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逢春 梁靜鑫



摘要:本研究基于大灣區內地城市的香港創業青年及其所在創業孵化基地管理人員進行訪談獲取質性數據,通過對質性數據展開扎根分析,提煉出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模型。研究發現:創業動機(營利動機、自我實現動機)直接影響香港青年到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個體內在因素(創業者個體特征)和大灣區情境(創業環境、創業資源)是動機轉化為行為的重要邊界條件。建議推進粵港融合發展,以新技術提高創業服務質量,改善大灣區普惠性報道,同時以數字經濟驅動大灣區高質量發展,將大灣區打造成為吸引香港青年創新創業的生態系統。
關鍵詞:粵港澳大灣區;香港青年;創業;影響因素;系統思維;“三元交互決定論”
【中圖分類號】G647.38;F279.2 ????doi:10.3969/j.issn.1674-7178.2023.01.010
2019年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以下簡稱《規劃綱要》)提出,要在大灣區為青年人提供創業、就業、實習和志愿工作等機會,推動青年人交往交流、交心交融,支持港澳青年融入國家、參與國家建設[1]。2022年6月,國務院印發的《廣州南沙深化面向世界的粵港澳全面合作總體方案》(以下簡稱《南沙方案》),不但將進一步提升青年創業就業合作水平作為發展目標,還把創建青年創業就業合作平臺列為其主要任務之一,并明確要營造更優雙創發展生態,整合創業導師團隊、專業化服務機構、創業投融資機構等各類創業資源,加強創新創業政策協同,構建全鏈條創業服務體系和全方位多層次政策支撐體系等[2]。因此,打造便利港澳青年來內地城市創新創業的制度環境與發展平臺,推進港澳青年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粵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的應有之義。學界普遍關注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的創業形勢,相關研究主要沿著兩條邏輯路徑展開:一是從大灣區融合式發展的高度,從宏觀層面分析港澳青年來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發展的影響因素,探討大灣區建設助推港澳青年內地創業的理論關系[3-5];二是從大灣區優惠政策等制度環境對港澳青年創業激勵、心理融合的影響機理方面作出微觀分析[6-7],相關文獻為明晰某些單一因素與港澳青年內地城市創業的邏輯關聯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參考,但對跨層次多元影響因素作用機制的系統性研究還相對欠缺。事實上, 人的心理機能由人、行為和環境共同決定[8],因而創業活動往往是微觀個體與外在情境相互作用的產物[9]。現有研究對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個體認知、行為和情境之間的交互機制缺乏具體闡釋,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關涉哪些關鍵性要素和條件?仍有待進一步實證考察。有鑒于此,本文以系統思維視角及質性方法分析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以助力提高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政策效能。
一、研究設計
(一)研究視角與分析框架
系統思維以系統論為理論基礎,堅持將事物置于普遍聯系的系統來把握,強調從系統與要素、各要素間相互聯動的動態機制中探索規律[10]。粵港澳大灣區背景下香港青年在內地創業存在個體維度、環境維度等多維度關聯關系[11],催生“影響因素系統”的復雜性。從系統思維的整體性、關聯性和動態性角度探究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是科學看待問題的內在需要。
