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鋒
摘? ? ? 要: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是推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實踐。科學界定藍碳生態產品的概念內涵及價值實現模式,對構建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法律制度體系具有重要意義。從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實踐現狀來看,目前主要存在專門立法缺位、藍碳權屬不清以及市場交易、生態補償、公眾參與等實施機制不健全的現實困境。在公共物品理論、外部性理論及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理論的指引下,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法律制度體系的構建應秉承整體系統觀的基本規制理路,從藍碳立法保障、執法監管、司法救濟以及實施配套等多個維度統籌謀劃加以制度設計,最大限度地保障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進而助推我國“雙碳”目標如期達成。
關? 鍵? 詞:中國式現代化;藍碳;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生態產品價值實現
中圖分類號:D61?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007-8207(2023)05-0011-12
收稿日期:2023-01-18
作者簡介:胡鋒,山東理工大學法治與區域協同發展研究中心研究人員,研究方向為環境與資源保護法學。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中國藍碳交易法律制度構建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2BFX098。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并將“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作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之一,同時強調要“建立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生態產品價值實現作為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重要舉措,對于推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具有重要意義。2021年4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建立健全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的意見》提出要“加快完善政府主導、企業和社會各界參與、市場化運作、可持續的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路徑”。2021年10月,《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二十六次締約方會議進一步強化了全球碳中和的理念。我國為積極履行全球氣候治理的國際責任,提出“力爭在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的目標愿景。“雙碳”目標的提出為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提供了切實可行的路線規劃,[1]是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戰略選擇。
作為全球最大的二氧化碳吸收匯,海洋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當下,全國各地正穩步推進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實踐探索。2021年12月,山東省自然資源廳將“威海市‘藍碳經濟海洋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經營開發案例”作為2021年度自然資源領域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典型案例之一予以公布。2022年5月,海南省首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簽約儀式在海口市舉行。2022年12月,萬寧市政府與大唐海南能源營銷有限公司簽訂《萬寧市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合作框架協議》。
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離不開體系完備的法律制度支撐,需要建立健全相關法律制度設計。鑒于當前國內關于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法治保障的研究較少,故此本文在闡述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理論基礎的前提下,立足我國當前實踐并借鑒域外相關經驗,探尋符合我國國情的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法治路徑,以期為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法律制度的構建提供有益參考。
