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戲

張玉強

我們村子里沒有戲臺，鄰村有，所以我們看戲要走一段夜路，幸好離得并不遠。

也不老看，哪有那樣的好事！一年看個一回兩回就不錯了。

其實我們這些小孩也不為看戲，也不懂戲，就是喜歡熱鬧。我們在戲臺下坐不了幾分鐘，很快就湊到一起，滿園子亂竄，在一排排看戲的大人中間鉆進鉆出，追逐打鬧。當然了，等到戲園子東北角的油煎包一出爐，能跟大人纏幾個小錢去買個包子，那就是靈魂出竅般的心滿意足啦。

我們總也會有一段時間被戲臺上的人吸引，扒住臺沿兒看演員。那年月下鄉演出的凈窮戲班，戲臺上的皇上娘娘都穿得皺皺巴巴，龍套身上的行頭就更破舊不堪了。有的小孩拿棍兒戳龍套的腿，還有的去摸人家的兵器，演員也不客氣，抬腳就踢。管事的有時候罵罵咧咧驅趕一下小孩，有時候也不大理會。

我還算是規矩的，可能也是膽子小，我很少去騷擾演員。我喜歡扒開一點兒側幕偷偷看樂隊，鼓毽子上下翻飛，琴弓子滑來滑去，我覺得很神奇。

對于戲臺上的戲，我們是很少仔細看的，碰上耍刀耍槍翻跟頭的武戲還能看一點兒，文戲咿咿呀呀的，聽不太懂。

也有例外。

有一回，唱的是一出苦情戲——我至今也叫不來名字。有個情節是老父親親手砍掉了女兒的雙臂。那應該是劇情里很絕望的一幕，因為我記得老頭兒砍人時渾身顫抖，皓白的須發快要爆炸開來，呈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演女兒的女演員很年輕，一身潔白的衣裙，很好看。她先是跪伏于地，抱住老父親的腿哀哀乞命，唱得真像哭一樣。后來就是站起來想逃，卻沒逃開，被老頭兒一左一右兩菜刀砍掉了雙臂，長叫一聲，臥地昏倒。她倒地時那個姿態很美很美。

我第一次有了一種心靈被撞擊、被撕裂的感覺，胸腔里充塞著巨大的同情和憤懣，難受得不行，眼淚無法遏制地噴涌出來。這一幕戲過去，女演員從右側下臺，沿著一個長長的臺階往下獨自走回后臺。空蕩蕩的白墻映著慘黃的燈光，她似乎還沒從戲里出來，雙肩低落，水袖頹然下垂著，袖管像真的是空的。——一個凄慘落寞的背影。這一幕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散戲回家，我躲在被窩里，越回想越想哭。

第二天我又去看戲，演的還是這一出。我守在下臺口，又一次看到了那個背影。我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一聲：“你疼嗎？”女演員一愣，回過頭來看到了我，嫣然一笑。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