第一,系統思維的整體性特點,要求將整體與部分有機結合起來理解與把握事物[12]。現有研究立足粵港兩地制度文化差異來論證香港青年到內地發展的現狀、影響因素及對策,豐富了學界對香港青年到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影響因素的認識。然而,影響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跨層次要素及各要素之間的作用機制,還有待進行系統梳理、挖掘和具體闡釋。對此,基于系統思維整體性角度理解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既可從個體的視角來把握細節和特點,也可從整體的視角來審視局部。
第二,系統思維的關聯性特點,揭示了系統是關聯性元素構成的一種總體集合[13]。一般創業情境的青年創業影響因素研究,基于理性行動理論(Theory of Reasoned Action, TRA)、計劃行為理論(Theory of Planned Behavior, TPB)和創業事件理論(Theory of Entrepreneurial Events, TEE)等框架[14],發現創業影響因素聯結為一個集合體,貫穿于創業意愿(動機)到創業行為的全過程。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系統也不例外,且更需重視相關因素的關聯性。因為粵港澳大灣區存在異質社會制度等獨特性要素,與其他一般要素疊合構成復雜的新生情境。那么,這一新生情境中,關涉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諸多影響因素之間的關系如何?這些因素又是如何作用于香港創業青年及其實踐?這亟待通過系統思維的關聯性角度來加以解答。
第三,系統思維的動態性特點,表征為過程思維、動態思維兩方面[15]。過程思維指將復雜系統視為一個過程系統,比如將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這個整體,細化成從創業動機產生到實施創業行為的過程。動態思維強調認識主體要以非線性思維考察復雜系統。現實生活中,事物發展總是不斷實踐、認識和完善,呈現振蕩起伏的特點。為準確把握客觀事物的動態性原則,發掘作用于系統邊界條件的影響因素很有必要。
綜上,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可能是“動機—行為”的漸進過程,且需要考慮調節因素對其進行解釋,進一步解碼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研究的“黑匣子”。對此,本文以“三元交互決定論”(Triadic Reciprocal Determinism)作為分析框架。該理論框架由個體、行為與環境三部分構成,從微觀視角解釋局部要素的相互聯系與動態決定關系,契合以系統思維考察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追溯“三元交互決定論”的學術脈絡,該理論從屬于社會心理學中社會學習理論體系的分支,總體上傾向于將環境、個體、行為三者之間要素視作一個動態的交互系統,以系統揭示社會情境下行為產生的邏輯機制。可見,它適合于相關因素間的實證研究,尤其是能為成因復雜的行為表現做出有力解釋[16]。本文將借此分析框架,從個體、行為與情境分析相關影響因素及其關系(圖1),為訪談內容與扎根編碼分析提供清晰、可操作的路徑。
(二)研究方法與資料收集
本文通過半結構式訪談收集一手研究資料,并借鑒扎根理論(Grounded Theory)的編碼方法,使用NVivo 12軟件進行資料分析,包括開放編碼、主軸編碼和選擇性編碼。
本文采用目的性抽樣法、鏈鎖式抽樣和理論性抽樣相結合的策略,在抽樣方面遵循三個原則:一是多渠道確定抽樣對象。根據現有文獻及專家建議,選取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孵化基地(器)的香港創業青年為主要調查對象。原因在于,隨著廣東省大力推進“1+12+N”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基地建設空間布局,為響應相關政策的實施,珠三角九市也相繼出臺了各自的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基地建設實施方案。富集優勢資源和多重政策利好的各類創業孵化基地(器)降低了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的創業風險,成為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首選的“落腳點”之一,截至2020年底,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基地共孵化港澳項目698個,帶動就業人數8800多人,吸納港澳青年超1000人[17]。