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老了

原上秋

老張一個人在這個城市生活，平日里喜歡到處走走。

大街上，老張和老李碰面了。

他們算不上好朋友，但從前是同事，相識。

三五年不見，老張對老李的變化很吃驚。老張說老李瘦了，蒼老了，有一種病態。

此刻，老李的老婆也在，她看一眼丈夫，說：“天天在一起，也看不到有啥變化啊。”但她在心里罵：“今天咋碰到這么一個糟老頭，會不會說話啊！你是老鴰落豬身上，自己老成啥樣看不到。”

她和老張不熟，心里這些話沒說出口。

由于是路遇，加之老李的老婆在旁，他們沒有深談，互相要了電話就各走各的。

回到家，老李真病了，似乎很嚴重。

原先可是好好的。老李平時不抽煙，不喝酒，天天晚上跳廣場舞，身體一直沒有大毛病。

眼看老李痛苦得不行，老婆趕忙動員兒女，把他送進醫院。一檢查不打緊，老李得的是肺癌，晚期。

老李的老婆就很痛苦，很怨恨。她回想這病來得這么迅速，這么蹊蹺，一下子和老張那次路遇聯系上了。她越想越來氣，就翻出老張的電話打了過去。

老李的老婆把老李得病的經過訴說了一遍，得出結論：老張當初不該當著老李的面，說那番話。一句話，老李這個病，老張是有責任的。

老張雖說文化水平不高，但也知道癌癥這個病不是三天五天能得的，更不是說幾句閑話就會染上的，況且，他當時也是出于好心，提醒老李注意健康。有錯嗎？這樣一辯解，雙方就有一番爭論。爭著爭著，老張就惱了。最后氣惱地說：“你這是想訛人吧？”

說老李老婆要訛詐，也有些冤屈她。她打這個電話，絕不是想讓老張賠償或怎樣，只是因為她實在找不到發泄的對象。想想，好端端的一個人，說病就病了，而且還是不好的病，弄不好會不久于人世，擱誰誰受得了？

給老張打過電話，老李老婆也感覺指責老張過于牽強，但她的怨氣沒地方排解。雖說老張主觀沒有惡意，但客觀上起了提醒的作用。即使這個病在老李身上潛伏著，也完全可以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不發病。但一提醒就不一樣了，人就有了心理負擔。你提醒老李，相當于提醒了那個沉睡著的病灶。這樣一來，病灶不再安分，人與病和平相處的環境一下子改變了，加上老李這歲數，肯定是斗不過病的。俗話說，病由心生。天天想著這個事，沒病也會生病。說不定，老李的病情就是這樣加重的。這樣一想，老李老婆又覺得沒有冤枉老張，嘴里便忍不住嘟嚕了一句：“這個王八老張！”

無端受一通數落，老張也氣得不行，飯吃不好，覺睡不安。

氣歸氣，老李的老婆到底不是老李本人。老李還是不錯的。當初在水廠，老張拿一塊廢鐵，想回家做個玩意兒玩賞，出大門的時候，被保安查獲。按廠規，偷拿公物是要被開除的。這事可大可小。老李與保衛科科長是遠門親戚，老張就找老李。老李二話不說，出面把這事擺平了。老張心存感激。老李平日里煙酒不沾，兩人坐在一起的機會很少，老張給他送東西他也不要。所以，老張一直覺得欠老李一個人情。

老張打聽到，得肺癌喝野生蜂蜜好，于是，他在超市買了兩瓶，提溜著去看望老李。

病房里，除了老李的老婆，還有兩個原來的同事。所有人，包括老李本人，都沒想到老張會來，他們對老張很熱情。

老李躺在床上，真的像個病人了。與上次見面相比，更瘦，臉色更難看。

老張接受了上次的教訓，不想說太多。他簡單關心了一下病情，就開始轉移話題了。

老同事相見，憶往昔是必不可少的。說到從前，仿佛大家一下又年輕起來，還可以做很多荒唐的事，言語就有些放浪。護士過來提醒，讓小聲點兒。他們就壓著嗓子交談了二十多分鐘，老李也說了很多話，氣氛是歡樂的。所有人都忘記了老李是一個身患絕癥的人。

其間，老李的老婆，包括老李本人，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老張一個錯字，對過往的不愉快提都沒提。這讓老張心里熱乎乎的。

和老李他們告別后，老張下樓。一腳沒踩實，他從樓梯上滾了下來，直接被抬入另一個病房。

醫生通知老張的家人：“就是這幾天的事了，還剩一口氣，準備后事吧。”都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呀，摔一跤咋就要人命了？

有親屬從北京趕來，也有從上海趕來的，老家的人也來了一屋子，就等著“一口氣”消失。

可是，一等好幾天，那“一口氣”仍然在。外地來的人等不及了，但又說不出什么，只能干著急。還是老家上年紀的人經過事，彌留的人一口氣強留著，一定是有什么話要交代。

兒子就招呼所有人過來，俯身問：“爸，您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奇跡出現了。

一直昏迷的老張睜開雙眼，掃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后，底氣十足又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和老李家無關……”

說完，一歪頭，那“一口氣”沒了。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疑惑：“老李是誰？”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