一、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理論基礎
(一)藍碳生態產品相關概念的內涵及特征
目前,我國學界尚未對“藍碳生態產品”進行統一定義。本文認為,藍碳生態產品作為“藍碳”和“生態產品”的組合概念以及“海洋生態產品”和“碳匯生態產品”的下位概念,對其內涵進行界定應預先明確上述四個概念的內涵。藍碳,又稱海洋碳匯,是指利用海洋生態系統吸收、固定和儲存大氣中二氧化碳的過程和作用機制,如紅樹林、海草床及鹽沼等捕獲的碳。[2]生態產品的內涵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上的生態產品是指各類自然環境要素,如水、空氣等,強調生態產品本身的自然屬性,其依據是國務院于2010年底印發的《全國主體功能區規劃》中對“生態產品”的概念界定①。廣義上的生態產品除上述自然環境要素外,還包括人類運用“環境友好型”生產方式獲得的各類生態產品,如生態農產品、工藝品等。[3]本文采廣義說,即應同時包含自然環境要素和經產業生態化方式生產的經營性產品。海洋生態產品是生態產品在海洋領域的具體體現,是指在自然力或人力作用下,由海洋生態系統所產生并用于滿足人類生產生活需要的所有物質或服務產品的總稱。從類型來看,主要包括海洋生態物質產品以及海洋生態服務產品。[4]碳匯生態產品是指運用國家認可的科學方法將海洋、森林、草原、濕地及農田等不同類型的生態系統碳匯開發為可備案管理的生態產品的總稱,[5]主要包括海洋碳匯、森林碳匯、草原碳匯、濕地碳匯及農田碳匯等。
綜上,可將“藍碳生態產品”的內涵界定為運用經國家認可的科學方法將紅樹林、海草床、鹽沼等海洋碳匯開發為可備案管理的生態產品的總稱,主要具有五個方面的特征:一是整體性。由于藍碳生態產品直接或間接地來源于海洋生態系統,而海洋生態系統各環境要素間相互聯系、相互制約,具有不可分割性,使得藍碳生態產品的產出亦具有整體性特點。二是外部性。藍碳生態產品的外部性表現為正外部性和負外部性兩種。當藍碳生態產品所帶來的溢出效應使得公共利益大于個人利益時,產生有利于海洋生態系統保護的正外部性效果;當該溢出效應導致個人利益大于公共利益時,則會產生破壞海洋生態系統的負外部性效果。[6]三是地域差異性。由于不同地域海洋生態系統資源稟賦以及當地經濟發展水平存在差異,導致同類藍碳生態產品的生產成本和供需水平具有一定的空間差異性特征。四是非排他性。藍碳生態產品本身的自然屬性決定著其屬于一種典型的公共物品,因而具有明顯的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會在一定程度上導致“搭便車”問題的產生。五是經濟性。并非所有形式的藍碳均能開發為藍碳生態產品,因而其具有較高的稀缺性價值。加之開發藍碳生態產品需要支付一定的經濟成本,而進行藍碳生態產品交易又能夠獲得經濟收益,故其具有經濟收益性特征。
(二)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形成機制與實現模式
藍碳生態產品所具有的價值是人類對于藍碳生態產品滿足其自身生產生活需要而作出的主觀判斷,即表現為藍碳生態產品對人類的有用性。[7]從價值特征來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具有代際性、互斥性和可轉換性。代際性是指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具有一定的代際溢出效應,其價值可能需要經歷較長時間方能顯現;互斥性和可轉換性則是指藍碳生態產品的經濟價值和生態價值既是相互排斥的又是可以相互轉換的。從價值形成機理來看,藍碳生態產品作為一種海洋生態系統的有限供給,其價值體現為一定海域內藍碳資源要素自身及其衍生品在服務經濟社會發展方面的重要性。[8]從價值來源來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主要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藍碳生態產品自身效用。藍碳生態產品的開發可通過增強或恢復海洋生態系統的碳匯能力有效減少大氣中二氧化碳的含量,進而給人類帶來直接或間接的生態效用,如其既可直接減緩全球氣候變暖,同時又能間接減少因氣候變化所導致的其他自然災害的發生。二是人類勞動的加成。藍碳生態產品價值既包括人類勞動直接參與海洋生態修復和經營所取得的直接勞動成果,也包括人類參與海洋生態環境保護所取得的間接勞動成果。[9]從價值分類來看,若以價值的表現形式為劃分依據,藍碳生態產品的價值可分為經濟價值、生態價值和社會價值等;若以對人類的有用性為分類標準,藍碳生態產品的價值可分為直接使用價值、間接使用價值及非使用價值等。[10]
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是指通過政策手段或者市場交易等方式將藍碳生態產品的溢出效應由社會效益轉化為私人效益的過程,[11]基本模式包括政府主導、市場主導以及政府與市場混合型。政府主導模式是指對于公共性藍碳生態產品尤其是涉及氣候調節及生物多樣性保護等生態系統服務類的藍碳生態產品,應由政府履行藍碳生態產品供給和監管的職責;市場主導模式是指對于準公共性藍碳生態產品,應由企業充當其價值實現的主體并通過市場化交易等方式將藍碳生態產品的生態效益轉化為經濟效益;政府和市場混合型模式是指對于經營性藍碳生態產品,需由政府與企業加強合作,即由政府負責引導和監管,企業負責具體的市場化交易運作,以最大限度地實現藍碳生態產品價值。[12]
(三)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法制構建的理論支撐