可見,以創業孵化基地(器)的香港創業青年作為研究樣本具有較好代表性。二是在抽樣過程逐步增加樣本數量及收集信息。一般認為,基地與香港青年的雙向互動可實現創新創業資源的充分流動[18]。本研究抽樣包括香港創業青年及其所在基地管理人員,通過對一些香港創業青年和基地管理者開展訪談調研,并經由受訪者引薦而拓展至更多符合研究要求的樣本。三是合理設置調研地區范圍。本研究調研對象覆蓋了大灣區內地九市,同時考慮到廣州、深圳是最受香港青年青睞的創業目的地[19],適度增加這兩個城市的樣本數量。最終,按照理論抽樣要求確定30名在內地創業的香港創業青年和9名創業基地管理人員接受半結構式訪談。這些香港創業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從事教育輔導、信息技術、文創、環保科技等行業,男女比例為7∶3,基本符合官方公布的職業分布及性別比例,具有一定代表性(表1)。
香港創業青年訪談樣本編碼規則為性別+編號;基地管理人員訪談樣本編碼規則為姓氏首字母+性別。訪談經后期整理后共獲得文字材料8萬余字。在此基礎上,隨機從30份創業者組訪談資料中抽取20份(2/3)資料進行編碼分析研究,其余10份(1/3)資料與9份基地管理人員組的資料則留作理論飽和度檢驗之用。
二、研究過程
(一)開放編碼
開放編碼指以客觀的態度將全部資料進行歸類和命名的過程。本研究通過NVivo 12軟件進行編碼,在開放編碼階段初步梳理出24個概念(表2)。
(二)主軸編碼
主軸編碼即在開放編碼基礎上,依據不同概念間、范疇間的邏輯聯系進行歸類的過程。本文遵循編碼反復與原始材料對照的扎根精神[20],按照安塞爾姆·施特勞斯(Anselm Strauss)等提出的范式模型中的“條件—策略—結果”邏輯鏈[21],探尋若干概念及范疇間的關系,概括出4個主范疇(表2)。
(三)選擇性編碼
選擇性編碼重在梳理出脈絡條件。本文認為“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是研究主線,并能與主范疇建立體系化聯系,將多數研究結果囊括在一個比較大的理論范圍內。經過對原始資料的重審,以及對4個主范疇和13個范疇的反復分析與比較,本文將4個主范疇作為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發展的影響因素,再將這些影響因素嵌入“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行為形成分析框架”不同維度,最終提煉出三個理論邏輯(圖2):一是創業動機是根本內驅因素,直接影響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二是以創業者個體特征為代表的個體內在因素和以創業環境、創業資源為代表的粵港澳大灣區情境,是“動機—行為”轉化過程的邊界條件;三是個體內在因素、粵港澳大灣區情境和內地創業行為相互影響。
本文還采用納雷什·潘迪特(Naresh R. Pandit)在1996年提出的理論飽和檢驗方法[22]進行檢驗。結果顯示,4個主范疇均沒有發展出新的范疇以及新的關系,理論飽和度較好。
三、模型闡釋
(一)基于創業動機因素的分析
模型中,創業動機下設營利動機和自我實現動機,折射出個體低層次與高層次需要,符合香港青年長期接受西方文化教育,在“社會化”進程中形塑出獨立型自我建構?(independent self-construal)的特征,即西方文化推崇個人的成功和價值實現,追求自由的生活方式等行為心理,并希望通過努力來實現自己的不同層次需要。
依據“知情行”理論,個體對某種事物的認知狀況,影響到個體對該事物的情感,進而對該事物產生趨近、疏遠、接納或排斥等行為[23-24]。本文所提的營利動機恰恰折射出香港青年基于對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現狀的感知,立足商業利益角度,善于策略性平衡自己對大灣區內地城市的情感認知,形成一種獨特的商業化人類情感基礎,為其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行為提供條件。通過訪談資料分析發現,幾乎所有創業者以及創業孵化基地的管理人員均提及,商業前景的預期直接影響了該群體創業行為的產生。如在媒體運營領域創業的M12指出:“來這邊創業是因為看到大灣區建設帶來新機遇,這邊有比較大的客戶群,運營成本也比較低。”在裝飾裝修領域創業的M16更是坦陳:“我來這邊創業是因為香港房子特別貴,我總得找個活法。”自我實現動機則反映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理想化人類情感基礎。如M4表露:“在內地創業不單單為了賺錢,我希望能做港澳創業青年的‘超級聯系人。”
