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張建

春節過完，又遇上熱鬧的元宵夜。這里沒有在老家鬧元宵“吃羹湯”的活動，也沒有半夜去別人家菜園“偷菜”的習俗，只有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閃爍，孩童們大呼小叫……春節伴隨著城里孩童的余興，就這樣過完了。

元宵后，土地松軟，空氣溫暖濕潤，仿佛春天真的來了。雨絲飄灑在城市的上空，再降落到地面，匯集成一攤積水，映著光亮，有點晃眼。過了一會兒，雨點漸漸消失在草叢中，只剩下被雨水沖刷過后顯得更加碧綠的葉兒們，綠油油、濕漉漉，分外精神。

我知道，又到了春風除舊歲、細雨送春歸的時節。春雨淅淅瀝瀝飄著、灑著……昨夜，伴著屋檐上滴答的雨聲，在早春時節，在夢里，我回到了一個頑童少年的家鄉——

在贛西南黃洋界腳下的一個小山村，我趕著一群鴨子，它們優哉游哉地在春雨里覓食。田野還沒從冬天的沉睡中清醒過來，滿眼都是肥沃的黑泥，幾乎沒有多少綠苗。鴨子們使勁地，用它們的一張張硬嘴，在泥濘里胡亂地啄食，發出“叭叭叭、叭叭叭”的聲音。

爺爺戴著斗笠、扛著鋤頭，走在遠處的一條長田埂上。突然，他停了下來，扯著嗓子，朝我的方向，大聲呼喊我的小名：“傲古——傲古——快趕鴨子過來吧！這邊的水田里有螺螄，鴨子吃飽了，更能下蛋呢！”

原來爺爺正準備下地干活，路過那里時發現田埂下有小螺螄，于是他便急忙給我指點“養鴨經”。家鄉的初春，還有些料峭，田野里沒有什么草蟲。養鴨人再厲害，也尋覓不到多少黑蚯蚓，鴨子只有多吃帶腥味的小螺螄，才會產出更多的蛋。

我知道爺爺養鴨子很有經驗，于是我急忙趕著鴨子過去。鴨子們仿佛知道自己即將飽餐一頓，集體發出“嘎嘎嘎、嘎嘎嘎”的歡呼聲，一下就把我從春雨里的這場夢中驚醒。

小時候，我雖然頑皮，卻十分熱愛勞動。每逢周末，爸爸便會給我分配家務活——當“鴨司令”放養鴨子。“鴨司令”的使命就是喂飽鴨子，好讓鴨子多產蛋。父母常常提著一竹筐的鴨蛋，到縣城的農貿市場去出售。這筆錢是我家的經濟來源之一，也是我讀書的學費來源。每次賣完鴨蛋回來后，他們總會給我帶幾本有“戰斗故事”的小人書，算是給我當“鴨司令”的獎勵。

記憶中的家鄉，春雨綿延不斷，望不盡歸鄉路，有時遮天蔽日，有時朦朦朧朧，天空連同山影，連著村舍，渾然一體。如果想要體驗一下春雨，便可以張開嘴，深吸一口氣，此刻嘴里的感覺，是甜濕的。

春雨里，我最愛干兩件事，一是在家鄉的小水渠里“擋魚”，二是在水田里“蠔”泥鰍。

如果春雨不斷線，下了一天又一天，水渠的水流猛然增大，小魚們就格外活躍——有的想順流而下，去大河里漂泊，找更多吃食；有的缺氧，想逆流飛梭，顯示非凡的“躍龍門”本領。小魚們這樣一上一下，就給我制造了“擋魚”的機會。我通常會設下一個用竹篾做的、能過濾水流的橢圓形“大蠔”，家鄉的小鯽魚、餐條、馬口魚、泥鰍、黃丫頭、鯰魚等，只要順著水流鉆進這個“大蠔”，就不要再想出來了。水過去了，魚卻被兜在“大蠔”里，活蹦亂跳，讓人驚喜不已。

在水田里“蠔”泥鰍，我一般會用一個“小蠔”，在里頭撒上一些雞、鴨的干糞，引來泥鰍和黃鱔往里鉆。一旦進入，它們就再也出不來了。

在百無聊賴的日子里，若是恰逢春雨，家鄉孩童便會外出進行這兩項活動，幾乎每次都能收獲頗豐，大家手里的筐都沉甸甸的，孩童們的心情格外快樂激動。感謝家鄉的先祖先輩，給我們留下這么多樂趣。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春雨滋潤萬物，望著窗外的春雨，我不禁回憶起我在孩提時期，冒著春雨栽種竹子的舊事。我小時候好動、閑不住，因個子小，干不了農活，于是便在房前、屋后、水塘邊、菜園里到處種竹子，因此也在老家獲得了一個“從小就很勤快”的美名。

每逢春天，我都會在各處挖竹子苗。有一次我去鄰村挖竹子苗，因竹子根很難挖，既要保持濕潤的泥土，又要保住成活的主根，于是我便在親戚家的菜園里挖了一上午。恰逢那天親戚家殺豬，請全村人吃飯。我們幾個孩童也因此美滋滋地大快朵頤，吃完還俏皮地說：“抹抹嘴巴油，我們走啰！”我們沒有說一個“謝”字，還扛了人家幾根“連根帶土”的竹子苗走了……至今回想起這件事我都覺得有點慚愧，因此我前年回家過年時，還專門去他們家致謝。

城里如今也在下春雨，煙雨朦朧，滾滾的車流在雨霧中擁堵不堪，氤氳一片，叫人分不清是雨還是霧。不如去鄉村看春雨吧。春天踏青，若巧遇春雨，春雨飄到你臉上，既滋潤心靈，又有益于健康。春雨不僅在天空中，也在心里。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政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