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傳波
內容提要:邢慶杰的小說寫作受到當代欲望化敘事的影響,但他保持了自己獨立的寫作立場。他的小說直面人性的復雜,作品主題呈現出諸多的矛盾:初戀的美好與現實的羈絆、獸性的沖動與道德的光芒、身體的刺激與真愛的期待。他的情愛敘事中多有一個作為初戀的主人公,正是這種理想化的存在使人性穿越生活的平庸,抵達詩性之思。
關鍵詞:欲望化 邢慶杰 初戀 情愛
新時期文壇上,擁有“文革”與改革開放的雙重資源背景的“60后”強勢發聲,“晚生代”“新生代”“第三代”等自我命名充分顯示了這一代人的張揚個性,新世紀后“80后”郭敬明、韓寒等人搶抓機遇應時奪權,而夾在其中的“70后”作家是略顯尷尬的,好在特殊的年代錘煉了這一代人韌性的品格,近年來馮唐、安妮、徐則臣等人也展示了自己的創作力與影響力,雖然發聲略遲了一點,但“70后”同樣在宣告自己的話語權。在眾多“70后”作家中,偏居魯西北一隅的邢慶杰當是創作成績較為突出的一個。梳理邢慶杰的作品,自1990年發表的處女作《愛的準繩》至今,其文字已經超過400萬字,30多年的筆耕不輟,其作品風格從早期的明顯技巧化處理到當下的順暢而自然,文字表達日益圓熟,作品涉及的領域越來越廣,對人性的透視越來越深刻。
邢慶杰的創作始于1990年代,這一時期晚生代的欲望化敘事成為文學表達的主流,“欲望的活躍與文化的焦慮,形成了一個共在的奇妙景觀。”a在他的筆下,情愛是一個重要的話題,《尋找心跳或者激動》《桃紅披肩》《家宴》等現代都市人情感探討的作品自不待言,就是其抗戰題材或傳奇題材作品亦沒有避免,前者如《河流如血》,在抗戰隱蔽戰線敘事中栓子一直在尋求睡麥子的機會,后者如《真愛無敵》,家族復仇傳奇中夾雜著林子與杏兒的情感糾葛。情愛在邢慶杰各體式的小說中成為一個重要元素。但不同于1990年代以來在“欲望寫作”“身體寫作”等旗號下被推向極端的性敘事,邢慶杰的情愛敘事并沒有對感性肉身和刺激自然主義的渲染,而是體現為一種赤子情懷和生命的真誠。
在邢慶杰的小說中,“初戀”是一個關鍵詞。邢慶杰各年度發表的作品幾乎都有一個作為初戀的主人公存在?!秾ふ倚奶蛘呒印罚?997年)中,“我”因為生活的平淡而想探求自己是否具備心跳或者激動的能力,第一個想到的是初戀情人蓓蓓;《盛宴》(2007年)中,陸鋒和“我”分別都有一次成為“大菜”的機會,而參觀享用者中都有“我”的初戀黃梅;《一九八七的情詩》(2015年)中,溫麗的出現是“我”的初戀奚曉娟的一次刻意安排;《秋風漸涼》(2019年)中,“我”婚后先后出軌兩個女性,她們共同的特點都是貌似“我”的初戀小艾;《洗澡的故事》(2019年)中,春子洗澡時偶遇儀欣,二人的一時沖動也與初戀情懷有關。
初戀是美好的,但在現實中由于種種原因,初戀的相遇未必能走向美好的結局,而這種殘缺的美往往更讓人刻骨銘心。在邢慶杰的筆下,我們發現,主人公們往往有著較強的初戀情結,尤其是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時過境遷之后,他們的擇偶或婚外情或多或少地有著初戀的影子,而這種情感的寄托尋求甚至有時充滿著心機,甚至是殘酷。
《秋風漸涼》中,“我”在初戀女友被師兄搶走之后有過一段消沉的時光,但隨后因發展業務的需要而與現在的妻子盧春月走在了一起。而在事業走向正軌之后,“我”的情感世界開始不安分了,先是與工廠的女工田曉姝有了私情,后又與歌廳小姐申潔關系親密。出軌田曉姝,是因為“成熟后的田曉姝和我的師妹小艾有幾分相似”。田曉姝是一個有心機的女子,她主動鉆進了盧春月精心準備的圈套,意在有機會上位。在“我”犯事之后,初始田曉姝還是幫助“我”的,但在看不到希望之后,她選擇了釜底抽薪卷錢跑路,這是一個物質化的現代女子,所以她與“我”的初戀只能是一種神形上的相似。而申娟則偏重于在精神上作為“我”的初戀依托,她長著和小艾幾乎相同的相貌,性格卻與小艾截然不同,但“我”仍然控制不住喜歡她的欲望。“我”從內心里把她當作小艾來喜歡,連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柔情蜜意?!