(二)基于個體內在因素的分析
“三元交互決定論”中的個體內在因素,即一種個體特質[25]。從模型上看,創業者個體特征在“動機—行為”轉化過程中發揮調節作用。本文的創業者個體特征主要指香港青年的行為偏好,以及該群體因個人早期的創業訓練或實踐經歷而獲得的創業能力和創新意識。
心理學研究表明,個體依據平素經驗與先驗知識對事物做判斷時,會因認知缺陷等形成判斷偏差[26],進而影響行為實施。個體通過對行為偏好進行“積極判斷”或“消極判斷”,調節“動機—行為”轉化過程。消極地判斷個人偏好不適應內地城市某些行為規范或習慣,會在“動機—行為”轉化過程中制造障礙。比如香港創業青年大多在交流工具使用方面習慣了“采用臉書(Facebook)交流,但內地喜歡用微信,這些差異可能給創業帶來不便,影響我跨境創業的決定”(M2);積極地評價個人偏好具有優勢之處,往往會在“動機—行為”轉化過程中形成動力。比如在解決問題方面,香港創業青年認為“我在香港大多數問題可以自行解決,不需過于依賴一些人情”(M13)。這也使得該群體形成一種自我效能感,一旦具有明確的創業動機時,往往相信自己有“國際視野、誠信度高等優勢,可以更好實現抱負”(M21)。又如M10強調了自己看到內地龐大市場時,“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自己能試一試”。另外,個體通過對創業能力與創新意識的積極或消極判斷,調節“營利動機—行為”轉化過程。部分創業者在讀書期間加入學生社團或參與創業賽事,“使團隊合作能力得到提升”(F2)、“在學校申請入駐創業基地,從大三就開始尋求合作搞創新創業”(F1)。這些早期習得的能力與萌發的創新創業意識,無疑成為他們盡早適應內地商業文化環境、紓解“文化震蕩”的一個有力避震器。
(三)基于粵港澳大灣區情境的分析
創業是高度情境依賴性活動[27]。創業情境解釋了因國家、地區或其他環境產生的創業差異[28]。研究發現,情境線索導致個體對社會內容推斷出現“積極推斷”或“消極推斷”的傾向偏差[29]。在粵港澳大灣區情境因素中,創業環境因素下設政府優惠政策、營商環境、基礎設施、金融支持和信息渠道等二級因素。創業資源因素下設資金、人脈、技術等二級因素。
政府優惠政策特指內地城市為吸引港澳青年來內地就業創業而構建的扶持政策及“一站式服務”保障,具體包括政府為香港創業青年提供的稅收和場地租金減免、人才補貼與住房補貼,還有粵港創業孵化基地創新創業專員所提供的報稅、注冊等服務。香港青年通過對政府優惠政策的積極推斷,增強到內地創業的動機。不過,目前不同城市在政策落地和實操方面存在一定的差異。受訪者普遍認為相較于其他大灣區內地城市,廣州、深圳在財政優化扶持方面更具吸引力,總體上減輕了香港青年在內地創業的經濟成本,M6提到“(深圳)比較側重資金資助和減免”,F6表示“(廣州)資金資助(補貼、獎勵)政策多一些”。以珠海為代表的一些城市則在政策表述中,更注重通過技能培訓的路徑來提升香港青年的個體素質,從而促進香港青年創業企業的發展。M13指出,“我們(珠海)除了獲得培育支持外,政府更重視給我們提供技能培訓和交流”。再如,由于內地城市在加強創業優惠政策宣傳的同時未對具體詳情進行解讀,加之各地政府出臺的優惠政策具體措施及準入標準又存在差異[30],香港青年“難以消化五花八門的政策信息”(M5)。此外,由于各地政府財政情況及其對境外人士管理體制的差異,當前大灣區內地城市在落實相關創業優惠政策時還存在不同程度的操作性難題,這也導致香港青年在“個別優惠政策的申請上存在諸多門檻”(F1、F2)。
營商環境包括市場環境、法治環境、政務環境和人文環境等。受制于香港經濟結構和地理空間,香港創業發展與企業運營成本極高,新興產業發展滯后。相比之下,珠三角地區相對低廉的地租房租和工薪水平,有助于降低香港青年來內地投資辦廠的運營成本。更重要的是,珠三角地區營商環境優越、市場空間大、電子商務等新興產業向好發展,增強了香港青年創業者的營利動機。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是:“我們之所以選擇到東莞來創業,其實我們之前就做過一番調研并經過周詳考慮。香港的地價、人工(工薪)高得離譜,但電子商務、物聯網都沒有內地這么發達。而東莞作為珠三角地區的中心,租金等運營成本比香港低好多,且產業鏈齊備,具有‘世界工廠之稱。如今,華為這個龍頭企業都落戶松山湖了,證明東莞經濟前景良好,適合我們創業。”