⒈公共物品理論。公共物品理論是公共經濟學的核心內容,“公共物品”作為其核心概念在內涵界定上存在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上的公共物品是指具有非排他性或者非競爭性的物品,[13]狹義上的公共物品則是指同時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的物品。[14]與生態環境具有密切關聯的公共物品主要包括兩類:一是自然資源,二是環境參與者提供的環境服務。鑒于享有公共物品使用權的主體較多,若缺乏有效規制手段會出現資源利用層面的“搭便車”現象,甚至引發“公地悲劇”,而藍碳生態產品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屬于一種較為典型的公共物品,故在藍碳生態價值實現的過程中也可能出現“搭便車”現象。此外,隨著公共物品理論的不斷演變和發展,其在實踐中呈現出新的特點:一是在公共物品供給主體層面由傳統的“政府”單一主體轉變為“政府、市場及社會”多元主體,二是在供給方式層面由直接的實物供給轉變為直接實物供給與間接服務供給相結合的模式。[15]這與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制度構造需求不謀而合,即在供給主體方面應推進政府和市場的相互融合并積極鼓勵公眾的廣泛參與,而在供給方式層面則應既包括藍碳實物產品供給也包括藍碳服務產品供給。
⒉外部性理論。外部性理論源自于英國經濟學家馬歇爾在其《經濟學原理》一書中提出的“外部經濟”理論,后經英國經濟學家庇古、美國經濟學家科斯等人的研究及發展逐步走向成熟。庇古在《福利經濟學》一書中對外部性理論的兩種類型(即正外部性和負外部性)進行了闡述,并認為應對正外部性行為給予補貼而對負外部性行為征收稅費。科斯則在《社會成本問題》一文中提出解決外部性問題的關鍵在于將其轉化為產權問題,在他看來,外部性問題的產生根源在于產權不明晰,而明確的產權歸屬能夠有效化解外部性問題。具體到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領域,正外部性是指藍碳生態產品的有序開發在應對氣候變化、保護生物多樣性以及為人類提供良好的居住環境等方面發揮的積極作用,負外部性則是指藍碳生態產品的不當開發所帶來的資源過度利用以及生態環境損害等消極影響。本文認為,在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法治保障層面,應借鑒外部性理論的思想精華,通過立法方式明晰藍碳生態產品的產權歸屬問題,同時對藍碳生態產品開發過程中的正外部性行為給予財稅激勵及生態補償,并對負外部性行為征收環境稅費。
⒊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理論。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理論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美國著名經濟學家沃德提出了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的定義,即服務受益者與服務提供者基于雙方合意的自然資源管理規則開展服務的一種自愿交易,[16]也就是實現生態系統服務的有償化,由服務的享有者或受益人支付相應的對價,以便提升其生態環境保護意識。生態系統服務付費制度作為一種區別于“污染者付費原則”的激勵性機制,對生態系統服務受益者向服務提供者的付費邏輯和機制進行了統籌安排。[17]根據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理論,對藍碳生態產品進行交易和付費須具備如下前提條件:一是用于交易的藍碳生態產品基于產權明確的海洋碳匯而產生,且其數量和質量均能被準確識別;二是用于交易的藍碳生態產品具有能夠吸收、固定和儲存二氧化碳的增量并能帶來相應的環境收益;三是用于交易的藍碳生態產品具有相應的經濟價值。[18]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理論在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領域具體表現為藍碳生態補償機制,在相關制度設計層面應對補償主體、對象、標準及方式等內容予以明確。
二、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國內探索及域外實踐
(一)國內探索
在我國,對于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經過不斷探索已形成了一系列具有地方特色的典型模式。如2021年12月,威海市“藍碳經濟”海洋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經營開發案例入選山東省自然資源廳2021年度自然資源領域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典型案例;2022年5月,海南省首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簽約儀式在海口市舉行。從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總體實踐情況來看,自然資源部分別于2020年4月和11月先后發布兩批《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典型案例》共計21個,涉及福建、重慶、浙江、江蘇、山東、云南、湖北等多個地區。生態環境部于2021年7月發布第一批《“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模式與典型案例》共計18個,將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模式初步總結為生態修復、生態旅游、生態市場及生態補償等八種類型。[19]上述典型案例的發布表明,有關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實踐探索正在全國范圍內穩步推進。其中,“福建省廈門市五緣灣片區生態修復與綜合開發案例”作為自然資源部首批《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典型案例》之一,代表性意義在于該地區推行的海洋生態產業化路徑屬于典型的政府與市場混合型海洋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模式,即由政府負責開展陸海環境綜合整治及生態修復保護,由市場引入投資進行海洋生態資源開發,以便共同實現海洋生態環境保護與資源開發的良性交互。諸如此類的海洋生態系統產品價值實現地方探索還有廣西北海陸海統籌修復模式、廣東湛江特呈島紅樹林生態旅游產業模式以及珠海桂山海洋風能生態產業化模式等。
