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才讓
沖翁說話
沖翁忽然掀開帳簾走了出來,他的眸子中頓時飄滿了太陽翎羽。用他的話來說,太陽就是只火熱的大鳥,一年四季,不知疲倦。它的模樣其實不是天空中呈現的那個樣子,沖翁說他在夢里見過真正的太陽——“輝煌啊,輝煌得簡直就無法形容嘛!它的行宮是一座雄偉的雪山,雪山被照射得渾身淌汗!”中午,會議剛剛結束,沖翁看到大隊干部們的坐騎被放到南山上悠閑地吃草。他的被陽光炙黑的瞳仁閃爍了幾下異樣的光彩,然后,他盯著一雙雙注視他的或空洞或迷惘的眼睛,又開始用說書般的語調緩緩地宣講。這種話題其實鄉長不愛聽,他躺在一片毛氈上睡著了。因此,他不會妨礙沖翁把話說下去。沖翁咽了口唾沫,喉結異常明顯地動了一下。他又說:“太陽的翎羽飄得滿天空都是,所以說,陽光的恩澤很重!”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被陽光炙熱的左肩。但所有的聽眾都沒有感到陽光恩澤的那種重量。沖翁環顧了一下眾多的被曬得黑紅粗糙的面孔,信手從草地上拔下一根茅草放在口里咀嚼,于是,他突然感到了一只羊的命運。他話鋒一轉,又說:“將來我們的羊是吃不上草的。想象一下整個草原被沙礫覆蓋的情景吧,多么悲慘!我的意思是,那時我會用我的方式在沙礫中察覺到一條河的流動!”大家面面相覷,無法想象豐饒的草場會變成這個樣子。沖翁又說:“那時將會出現三個智者——一個是齊勒格西,一個是縣委書記昂格勒,一個是我。我在夢中親眼見到的……你們不信……你們可以不信……你們可以不信未知的事實。”大家一言不發,靜寂的帳篷前流淌的時光,沖洗著睡在毛氈上的鄉長。鄉長翻了個身,口里不知嘟噥著什么。沖翁來勁了,他站起身緩緩地在盤腿而坐的人當中,像一頭失去娘親的豹子一樣地踱步。他感到自己是籠中的豹子,山脈就是他永久的柵欄。那些柵欄上的銹跡,其實就是封存了歲月的巖石。他說:“看看我們眼前這塊像矮桌一樣突出的大石頭吧!”大家都把視線轉向它。沖翁繼續說:“你們看看那上面先人留下的古怪符號,以及圖案。”他用手指給大家看。“石頭上繪刻的內容是我們的先祖在生活:他們捕獵——他們生殖——他們放羊——他們崇拜生命的力量——他們向往光明:火。你們看圖案中的火是那么夸張,像一個扭動軀體的母親。草原的愛,就在于此……可惜嘍,這塊石頭會在若干年后消失的。如果我那時不死,你們可以來向我證實這一切的一切不是瞎說……”沖翁說這些話時二十六歲,那時陽光火熱地炙烤著桑頓草原,躺在毛氈上的鄉長正做著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了一群口渴難耐的人提著樹苗在沙化的草原跋涉。

沖翁突然一言不發,看著遠處,呆愣如羊。
詩 篇
那天,我手拿詩篇戰栗著站在高地上,調勻呼吸,準備朗誦,一股高地的冷氣流在我的身邊呈流線型運動,我覺得我的額頭和鼻子與冷氣流的接觸最為親密。我再次調勻呼吸,站在高地一塊充滿靈性的石頭上,相當于站在聶魯達的馬丘比丘之巔。我輕輕地吐出一個音節,這個音節便在空曠中回蕩:“啊——”這是多么抒情的一個音節呀!我總是陶醉在其中,很久很久不能自拔。其實,我知道這個音節并不帶有很多的意味。但我仍然覺得這很過癮,仿佛猛然喝進一口酒之后,必須要把灼熱的酒氣吐出來。然而,世事總是難料,在這樣美妙的時刻,總會有一些狀況打斷這重要的儀式,就像命定的。說來會使人不相信:就當我吐出這個舒緩音節睜開眼睛時,我看到對面一百米開外的土坡上出現了一個騎著紅馬的女子。她頭戴火紅的狐皮帽,面龐潔白,身著雪白的皮襖,系著紅綢腰帶,腰帶的一端柔軟地垂落,被風撫弄得充滿美感。她的美、她的出現使我感到驚心動魄。就這樣,我倆一直對視著,猶如被隔在歷史兩端的情人,心有靈犀,但嘴上卻說不出。直到發生了一件更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土坡上緩緩地升起黃塵,在響亮的馬蹄聲和鎧甲鱗片的碰撞聲中,兩個騎著披掛有彩綢的黑馬的武士浮出地平線。他們頭戴野牛犄角戰盔,身著牛皮條編織并綴有銅鱗片的鎧甲,手持三丈長矛。長矛上蓬松的一尺黑穗,像煙霧一樣飄揚。黑馬、黑色的武器,令人感到壓抑。他們要帶走紅馬上的女子。他們威風地跟在她的身后,令人不由要猜想她的身份:她是王后?她是公主?抑或是從別的城堡中搶來的漂亮奴婢?種種猜想,永無答案。她回過頭來,從兩個并轡而行的武士威武身軀的夾縫里看著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凄楚——曠世的凄楚,使我不得不羞愧地扔掉手中的詩篇。
[責任編輯 王彥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