生在吳國為官已經(jīng)三年了，半句諫言也沒有。吳王“怪而問之”，非有先生引經(jīng)據(jù)典又深入淺出地說了一大通話，核心之意就是“談何容易”。以吳王和非有先生作為人物的名字，不僅僅是別開生面，也是給這一劑苦藥外邊，包裝了一層膠囊。

《非有先生論》以中國歷史中六位名臣作為論點的關(guān)照，六位大臣分為三組，三種君臣互動案例，三種人生結(jié)局。關(guān)龍逢和比干被殺，接輿和箕子被迫隱居和流亡，伊尹和姜太公青史著名、彪炳千秋。

“昔者關(guān)龍逢深諫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紂，此二臣者，皆極慮盡忠，閔王澤不下流，而萬民騷動，故直言其失，切諫其邪者，將以為君之榮，除主之禍也。今則不然，反以為誹謗君之行，無人臣之禮，果紛然傷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為天下笑。故曰：‘談何容易！”

是以輔弼之臣瓦解，而邪諂之人并進(jìn)。

——《漢書·東方朔傳》

關(guān)龍逢是夏朝最后一任君主桀的大臣，比干是商朝最后一位君主紂的大臣。兩位大臣因為“深諫”和“直言”丟了性命，這是君臣雙損，終致亡國的例子。東方朔以這兩個人為例子，而且放在文章前面，是有用心的，寓指夏桀和商紂因為昏聵和失明成了亡國之君。關(guān)龍逢和比干盡忠職守，思慮國家，憂心百姓，直言和深諫的目的，是為了剪除君主之禍。但夏桀和商紂對此無視，以兩位賢臣誹謗君主，無人臣之禮治罪，致使“輔弼之臣瓦解，而邪諂之人并進(jìn)”，最終國破家亡。 “遂往不戒，身沒被戮，宗廟崩弛，國家為虛”。（《漢書·東方朔傳》）

接輿避世，箕子被發(fā)陽狂，此二人者，皆避濁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閑，寬和之色，發(fā)憤畢誠，圖畫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體，下以便萬民，則五帝、三王之道可幾而見也。

——《漢書·東方朔傳》

接輿和箕子是避世之臣的典型。

接輿是楚國的賢人，楚昭王請他出山為官，他堅辭不就，與家人隱居峨眉山，養(yǎng)性山林，淡泊人生。《論語》中也有接輿的身影，孔子游楚時，接輿唱著歌從孔子車旁經(jīng)過：“鳳鳥，鳳鳥，你的品德怎么衰弱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且罷，且罷，今天的政治人物心地險惡呀。”孔子下車，想與他交談，接輿卻快閃離開了。“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論語·微子》）

箕子這個人更加了不起，他避開不喜歡的世道，自己開辟建立了一個國家。

箕子是商紂王的叔父，不滿暴政，先是佯狂裝瘋，之后隱居。周武王滅亡殷商，四下尋找箕子的下落，請他出山事周。箕子堅辭，但感于周武王的誠意，就如何治國理政以及一國之君應(yīng)該具備什么樣的修養(yǎng)和品行，與周武王做了一番生動交流，相當(dāng)于給周武王上了一堂“思政課”，于是才有了《尚書》中那篇著名的文獻(xiàn)《洪范》。《洪范》這篇文獻(xiàn)，到了漢代和唐代，成為古代官員政績與政德考核的基礎(chǔ)與標(biāo)準(zhǔn)。箕子與周武王談話結(jié)束后，帶領(lǐng)五千位能工巧匠，出走東北，幾經(jīng)周折到了朝鮮半島，建立了箕子朝鮮國。

東方朔就接輿和箕子的品行和功德，發(fā)出由衷的感慨：如果這樣的賢良之人當(dāng)年遇到明君，“則五帝、三王之道可幾而見也”。

故伊尹蒙恥辱、負(fù)鼎俎、和五味以干湯，太公釣于渭之陽以見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計無不從，誠得其君也。

深念遠(yuǎn)慮，引義以正其身，推恩以廣其下，本仁祖義，褒有德，祿賢能，誅惡亂，總遠(yuǎn)方，一統(tǒng)類，美風(fēng)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倫，則天地和洽，遠(yuǎn)方懷之，故號圣王。

臣子之職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為公侯，傳國子孫，名顯后世，民到于今稱之，以遇湯與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逢、比干獨如彼，豈不哀哉！

故曰：“談何容易！”

——《漢書·東方朔傳》

伊尹在中國古代，是神一樣的大人物。出身于苦寒人家，由奴隸而成為帝王師，襄助商湯開國建業(yè)，建立商朝。之后總理國家，通天象，知軍事，務(wù)農(nóng)業(yè)，養(yǎng)民心，而且道德圓滿，師范天下。伊尹是中華醫(yī)祖之一，《漢書·藝文志》中記載的《湯液經(jīng)法》三十二卷，即為伊尹所撰。伊尹庖饌?cè)思页錾恚€是中國第一大廚，創(chuàng)立“由廚入宰”的神話，以“五味和論”和“火候論”佐理政治。因此東方朔說“故伊尹蒙恥辱、負(fù)鼎俎、和五味以干湯”。姜太公佐助周文王的故事，是家喻戶曉的，此處不再贅語。

伊尹與姜太公是君臣合作的典范，關(guān)龍逢與比干是不合作的例證，接輿與箕子是君臣互相放棄的代表，如此如彼，“豈不哀哉”。

中國古代有一句老話，“武死戰(zhàn)，文死諫”。武死戰(zhàn)，是沒有歧義的，將軍裹尸疆場，為國家利益捐軀，是大功大德。而文死諫，有個別細(xì)節(jié)值得討論。文化人物遭遇昏君不惜死命上諫，是襟懷報國的膽氣。大臣因為直言上諫被誅身，確實是悲痛的事，但轉(zhuǎn)換一個視角去看，如果諫言內(nèi)容所涉及的領(lǐng)域由此成為禁區(qū)，則更是悲痛的事。文化人物的責(zé)任是以其智慧推動社會進(jìn)步，給國家通暢思想禁區(qū)，而不宜增置禁止入內(nèi)之地。此外，中國大歷史里，還有一種極端的個案，文化人物因為“政治性憂郁”而陷入思維的死胡同，跟上峰死杠上了，甘愿一死，以自己的“清名”倒逼上峰背負(fù)昏君惡名。從根本上說，這是把個人的得與失置于國家利益之上。

責(zé)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