通過對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相關實踐進行梳理和檢視,本文發現該領域尚存如下制約因素:第一,缺乏專門的立法保障。目前各地區開展的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試點工作大多依據《關于建立健全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的意見》及當地制定的實施辦法,并無統一的專門立法可供遵循。我國現有海洋生態保護相關法律規范多見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海洋環境保護法》(以下簡稱《海洋環境保護法》)、《海洋自然保護區管理辦法》等法律法規之中,其立法目的主要側重保護海洋水產資源,并未將藍碳納入保護范圍。[20]藍碳專門立法的缺失導致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項目中政府與市場的權責劃分不夠明確,相關責任條款和程序機制也不盡完善,無法為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提供穩定的法律依據。第二,藍碳產權歸屬不清晰。自然資源的產權決定著其生態衍生品的產權歸屬,也就是說,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前提是具有明確的產權歸屬和范圍界定。目前,《海洋環境保護法》等相關立法僅對海洋資源的所有權和使用權歸屬進行了規定,并未明確藍碳的產權歸屬,由于無法對具有流動性、跨區域性特征的紅樹林、海草床及鹽沼等藍碳生態產品進行明確的產權劃分,導致藍碳生態產品的產權范圍、初始配置、交易與轉讓等事項難以明晰。在產權不明的情況下,有關保護主體和受益主體在保護成本與經濟效益的分配問題上容易產生分歧,不利于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工作的有序推進。[21]第三,市場化交易機制不完善。當下,我國的藍碳生態產品市場交易體系尚不完備。一是缺乏統一的藍碳生態產品交易平臺。紅樹林、海草床、鹽沼等具有公共物品屬性的藍碳生態產品在實踐中大多被當作純公共物品而免費獲取,未能及時進入交易市場。而國際上針對此類海洋生態產品已建立了統一的交易平臺,如美國的濕地補償銀行等。二是藍碳生態產品市場交易體系具有地域性。我國藍碳生態產品的市場化運作主要依據地方政府基于當地的實際情況制定的區域性交易政策,由于各地區間交易規則存在較大差異,無法實現藍碳生態產品交易的區域聯動。[22]三是藍碳生態產品市場監管機制不健全。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在市場監管上以政府為主,由于監管規則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均為同一主體,中立性和客觀性不足。第四,生態補償機制不健全。現有《海洋環境保護法》等法律法規針對海洋生態保護補償制度的相關規定多為原則性規范,實踐層面的可操作性不強,對于海洋生態環境損害行為難以形成有力約束。盡管《生態保護補償條例》已列入2022年國務院立法工作計劃,但其仍處于醞釀階段,生態補償領域的職責劃分及具體的程序機制仍不明確。[23]第五,社會公眾參與程度不高。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項目地方試點大多由政府推動、市場參與,[24]由于藍碳知識宣傳教育力度不夠,導致公眾藍碳保護意識不強,加之參與途徑有限,公眾參與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積極性也不高。[25]
(二)域外經驗
被列入自然資源部首批《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典型案例》的“美國濕地緩解銀行案例”屬于典型的市場主導型海洋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模式,其價值實現過程主要包括兩個階段,即先由濕地開發者通過修復或新建濕地的方式獲取“濕地信用”,其后再借助市場手段進行交易并獲取收益。[26]荷屬安的列斯的海洋公園也屬于典型的市場主導型海洋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模式,其主要通過非政府組織即國家公園基金會的形式針對海洋生態產品開展市場化運作。[27]澳大利亞大堡礁海洋公園模式則成功實現了對海洋生物資源的綜合利用,通過立法形式建立了海洋公園保護與開發制度體系并通過生態監管推動了生態產業的可持續發展。[28]越南金甌省紅樹林生態系統服務付費項目采取經濟激勵的方式開展生態修復,即通過向蝦農支付更高交易價格的形式來激勵其停止建造蝦池和破壞紅樹林,以增加紅樹林濕地面積并保護海岸帶生態環境。[29]哥斯達黎加森林基金通過設立生態補償資金,對開展森林保護與再造等工作過程中遭受財產損失的土地擁有者提供經濟補償。美國森林融資減排聯盟委托金融機構作為資金監管方,對減排專項資金的使用進行監控,以提升森林融資減排項目監管水平。[30]
