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命運被時代風云改寫,他一生被放逐在社會邊緣處,卻不怒不哀,認真生活。家庭是他最后的堡壘,保持整潔體面是他對抗粗糙時代的方式。直到最后,外婆得了阿爾茲海默癥,堡壘坍塌,外公的世界失去了平衡。生命比我們想象的堅韌,也比我們想象的脆弱。
獻炸彈
外公當年是武定門小學的校長,日本鬼子轟炸南京時,一枚炸彈穿過屋頂落在了外公的辦公桌上。自然是一枚啞彈,否則也不會有后面的故事了。那啞彈將房頂砸出一個大洞,卸去了下墜之力,僅僅擊碎了一塊玻璃板,辦公桌竟然完好無損。它躺在一堆玻璃碎碴中,從屋頂的破洞處射入一束日光,打在炸彈上,猶如舞臺追光一般。它就這么靜靜地躺在那兒,就像已經存在了很久,原本就是在那兒的。
外公端詳多時,像是在看一件奇怪的藝術品。之后,伸手摸了一下,觸手冰涼,這多少讓他放心。外公拿起躺椅上平時睡午覺時蓋的毛毯,將其對折后平鋪在桌子上,再將炸彈搬移到毯子上。他小心翼翼有條不紊地將那玩意兒包裹好,帶著它走出辦公室。
一路暢行無阻。無論學校里還是外面的街道上都不見半個人影。大家都去躲空襲了。其二,剩下的人本已不多,很多人都已經逃難出城。武定門小學早就停課,外公之所以會出現在學校里,也是為了站好“最后一班崗”?,F在,這班崗終于有了結束的可能。外公心想,將這炸彈上繳到區政府,他在南京的工作也就完成了。幸好有了這枚實實在在的炸彈,否則的話外公真不知道自己要在他的辦公室里待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