拔摇迸c申潔的相識時間選擇在“我”離婚之后,從法律層面上不存在情感的背叛。“我”對申潔的情感是相對純凈的,愧疚于把她當作小艾的替代品,并向她坦白,她以她的成熟和淡定對“我”寬容,在“我”人生最落魄的時候她選擇對“我”不離不棄。而在“我”東山再起、意氣風發之時,她又選擇悄然離去。初戀情結,往往是一種烏托邦式的想象,而這種想象如果止于形,如田曉姝,則往往帶有欲望化、功利化的心機,帶給人的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如果達于質,如申潔,則會使人性升華、希望重生。結尾處,在“我”的執著之下,對第一次申潔吃飯的地方——“水悅江南”——的期待當是對初戀的復歸。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在后現代主義文化的輻射和市場經濟的強力法則之下,市場主導下的消費文化已經成為一種時尚,盛可以公開展示“文學乳房”,九丹袒露妓女情結,尹麗川直面下半身的宣泄,木子美在網上公開發表“遺情書”……基于身體訴求的欲望消費成為1990年代突出性的話題,女孩子隨性地說出“天亮以后說分手”(之川《天亮以后說分手:19位都市女性一夜情口述實錄》),男孩子則公開地叫囂“我為什么沒有小蜜”(東西《我為什么沒有小蜜》)。在對傳統逃離的過程中,晚生代作家制造了無數性愛分離的話題,韓東說:“性與家有聯系,但的確是兩碼事?!眀朱文說:“父親他們始終是一個可以完全否定自己性欲的一代人?!保ā段覑勖涝罚┣袢A棟說:“這個時代,性游戲卻使愛凋零?!保ā犊奁螒颉罚?/p>
正如批評家陳曉明所指出的:“90年代的文學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轉型,性愛主題幾乎變成小說敘事的根本動力,那些被命名為‘嚴肅文學或‘精品的東西力不從心地承擔起準成人讀物的重任,這股潮流當然也就迅速抹去嚴肅/通俗的界線。歷史已經頹敗剩下一些殘缺的布景,那些精神和思想的厚度早已在小說敘事中失去最后的領地,而欲望化的表象成為閱讀的主要素材,美感/快感的等級對立也不復存在,感性解放的敘事越來越具有蠱惑人心的力量,不管是新時期的主將,還是更年輕一輩的作者,都不得不以他們更為單純直露的經驗,某種超情感、超道德的方式來構造新的敘事,來構造這個時代的生活奇觀?!眂這種性愛分離的文學觀念的張揚典型地體現了后現代主義文化場景之下的反叛性,放棄傳統情愛理想的構筑而轉向性愛現實的享受,以肉體的放縱取代理想的堅守。正如希臘傳說中主宰兩性之愛的神靈是厄洛斯(EROS),其意為“愛欲”,其所內蘊的是愛與性的統一性,二者一旦走向分離,兩性之間將失去“生命氣息”,沒有激情,沒有活力。d當下文化大轉型語境下,眾多作家筆下對身體的訴求是在迎合快節奏的市民生活,尋求短暫的生活平衡。實際上,從人類的發展歷史來看,“人的欲望遠不同于動物的欲望,它是由物質欲望(包括肉欲、本能等)與精神欲望共同構成的?;蛘哒f,精神欲望是人的欲望的重要組成部分?!眅作為人來講,除了基于身體訴求的簡單的物質欲望之外,對于美的追求和愛的期待才是人內心真正渴求的東西。
在邢慶杰的小說情愛敘事中,雖然未能脫俗于大眾文化消費背景下的欲望敘事,但他展示了現代人基于身體訴求的靈魂掙扎,在跌宕起伏的情愛故事中,在欲望漩渦的頹廢時刻,我們總能體驗到峰回路轉的理想堅守,體驗到對真愛的期待與努力。
《傳呼時代》中,“我”對青青的追求是緣于通過傳呼對她甜美聲音的癡迷,進而處心積慮地謀求與其見面。初次見面時的青青“細腰翹臀,嬌媚的一張粉紅小臉、婀娜的身姿離我越來越近,說不盡的嬌羞溫柔,儀態萬千?!彪m然小說文本隨后的人物描寫中強調了其“少女的清純”“健康的氣息”和“飽滿的底蘊”等,但無疑初次見面時對女主人公的這種外在描寫與感覺顯然帶有色情的味道。其后的交往中,由于“我”的死纏亂打或執著,也因為青青表現出來的矜持與超脫,“我”們之間在感情上迅速升溫。