在對域外各類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相關實踐進行比較考察后,本文認為,可資我國借鑒的經驗主要包括:一是制定專門立法,即通過制定藍碳專門立法明確藍碳生態產品的產權歸屬、各方主體的權責等內容,為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提供法律依據。二是促進政府與企業協同管理,在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項目推進過程中由政府主導,統籌規劃并積極引導企業參與生態產品的供給、支付等環節,同時加強行政監管,提高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效率并降低交易成本,避免“搭便車”“公地悲劇”等現象發生。三是健全市場化運行機制,促進藍碳生態產品實現由生態資產化向生態資本化的方向轉變,具體應建構包括交易主體、交易程序、交易價格以及責任承擔等內容的運行機制。[31]四是建立差別化生態補償機制,可借鑒哥斯達黎加森林基金的生態系統服務付費模式,按照生態保護區劃、類別及合同期限等標準制定差別化的生態補償機制,[32]激勵相關主體參與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工作。五是引導公眾參與,藍碳生態產品的價值實現應建立在滿足當地居民乃至公眾需求的基礎上,同時政府和企業通過建立合理的利益分配機制激勵公眾廣泛參與并積極推動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
三、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法治路徑
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主要方式為碳匯交易,如廣東湛江紅樹林碳匯交易項目、福建雙貝殼類海洋漁業碳匯交易項目等。因此,相關法律制度設計應圍繞藍碳資源保護與項目開發加以展開,從立法、執法、司法及實施等方面予以規范。
(一)完善藍碳綜合立法體系
藍碳法律制度構建的核心在于保護藍碳資源并促進藍碳生態產品的價值實現,故應結合藍碳資源的特征及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特殊需求推進相關法律制度的制定和修改,以便有效保護藍碳生態系統并規范藍碳生態產品的有償使用。
橫向上,促進藍碳生態產品開發和價值實現是應對氣候變化的重要手段之一,可考慮采取綜合立法模式。具體而言,建立以《應對氣候變化法》為核心,以《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海洋環境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島保護法》《碳排放權交易管理辦法(試行)》等法律法規為主體,以《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京都議定書》《巴黎協定》等國際公約為補充的藍碳保護與開發法律體系。通過制定和修改相關立法,實現由單一性的海洋污染防治向整體性的海洋生態保護轉變。在立法理念層面,應確立應對氣候變化、保護藍碳生態系統以及促進藍碳生態產品項目開發等價值目標。在制度層面,應包括但不限于藍碳生態產品項目開發規劃制度、產權制度、環境影響評價制度、市場化交易制度、信息公開制度及生態補償制度等。同時,加強相關立法間的銜接與協調。一是強化與民法典綠色條款的銜接,具體表現為從事藍碳交易應遵守“綠色原則”,盡到藍碳生態系統保護的注意義務,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遵守“綠色合同”的相關要求,在藍碳項目開發過程中的合同履行環節盡到環境保護義務;通過設定“綠色責任”對損害藍碳生態系統的行為予以懲戒。[33]二是增強與其他海洋相關立法的銜接,如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域使用管理法》中有關海域使用的規定加以銜接,對藍碳開發用途進行補充規定。[34]
縱向上,建立“自上而下”的協同立法模式。國家層面依循前述橫向立法思路建立藍碳綜合立法框架,地方層面則依據各地藍碳生態產品項目開發的實際需要對上位法進行細化和補充,因地制宜地制定適用于當地發展的管理條例或實施細則,實現國家立法與地方立法的聯動,[35]使之共同服務于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
(二)優化藍碳執法監管機制
一方面,優化行政執法手段。針對藍碳生態系統遭受損害所采取的環境行政執法手段主要有行政命令、行政處罰及行政強制等。行政命令與行政處罰的核心區別在于行政命令不具有懲罰性,僅是責令相關行為主體對先前行為進行彌補或修復,如《環境行政處罰辦法》中規定的“責令限期治理”等。行政處罰則具有懲罰性,其為相關行為主體增設了“新的負擔”,如針對環境違法行為所處的罰款等。行政強制在環境保護領域表現為環境行政代履行,主要適用于當事人不履行行政決定且該行政行為具有替代可能性的情形,目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濕地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水污染防治法》等法律中均有相關規定,但《中華人民共和國漁業法》等相關立法中還未有此類規定,可進一步優化和完善。
