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民

那年的秋霜,要比往年來得早,我爹的眉頭,卻皺成了一團苦霜。我爹已經(jīng)下定決心,準備殺了我家的驢子。
對于那頭驢子,我爹又愛又恨。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中秋節(jié)的時候,大成叔要借俺家的驢子。大成叔是個臉皮薄的人,在俺家門前轉(zhuǎn)悠了好幾圈,才敲開了俺家的門。大成叔張了幾張嘴,才說出了借驢子那句話。
大成叔不僅是俺家的鄰居,還是對門。平日里,我爹待大成叔不薄,大成叔待俺家也厚道。前一段,大成嬸上房頂晾曬玉米,摔傷了腿。摔傷腿的大成嬸,中秋節(jié)想回娘家,于是,大成叔就來我家借驢。
大成叔的話金貴,我爹的話爽利。我爹說:“自家的驢,啥借不借的,牽走就是了。”然后,我爹走進驢屋,專門給驢加草添料。
喂飽了驢,我爹還套好驢車,交給大成叔。大成叔嘴笨,感激的話想了一大筐,臉憋得通紅,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只是一個勁兒朝著我爹點頭。
大成叔趕著驢車,穿過秋日里透亮的鄉(xiāng)間,心里也分外亮堂。
到了沱河橋,驢子站在橋頭,不走了。開始,大成叔還以為橋上人多,驢子不敢過呢。等橋上沒人了,驢子還是愣在那里,一動不動。任憑大成叔左趕右催,前呼后喊,驢子像路邊的一截木頭樁子,沒有表情。就算大成叔揚起鞭子抽打驢子,驢子依然像茅坑里的一塊石頭,又臭又硬。
沒辦法,大成叔只好趕著驢車回村了,坐在車上的大成嬸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我爹的臉上掛不住了,打了驢子三頓,餓了驢子三天。我爹打驢子的時候,惡狠狠地說:“打死你個龜孫!”我爹餓驢子的時候,兇巴巴地說:“餓死你個驢日的!”
讓我爹更生氣的還在后面。
收了秋,就要犁地了。
那天,雞還沒叫,我爹就起來了,喂飽了驢子,備好了犁子。
沱河堤岸下,有我家的一塊田,方方正正的二畝地,是我爹的一塊寶,夏天麥子飽滿,秋天玉米圓潤。每年,我爹都要精耕細作。
家有家鄰,地有地鄰。我爹趕著驢來到沱河岸邊的時候,春生伯已經(jīng)在地里吆喝牲口了。村里人都知道,春生伯和我家的地挨著。每年,我爹都和春生伯較勁,看誰家的地犁得好,犁得快。比來比去,每年都是春生伯認輸。
開始犁地了,我爹把鞭子甩得脆響,把犁子扶得筆直,翻起了一道道泥土,飄散著新鮮的氣息。這時候的我爹,就像詩興大發(fā)的詩人,寫下了行行優(yōu)美的句子。
犁地三圈的時候,驢子突然停在地中間,任我爹怎么趕都不干了。摸摸渾身是汗的驢子,看著近處犁地的春生伯,我爹那個急呀,像驢子一樣渾身大汗。那時,我爹揮舞著鞭子,使勁地往驢身上抽。抽一下,我爹就心疼一下,可是,我爹也沒辦法呀。
誰也沒想到,那頭驢子昂昂幾聲,撲通一聲,臥倒在田溝里,徹底罷工了。我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
所以,我爹起了殺驢之心。
聽說我爹要殺驢,我娘躲在驢屋里,眼睛都哭腫了。我娘說:“不是驢子不愿意干了,是驢子上年歲了。”
回憶起來,這頭驢來我家已經(jīng)八年了,農(nóng)忙的時候,驢子拉莊稼,犁地,打場;農(nóng)閑的時候,套了驢子拉石頭;過節(jié)的時候,趕了驢車走親戚。驢子給我家出了多少力,干了多少活兒,我爹算不清了,我娘也記不住了。
平時,我爹是個摳門兒的人,自己不舍得花錢,也不舍得往家里買好吃的,只是,我爹不虧待驢子,最好的大豆留給驢子吃,最好的一間房讓驢子住。平時,我爹是個粗心的人,常常穿反了衣服,忘記了生日,只是,我爹照顧驢細心得很,驢吃的草要淘得干凈,驢喝的水要燒得溫暖,驢吃的料要炒得噴香。
我弟弟兩歲那年,我娘為了哄他,往他嘴里塞了一個花生米,哭鬧的弟弟就卡住了,憋得滿臉青紫。我爹趕緊套了驢車,拉著弟弟到了鎮(zhèn)衛(wèi)生院,醫(yī)生說:“要是晚來一步,孩子就沒命了。”我爹說:“多虧了驢子跑得快。”
這次,驢子卻丟盡了我爹的臉,傷透了我爹的心。
殺驢,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我爹關(guān)嚴大門,捆牢驢子。
我娘蹲在堂屋門口,一個勁兒地擦鼻子。
我弟弟蒙著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一只蠶,像是睡熟了,也許是害怕。
等到下半夜,我爹開始行動。他把驢子的眼睛用毛巾蒙上,紅著眼睛說:“你可別怪我,我也是沒有辦法了。”
當我爹拿著一把長長的尖刀,準備殺驢的時候,我弟弟突然從被窩里鉆出來,光溜溜地跑到我爹面前說:“爹,你殺了俺吧。”
我爹愣住了。
這時候,我們?nèi)胰硕紒淼搅说艿芨埃ь^痛哭。
我爹決定免驢子一死。
我爹還對我弟弟說:“以后咱們接著好好照顧它,像照顧你爺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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