(M1)但當前粵港兩地經濟法律的差異,尤其在財稅、公司注冊等方面的制度差異,增加了香港創業青年在內地創業運營的協調成本。一方面,內地將香港、澳門企業統一視為境外企業,并對這一類企業在教育投資及與內地企業合資方面設有較高門檻;另一方面,目前粵港兩地的財稅制度差異巨大,特別是在申報稅務等具體規程方面,要求大為不同,這為涉及跨境采購的香港創業青年帶來不少難題。在人文環境方面,大灣區內地城市利用各自區域內分布的族群文化來召喚香港青年的文化認同。如惠州、肇慶、中山等地方政府重視挖掘嶺南文化、客家文化來吸引語言文化相近的香港青年來當地創業,而廣州、佛山則力求挖掘廣府文化的魅力,加快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借以吸引生活方式趨同的香港青年來此發展。在廣州、深圳、佛山等地創業的受訪者認為,生活方式、文化習慣等方面的趨同性降低了自己適應內地城市生活的成本,提升了自己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意愿。另有2名在惠州、肇慶創業的青年,直接提到“共飲東江水”“客家鄉音”的文化認同影響了其創業目標地點的決策。
公共設施包括交通設施與生活基礎設施等。大灣區內地城市完善的公共設施,為香港青年來珠三角地區創業發展提供了便利。隨著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全面啟動,尤其廣深港高鐵香港段的投入運行和深圳灣大橋、港珠澳大橋的正式開通,“一區一路一橋”正發揮疊加效應。對在大灣區跨境互動的香港創業青年而言,自由穿行兩地的選擇路線更為多樣,時間效率更高了。M2表示,“自從港珠澳大橋開通后,我從香港過來東莞,可以有七種路線選擇”。
金融支持特指內地銀行系統對香港青年在本地創業就業進程中所提供的信用貸款、投融資等金融服務。粵港兩地金融監管制度的重大差異,導致大灣區內地城市金融配套政策的支持力度還有待提高。目前內地與香港金融監管制度分屬兩大不同的法律體系,兩地金融服務體系暫未實現關聯。在人民幣資本項目尚未實現自由兌換的情勢下,在涉及香港民眾有關人民幣的外幣貸款、資產業務方面仍存在諸多限制[31]。如此一來,目前在大灣區內地城市的香港創業青年在貨幣兌換、貸款和結匯等方面的金融服務需求難以得到滿足。M1指出,“涉及跨境資金流動的管制會導致粵港兩地公司合作項目遭受資金鏈斷裂的風險”。
信息渠道指香港青年借由網站、社區和自身朋友獲取對創業有利用價值資訊的途徑。一方面,大灣區內地城市各級政府的政策信息供給與香港青年創業運營中所需的行業信息仍存在不對稱的情形。另一方面,一些香港青年的創業管理過程需聯動香港等境外客戶,或習慣從海外網絡媒體了解國際金融與貿易市場信息,但內地基本不使用在香港青年中流行的臉書(Facebook)和照片墻(Instagram)等社交軟件,也導致在內地創業的香港青年遇到“信息獲取不足”(H)和“交際不便”的問題(Z4)。
資金與人脈等兩個因素,是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加分項”。資金是企業創辦的啟動必需,而內地人脈則是香港青年在相對陌生城市創業發展的一個助推器。然而,受訪者表示,由于資金往來與籌措受制于內地與香港金融體制差異,加上在內地的人脈較為匱乏,企業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還依賴于香港青年朋輩的項目信息推介。大多數受訪的香港青年創業者對此兩大因素持有消極推斷。
技術是香港青年創業行為能在內地可持續進行的一個保障因素。一些從事科技類創業的香港青年看好內地的新興產業,試圖發揮自身“全球視野”和“創新意識”的比較優勢,尋求與內地從事電商等科技人員的技術合作,借以補齊自身對互聯網經濟的業務“短板”。目前,只身赴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香港青年往往“通過在珠三角地區高校學生群體間宣講創業經驗或推廣程序員培訓,來吸引一批適合互聯網經濟、熟悉電子商務的畢業生”(M4),借由這種方式招攬人才,壯大自身事業。
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在編碼材料分析中,未發現香港青年通過對創業能力、創新意識的積極或消極判斷,或者對粵港澳大灣區情境因素的積極或消極推斷,進而明顯影響到個體“自我實現動機—行為”轉化過程。其原因可能是大多數香港青年的項目尚處初創期,通過營利保證自家企業生存成為首要目標;此外,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尚屬起步階段,在吸納香港青年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完成自我實現的政策效能上還有很大空間。因此,自我實現動機雖客觀存在于香港青年跨境發展的創業動機中,但在企業初創期,個體的自我實現仍屬于香港青年創業者的未來愿景。