但實際上,在二人交往的過程中,“我”雖然在青青提出分手時有過“鋼刀般扎在心尖上”的感受,甚至“竟然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但“我”對青青愛的期待并沒有進入絕對的精神層面。對青青的分手,“我”更多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審視。在湖心的小島上,當青青獨自離開時,“我”的感受更多是事后的害怕和對她的絕望。當偷拍到青青被吳有德占有和吸毒的場面時,“我”的內心層面更多是對她的譴責和自我的嘲諷。在厭倦了金錢和性的自我放逐之后,“我”將一切罪責都歸于青青,在冠冕堂皇地決定重新做人之前,“我”殘忍地思索起對她的報復。“我”的選擇“要葉青青陪我”應該是壓倒葉青青選擇逃離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面對遺書,“我”才看到真實的青青,更看清了“我”的虛偽與自私,“帶你飛”的最后抉擇包含了“我”對愛的期待和自我救贖。
面對自己的愛人,葉青青在身體上無法原諒自己。當愛的期待與性的身體間無法和諧時,執著者往往走向極端。葉青青選擇了自殺以求解脫,《一九八七年的情詩》中的奚曉娟同樣選擇自我結束,以求與愛人再次相遇時能看到自己美的一面:“她還是那么美,盡管臉色有些蒼白,表情已經凝固,但嘴角還存著一絲甜甜的笑意?!蹦晟贂r對愛的理解是懵懂的,作為閨蜜,奚曉娟和麥月紅之間對“我”的爭奪既有著愛的成分,也充滿著身體上占有的心機。因為年輕,對愛的期待與身體的訴求的理解也是盲目的,所以,在奚曉娟猜到我們(“我”與麥月紅)一定沒有做過時“發出一陣奇異的笑聲”。因奚曉娟意外懷孕而導致的陳老師死亡事件讓“我”背負了二十年的精神壓力,奚曉娟的人生軌道同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她一直糾纏于當年是誰出賣了她和陳老師,以至弄不明白就“死不瞑目”,所以才有了溫麗出現在“我”的面前。而隨著麥月紅的車禍和兩人的再次見面,奚曉娟最終無奈地將自己的人生悲劇歸之于命運。“這個世界,我來過了,愛過了,被愛過了,知足了,就這樣別了,走了!” 她以自殺的方式放逐了自己的身體。麥月紅最終選擇了和我離婚,同樣是對“我”身體的放棄。一九八七年的愛情悲劇,始于身體的原始沖動,終于身體的理性放棄。當一切歸于平靜,真愛終被喚出——“我”“踏上了尋找女兒的漫漫征途”。
在中國當代文壇,情愛敘事已經成為一種無法回避的現象,她以一種末世情懷的文化癥候,與市場經濟和大眾文化形成了合謀,作家的精英意識消解,讀者的閱讀期待視野轉向表層。但正如戴錦華指出的:“文學或藝術當然不拒絕市場或暢銷,但為市場或暢銷而度身定制的作品,即幾乎沒有可能成為藝術。”f文學是不可能超脫于當下的,但更不應該與當下完全合謀。“文學是給人以期待的?!眊這需要我們當下每一個作家的憂患意識和擔當意識。我認為,在這方面,邢慶杰是非常積極地去實踐的,他是給予我們這種“期待”的作家。他的情愛敘事沒有停留在欲望的本能層面,而是將欲望話語進行了轉化,在身體之外關注人性的澄明底蘊,讓我們感受到現實的人雖受到滾滾紅塵之累,但能穿越生活的平庸,存有內心的光明,守望著人性的燈塔。
注釋:
ae程文超:《欲望的重新敘述——20世紀中國的文學敘事與文藝精神》,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04頁,第2頁。
b林舟:《生命的擺渡 中國當代作家訪談錄》,海天出版社1998年版,第58頁。
c陳曉明:《無邊的挑戰》,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43頁。
d[美]羅洛·梅:《愛與意志》,蔡伸章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7年版。
f戴錦華:《文學備忘錄:質疑全球化》,《山花》2000年第3期。
g趙艷、鐵凝:《對人類的體貼和愛:鐵凝訪談錄》,《小說評論》2004年第1期。
(作者單位:德州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