另一方面,健全行政監管機制。在監管主體層面,應形成由生態環境部、自然資源部統一監管,其他相關職能部門及地方政府協調配合的監管體制框架,明晰各方的監管范圍及權責邊界;加強基層環境保護執法機構建設,組建統合多部門力量的協同執法隊伍,負責藍碳保護與開發相關事項具體執行。在監管范圍層面,藍碳交易市場的規范化是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得以實現的重要保障。關于藍碳市場監管機制的設置,主要有政府監管和獨立第三方機構監管等兩種模式可供選擇。為保證監管主體的中立性以及監管結果的權威性,可由政府委托具有相關資質的第三方機構負責藍碳交易各環節的監管并出具相關評估報告。同時,在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項目運行過程中應加強環境監管,對海洋生態環境及海洋生物多樣性進行動態監測,避免藍碳項目過度開發對海洋生態系統產生負面效應。在監管方式層面,可通過建立針對藍碳生態產品項目運行全過程的動態監測機制與信息共享機制的方式進行監管。在監管責任層面,應強化政府在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過程中的主體法律責任,并建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績效考核獎懲機制。[36]
(三)建立藍碳司法救濟機制
首先,在構建藍碳司法救濟機制之初,應預先對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相關案件的可訴性加以論證。實踐中可能存在的訴訟糾紛主要包括直接就藍碳生態損害提起的訴訟和針對藍碳交易糾紛提起的訴訟。一是直接針對藍碳生態損害提起的訴訟。由于藍碳生態系統損害通常表現為藍碳功能的減弱甚至喪失,會間接導致氣候變暖進而導致全球氣候環境利益受損,因此屬于環境公益訴訟的范疇,具有可訴性。二是針對藍碳交易糾紛的訴訟。此類糾紛主要發生在交易雙方主體之間,通常表現為一方利益受損,因此屬于民事訴訟的范疇,同樣具有可訴性。
其次,關于具體訴訟機制的構建。對于直接就藍碳生態損害提起的環境公益訴訟,可以參考適用一般環境公益訴訟的相關規則,如對原告資格以及索賠范圍的確定等。對于因藍碳交易糾紛提起的訴訟,可以參考適用一般民事訴訟的相關規則,具體可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等法律法規的相關規定。
再次,注重藍碳環境公益訴訟與一般海洋環境公益訴訟機制的銜接與協調。當作為藍碳重要載體的紅樹林、海草床、鹽沼等海洋生態系統受到損害之時,依附其產生的藍碳也會受到損害,因此針對兩類損害提起的訴訟需要做好制度銜接。[37]
最后,關于責任承擔方式。因藍碳具有重要的生態功能,故應優先適用“替代性修復”等責任承擔方式。此外,由于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具有以法律責任追究方式促進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功能,因此在符合一定條件時,直接因藍碳生態環境損害產生的糾紛可適用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當然,在具體適用時應嚴格按照《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方案》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試行)》等相關規定,只有生態環境損害行為達到一定標準和要求,政府方能履行啟動并參與磋商、提起訴訟以及委托第三方機構進行生態修復等職責。
(四)健全藍碳配套實施機制
一方面,健全市場化交易機制。藍碳生態產品可以進行市場化交易的前提是具有明晰的產權,對此《關于建立健全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的意見》提出要推進自然資源確權登記,明晰自然資源資產產權主體并明確所有權與使用權的邊界。具體到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層面,既要厘清產權客體,通過對藍碳生態產品進行確權登記,明確其產品類別、數量及空間分布、質量等級以及功能特點等,又要明晰產權主體,在重申自然資源國家所有的基礎上通過明確藍碳生態產品的供求主體進一步劃定其使用權、收益權等權利的歸屬。關于藍碳市場化交易機制的構建,可從以下六個方面展開:一是開展環境影響評價,在藍碳生態產品項目建設前應由項目開發者依據可能造成損害的嚴重程度編制環境影響評價報告書或報告表并報請主管部門審核和批準。二是進行產品認證,由國家批準設立專門的藍碳生態產品認證機構并制定統一的藍碳生態產品認證標準及程序,確保藍碳生態產品的質量符合市場要求。三是明確交易主體,統籌制定藍碳生態產品市場準入規則,僅允許具有相關資質的交易者進入市場,以規范市場交易秩序。四是規范定價機制,推進藍碳資源及其產品的價格機制革新,使之客觀地反映藍碳交易市場的供需關系、資源稀缺程度及藍碳生態環境損害修復成本與效益等情況。五是搭建統一規范的藍碳市場交易平臺,為交易雙方提供藍碳確權、價值核算、交易給付、轉移登記等綜合管理服務。六是健全藍碳生態產品交易項目信息披露與信息共享機制,充分保障公眾的參與權,同時拓寬參與渠道,鼓勵公眾積極參與,助推藍碳生態產品交易項目平穩運行。
另一方面,健全生態補償機制。建立藍碳生態補償機制既是對“開發者養護”“受益者負擔”“污染者擔責”等環境法原則的基本遵循,也是生態系統服務付費理論及正外部性理論在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領域的具體適用。在宏觀機制構建層面,可根據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于2021年印發的《關于深化生態保護補償制度改革的意見》的相關要求,積極推進藍碳生態補償機制變革。縱向上,推進藍碳生態系統重點功能區轉移支付并健全中央與地方生態補償財政分擔機制;[38]橫向上,基于藍碳生態系統具有整體性特征,針對此類跨行政區域的自然空間單元和經濟社會空間單元[39]可建立跨區域藍碳生態補償模式。在微觀制度設計層面,就補償主體和補償對象而言,補償主體應為藍碳生態產品項目的開發者、受益者及污染者,補償對象則應為因藍碳生態產品項目開發所遭受財產損失或預期收益損失的一方。就資金來源而言,應充分發揮政府與市場的協同作用,[40]適當增加中央與地方在藍碳生態補償方面的財政支出,同時吸收社會力量參與設立藍碳生態補償專項基金,拓寬藍碳生態補償的資金渠道。就補償標準而言,可根據當地經濟發展水平及藍碳生態系統保護需求因地制宜地設置與之相適配的生態補償標準體系。就資金監管而言,可組建專門的藍碳基金委員會并吸收社會力量參與,對藍碳基金的募集管理和支出進行全方位的監管,確保藍碳生態補償基金規范使用。