(四)基于交互作用的分析
依據“三元交互決定論”,個體內在因素、粵港澳大灣區情境和內地創業行為等三大維度是相互影響的關系。在個體內在因素與粵港澳大灣區情境的交互關系上,代表性觀點如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時感受到“熟人社會”與“人情世故復雜”,“在碰壁后才被點醒,學會培養人脈,入鄉隨俗嘛”(M15),被迫發生行為偏好上的適應性轉變。另外,“香港青年注重法律條例、比較仔細”(M10)等個體特征也影響大灣區營造更加適配該群體特點的法治環境。在個體內在因素與內地創業行為的交互關系闡述上,香港創業青年的自我效能感是其愿意在內地持續創業的一項基礎條件。訪談發現,對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具有較好觀感,且認為逐漸融入并形成自己適應能力的香港青年,更會堅守內地創業。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的創業行為反過來也豐富了創業者個體的內在因素,通過在創業進程中“了解學習制度文化、知識產權、法律法規”,個人在“識別、發現機會”(M9)等方面的創業能力得到增強。在粵港澳大灣區情境與香港青年內地創業行為的交互關系上,從某種意義上講,大灣區內地城市“強政府”主導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能較好通過制度環境設計來支持香港青年創業行為。此外,香港青年與內地青年的良性互動,有利于香港青年在內地進行創業實踐。如M15所言:“我在創業中與內地做外貿的青年小伙伴聊得來,分析分享海外平臺的玩法等,獲益良多。”香港青年內地創業行為對大灣區情境的影響則集中體現在兩方面:一是影響大灣區內地地方政府及創業基地等部門思考如何提升創業服務質量和破除體制障礙等路徑。個別受訪者認為,“能感受到內地地方政府是一直有進步的”(M9)。二是將香港優勢自發帶入大灣區情境。這些創業者認為,“相比內地創業青年,香港創業青年更具創新意識和全球視野”(M21),所以其創業行為可為大灣區內地城市“帶來更多香港特色的事物”(M17)并“形成多元化環境”(M11)。
四、結論與對策
本文利用扎根理論質性研究法進行了信息編碼,從理論層面建構了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模型。從系統構成來看,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是由行為主體、要素機制、情境三者構成的行為系統。其中,要素機制主要包括:創業動機是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內驅性直接因素;個體內在因素(創業者個體特征)和大灣區情境(創業環境、創業資源等)是動機轉化為行為的重要邊界條件;香港青年在內地創業實踐中,個體內在因素(創業者個體特征)、大灣區情境(創業環境、創業資源等)和內地創業行為也存在相互作用關系。
該模型還給予我們實踐啟發,跨層影響因素增加系統復雜度,一旦系統運行面臨障礙,應積極通過改變或創造新的系統要素開辟新路徑[32]。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對策:
(一)推動粵港兩地融合,優化香港青年在大灣區的創新創業生態環境
其一,推進大灣區社會協同治理。聚焦香港青年發展需求,利用南沙先行先試的體制優勢及其在大灣區幾何中心的區位優勢,推動人才管理與社保體制改革,使南沙逐步實現與香港在入境、居留和社保等方面規則的有力銜接,切實從教育醫療、金融接軌等多方面全方位為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創業發展提供制度便利。調動南沙域內的高等院校、高職院校、科創企業通過合作設立研究院(所)、聯合實驗室、實訓基地等資源力量,以產業聯盟、創新共同體和開放基金為主要抓手,加快構建一套區域創新與產業轉化體系[33],滿足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實現創新創業成果轉化的需求。