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小英
發表于《作品》2022年第12期的短篇小說《時間控制儀》,是一篇探討人生過去和當下的心理小說,把人在時間里的無奈、遺憾、希望詮釋得非常周到。我們都是時間的奴隸,這看不見不可觸的時間,總在無形中改變著一切,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好似都有一雙無情的大手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你無法預測下一秒,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時間控制儀可免除時間軸上的悲劇時段,留住高光時刻,或者返回曾經,看見來世,讓你暫時逃離現實,完成內心的自我救贖。說到底,就是彌補遺憾,用于對抗現實。
小說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講述我的舅舅,119歲的派出所退休所長,因不甘獨生女割掉女婿稅務員王小川的私器被判刑入獄的事情,想制造一臺時間控制儀,讓悲劇不會發生,女兒不會進監獄,于是招引來退休老校長想要看到年輕時想看的音樂教師換衣服的美麗姿態;胡屠夫想要了解父親到底是被誰所殺;妻子樊梨花想要回到新婚燕爾水蜜桃一樣的青春時光。這類似于用魔幻的手法植入現實的敘事,全篇的重點故事都通過時間控制儀,以回憶的形式呈現,使得敘述游刃有余,在魔幻和現實之間自由切換,這種方式真可謂高妙。
小說彌漫著《百年孤獨》的氣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都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執著地干著自己的事情,都有很多不得已和遺憾。就如校長夫人傳話筒般的裁縫米桂蘭,幾十年如一日地縫制衣服,到老來還把老校長打扮得花里胡哨,這跟《百年孤獨》中的阿瑪蘭妲類似,阿瑪蘭妲一生沒有愛,母親生下她把她交給仆人撫養,后來愛上鋼琴師,卻被在母親支持下的表妹橫刀奪愛,此后她就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為自己縫制壽衣,白天縫晚上拆,最后把自己裹進壽衣離世。一個女人的一生就這樣在無愛無欲的絕望中結束,讓人噓唏。而“我”的舅舅潛心研制時間控制儀的狀態多像制造小金魚的布恩迪亞上校,循環往復地制作小金魚又隨即銷毀將其熔化,是因為上校在經歷驚心動魄的戰爭后,經受著希望的一次次破滅,面對自己不能主宰的無意義命運,逐漸尋求內心的安寧,通過繁復刻板的行為消磨度日、逃避命運。“我”的舅舅忘記了自己的年齡,他夸張地說自己馬上120歲,沒日沒夜地研制時間控制儀,在時間控制儀的輔助下,他想到了自己輝煌的一次打開保險柜的經歷和救治烈性犬的經歷,這些大概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這也是退休后無所事事的孤獨感所致。
馬孔多小鎮上彌漫著化不開的孤獨氣息,而小說中的世界知名小鎮柳林鎮照樣被孤獨籠罩,那些走馬燈似的各國人士來來去去,鎮上的空氣污濁難聞,那是腐朽之氣。在黑暗的屋子里,舅舅蜷縮在藤條椅子中像個軀殼,蜷縮在筐子里的老狗更是奄奄一息。這個屋子就是破譯羊皮卷的那間黑屋子,也被腐朽的死亡氣息籠罩。時間控制儀想要呈現的是生命的蓬勃和愉快喜樂,然而,畢竟只是幻象,一切都不會停息,一切都將化為泡影。人深陷進時間的怪圈中無力自拔。
小說的語言表述也是一大亮色,邏輯性很強,干凈利索,層層緊扣推進,很多詞句的用法很是科學,比如“后來”“從前”“確切地說”“不過”“不久”這些段落開頭的詞,很高妙地把上下文串在一起構成一個嚴密的整體,這些詞沒按順序,但是順理成章把不同時段、不同人物的故事恰巧地勾連起來,懸念迭起,給人爽快之感。
小說結尾,舅舅的時間控制儀因線路問題燃燒爆炸,愈發蒼老的他說些胡話,還堅持要改進時間控制儀,他不甘心生命的遺憾和短促,這大概是很多人反顧一生時的感受吧?我們都是迷失在時間迷宮中左沖右突的孩子啊。生命是奇跡,更是無常;時間能創造奇跡,也能毀滅一切。生命在時間的河流中跌宕起伏,所有的遺憾,所有的高光,都會消失在時間中。新冠疫情三年,開始的恐慌到如今的自閉,似乎也是一個輪回的圈,突破這個怪圈,出口似乎明了又似乎毫無蹤跡。但終究還是會在時間的平復下歸于寧靜吧?由此看來,《時間控制儀》確實具有深層的現實隱喻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