結? 語
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是我國實現“雙碳”目標、參與全球氣候治理的重要手段,更是推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體現。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是一項系統性工程,相關法律機制的構建亦應貫穿立法、執法、司法以及實施全過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法律機制的有效運行離不開各方主體的自覺遵守。就政府而言,應保證藍碳行政行為的合法性和程序的正當性,加大藍碳政務信息公開力度并接受社會監督。就企業而言,應通過加強行政監管、經濟激勵和社會監督等外部手段以及企業自律等內部機制規范其生產經營行為并積極參與藍碳生態系統保護。就公眾而言,應通過開展藍碳保護宣傳教育等方式提高社會公眾對藍碳保護重要性的認識并增強其藍碳保護意識。未來,在生態環境法典編纂的背景下,應就如何將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相關法律規范有機融入生態環境法典“綠色低碳發展編”展開進一步的研究論證,以期為我國藍碳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提供更為堅實的法治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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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亞峰)
Abstract:The realization of the value of blue carbon ecological products is an important practice of promoting the harmonious coexistenc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The scientific definition of the concept and value realization mode of blue carbon ecological products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for building a legal system for realizing the value of blue carbon ecological products.From the current practice status of realizing the value of blue carbon ecological products in China,there are mainly practical difficulties such as lack of specialized legislation,unclear ownership of blue carbon rights,and incomplete implementation mechanisms such as market trading,ecological compensation,and public participation.Under the guidance of the public goods theory,the externality theory and the ecosystem service payment theory,the construction of the legal system for the realization of the value of blue carbon ecological products in China should follow the basic regulatory approach of the overall system view,and plan and design the system from multiple dimensions, such as blue carbon legislative protection,law enforcement supervision,judicial relief and implementation of supporting facilities,to maximize the realization of the value of blue carbon ecological products, and further promote the timely achievement of China's“dual carbon”goals.
Key words: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blue carbon;payment for ecosystem services;realizing the value of ecological produc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