加快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功能性建設,以深圳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行示范區和南沙重大戰略性平臺為試點,建立健全粵港澳三地經濟法律相互融通的體制及協調機制,從而提高香港青年來內地創業發展的歸屬感。其二,以數字技術完善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孵化平臺建設,提升創業服務質量。依托大灣區內地城市精良的大數據分析系統,精準分析香港青年就業創業的動向、行業發展形勢及其共有需求。運用云技術、人工智能,加快大灣區眾創空間建設,為香港創業青年提供創新場地、創業輔導、資源對接、產業鏈支撐及技術、咨詢與投融資服務等支持體系,提高香港創業青年的適應力與獲得感。
(二)遵循香港青年行為偏好,豐富大灣區宣傳題材與語言傳播方式
大灣區媒體應聚焦香港創業青年群體行為偏好,利用“兩微一端”平臺和生活化傳播模式,加強大灣區內地城市人文景觀與風土人情的報道,以此調動香港學生來內地考察與實習交流的興趣。此外,珠三角媒體可聯同《大公報》《文匯報》等香港媒體,共同發掘一批符合香港青年需求的案例題材,傳播大灣區好故事。一方面,借助粵港兩地專家學者與智庫的視角,解讀大灣區的政策走向與行業信息,讓香港青年能理性看待大灣區的政策理念,從中習得跨境文化溝通能力。另一方面,加強有關在大灣區成功創業的香港青年的案例宣傳,以“現身說法”的訪談、沙龍論壇及專家點評等豐富形式,增進香港創業青年對大灣區普惠性的政策認知。
(三)加強灣區的科技交流與公共服務,助力香港青年創新創業的可持續發展
首先,加強內地商會等民間組織的培育及其與香港廣東青年總會等愛國愛港社團組織的交流,定期組織邀請香港政、商、法等各界青年精英參與大灣區內地城市舉辦的青年論壇、廣交會和文博會等重要信息交流平臺,增進香港青年對大灣區建設的政策認知。其次,發揮好在內地成功創業的香港青年所扮演的“超級聯系人”的角色功能,讓這些“意見領袖”深入兩地高校、商會傳播大灣區的好故事,推動更多香港青年參與大灣區建設。最后,健全粵港澳大灣區創新創業競賽和科技交流項目體系,實現粵港青年在信息互通、科技創新方面的交流合作,使得香港創業青年得以拓展社會資本,并分享大灣區內地城市先進的科技成果。
(四)以數字經濟驅動大灣區的高質量發展,為香港青年內地創業培育新機
第一,大灣區內地城市應加快推進數字基礎設施、數字要素市場和數字產業鏈條的建設,通過利用數字技術打破時空限制和產業邊界,組織泛珠三角、帶動大西南地區資源要素流通,促進國內規模市場的形成和內需潛力的釋放。同時,以數字金融的行業布局為抓手,積極參與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CBDC Bridge)項目建設,為創業主體參與重構全球產業鏈、貿易鏈創造資本市場競爭優勢,提高香港青年對內地城市戰略價值的認知,增加他們融入內地謀求創業發展的信心。第二,打造大數據驅動的區域創新與產業轉化體系,實現數字科技人才環流與高端創新資源高度集聚,創新實施“居住在港澳、工作在內地;科研在港澳、轉化在內地”等模式,激發香港青年赴內地尋求創業發展新生長點,攜手內地青年在數字創新創業領域開展科創合作。
結語
綜上所述,香港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需要個體層面與區域層面的物質匹配、情感互動。這要求我們重視觀察跨層次、多維度的交互作用。本文的主要貢獻在于:一是以系統思維為研究視角關注香港青年的跨境創業行動,遵循扎根理論所規定的編碼程序而構建出有關影響因素理論模型,這既彰顯了系統思維在指導理解、應對事物系統效應方面的解釋力,也豐富了系統理論的研究議程;二是運用“三元交互決定論”及質性研究方法,系統分析香港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業的影響因素,從中甄別出一些影響該群體跨境創業的關鍵因素及作用機制,為推動香港創業青年融入國家共榮發展及推動粵港澳大灣區的高質量發展提供決策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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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林逢春,廣東工業大學數學與統計學院/粵港澳大灣區科技戰略與價值協同研究中心副教授。梁靜鑫,廣東工業大學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李 ???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