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興國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天灰蒙蒙的。張三用篷布遮蓋小四輪,打好最后一個繩結,又用手使勁兒拽了拽,這才拍拍口袋,掏出煙來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隨著一團煙霧徐徐從他嘴里吐出,他感覺整個身體就像躺在熱炕上,愜意舒坦。這時候,他老婆從西廂房的廚屋出來,往正房走。老婆端著一大笸籮還吱吱響的炸貨,里面有帶魚、藕盒、辣椒。張三看在眼里,腦海中油然生出一幅畫面:晚上,熱熱地燙上一壺酒,看著春節晚會,聽著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這一年,也就算是過了。張三想著想著,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笑意。
“傻站這兒干啥?你倒是開門啊,沒見我兩只手都占著了嗎?”老婆用眼狠狠地剜了張三一下,恨不能剜下二兩肉來。聽聞老婆發話,張三忙不迭地把煙含在嘴上,三步并作兩步過去開門,嘴里含含糊糊地應著說:“疏忽了,疏忽了。”說著,張三伸手從笸籮里拿了一塊藕盒,吐了嘴里的煙蒂,咯吱咯吱地吃起來。老婆再次從屋里出來,正看見張三把電三輪從門洞里推出來。
“你干嗎去?”老婆問。
“剛才突然想起來,咱前段時間借人家李四家的一對柳條筐,還沒還給人家呢,我現在給送過去。哦,對了,你再給我拿兩瓶酒。用了人家的東西,大過年的,總不能空著手去。”張三說。
老婆說:“你非要今天去嗎?你也不看看這天,到李家集,來回五六十里路呢!再說了,你不說他還欠你六十多塊錢的青菜錢嗎?他咋不來還你啊?”
“大過年的,誰家不忙啊?你一個娘兒們家家的,懂什么?這對筐,是物件,不能在別人家過年,知道嗎你!”張三把脖子一梗,說。
“就你懂事,現在百兒八十的都不叫錢了,微信紅包,一下子就過來了。我看啊,他李四就是多長了心眼兒了,他不是有這筐在咱家嗎?我看啊,他就是想把筐和錢兩抵了。”
聽老婆這么一說,張三又點上一根煙,看著三輪車里的柳條筐,在門洞里蹲下來。
那是一對半舊的柳條筐。那還是初冬的事兒,他清楚地記得,水塘都已經結冰了,他到李四的村子去躉藕。踩藕的人穿著黑色皮褲,像企鵝一樣,在藕塘里蹀躞,把一根根白蓮藕從淤泥里挖出來,送到岸上。他覺得藕的品相好,價格也合適,就多要了一些,可沒想到小四輪上帶的筐不夠。藕這東西,最怕顛簸,如果折了,價錢也會跟著打折。正在他抓耳撓腮的時候,正巧李四路過,二話沒說,就從家里給他拎了這對柳條筐來。李四說:“你用吧,在我家閑著也是閑著。”
想到這里,張三猛地站起來,把煙掐滅,說:“一碼歸一碼,當初人家是幫咱,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咱可不能給破了。”
“你呀,就是傻實在,死牛蹄子不分半。你看這天,已經開始下雪了,路上滑出溜的。大過年的,萬一有個磕碰,咋辦?”老婆說。
張三一抬頭,可不,一粒粒細小的雪屑,像是被細篩篩過似的,開始漫天飄飛。他這么多年趕集賣菜,知道這雪的厲害。張三看看鉛色的天,又看看柳條筐,遲疑了。他伸出手,去接天空落下的雪屑,只感覺掌心里有一絲絲涼意。不多會兒,雪屑變成了雪片,好像眨眼的工夫,就在庭院里落了白白的一層。
“你還傻站著干嗎?還不和我挪一下沙發?就差這里沒有打掃了。”老婆在屋里喊他。
張三正要轉身進屋,突然見大門外的茫茫雪幕里來了一輛三輪車的黑影,走到近前停下,下來一個人,分明是李四。
李四下車寒暄了兩句,然后掏出手機,把菜錢轉給張三。
張三說:“李哥,你何必跑這一趟呢?”
李四說:“兄弟,老輩兒傳下來的,當面銀子對面錢。這不是過年嗎?人過年,賬不過年。要不然,三十晚上喝酒,心里也不踏實啊!哈哈哈。”
張三也憨厚地哈哈笑起來,說:“你弟妹剛炸好的帶魚,咱哥兒倆喝點兒。”
李四擺擺手,轉身上車,又消失在雪幕里。
張三站在門口,直看著李四的車沒了蹤影,這才回家。進家一下子看到門洞里的柳條筐,他使勁兒拍了一下大腿,二話不說,開上三輪車就走。老婆追出來喊他,他頭也不回地說:“今天,就是下刀子,也得把這筐給人家送回去。”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