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紅亮

臨著一條小街,四周都是居民樓,她小小的理發店不大,七八平方米。兩把理發椅子、兩個落地鏡、一個熱水器、幾個電吹風、一張長沙發,再加上一些零碎,便是她全部的家當。
那時她還年輕,鵝蛋臉,一雙勾人的眼睛,眼角往上輕吊,是鳳眼,隨便一瞟,就有男人來理發。她總是把自己的頭發高高盤起,做成一個蓬松的發髻,還要染成五彩繽紛的顏色。她家在哪里?聽口音不像本地的。具體哪里,說不清,也沒人問。她說話不緊不慢,聲音里卻是透骨的溫柔。來這里理發的男人,大部分是以理發的借口來看她的。
她老公原先是拉三輪的,腳蹬的那種。這街上的人都知道,她老公拉客有“三不拉”:太胖的不拉,太老的不拉,孕婦不拉。沒活兒的時候,他便把三輪車停在離店不遠的地方,看著她理發。只要她老公在,理發掙的錢就讓她老公收。要是他拉活兒去了,她就等他回來時把收的錢給他。大家都好奇,那么丑的一個“唐老鴨”,矮矬窮,面黑如煤,怎么找了她?可時間長了,也就沒人好奇了。
她老公拉三輪拉了好多年,忽然不拉了。聽她喜上眉梢對我說,她老公干工程啦!從此,就很少再見到她老公了。她老公的座駕也換了,換成了一個大馬力的電動三輪。時常,在晚飯的時候,他拉著一堆裝修的材料回來,停一會兒,就又開著三輪走了,急急的樣子。問她,她總是說:“忙呢,他剛接了一個工程。”我對她說:“你老公都干工程了,你怎么還理發?趁早關了,享享福吧。”她笑笑,瞇起眼很幸福的樣子:“他掙的是他的,我掙的是我的。”
現在,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依舊把頭發高高地綰起,早來,晚歸,守著店,跟過往的熟人打著招呼,理染著歲月的四季。
這些年,她的理發店一直老樣子,沒有像其他理發店那樣,搞個精致裝修,再起個怪怪的名字。這么多年了,理發店連個名字都沒改,還是叫“小小理發”,靜靜地立在這居民樓林立的一角,不顯山不露水。
她理得很細心,有時還給我刮刮胡子,免費的。她總是夸我:“你看你多文質彬彬呀!長得又年輕又斯文,一看就是個有學問的人,這街上的人都這么說你。”
街上的人我不熟。有時有許多閑雜男女在她的店門口坐著聊天。
我說:“我沒你說的那么好看。都老啦,快五十了。”
她呵呵一笑說:“可別那么說,正是男人的第二春呢。這街上誰見了你都問我:‘這是誰?’我說這是誰誰家的女婿。他們就嘆氣:‘怎么搞的?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進了她家門呢?耽誤了。你看看人家,總是穿得干干凈凈的,多好!’”
我說:“這是誰說的呀?”
她就笑著說:“前樓那個女的,她男人是個邋遢鬼。她一看見你,就盯上你,走不動道了。”
“哇,原來我還有這般魅力,真是讓我想不到。”
她一邊理發一邊說:“可惜,就是你媳婦有點兒配不上你。”
我說:“就像老劉配不上你一樣。你和老劉是怎么成的?”
她老公姓劉。
她“哼”了一聲:“別提老劉了,一提就來氣。”
我說:“老劉不是干工程嗎?”
她嘆口氣:“早不干了,還在外面找了個小三兒。現在連家也不回了,就知道喝酒陪小三兒。”
我問:“那你當初是怎么看上他的?”
她一嘆氣:“唉!都怪孩子的親戚唄,說他又老實又實在,家里也沒什么負擔,我就信了。混著混著一輩子就這么過來了。”
染完了,理了發,她又認真地打掃了一下我身上的頭發。我戴上眼鏡,照了照鏡子,對她說:“不錯不錯,感覺好多了,要是去相親,保證能成吧?”
她凝神看了我一下,說:“沒問題,這小伙子!人家都說你有情人呢。”
我說:“哪兒的話?沒有。”
她說:“人家都這么說,一定有。”
我說:“我沒錢。”
她說:“這年頭兒不要錢的多著呢,何必虧待自己?”
我有些不解地笑著,看著她,問:“老劉是不是把你忘了?你沒想想今后怎么辦?”
她一邊掃地一邊說:“愛怎么辦就怎么辦。”
四月的一天,路過她的小小理發店,見門口圍了一群人。一輛電動三輪車上,躺著一個人,哼哼唧唧說著什么,卻說不清。一旁的她,正在跟穿迷彩服的三輪車司機爭執。三輪車司機一臉的無辜,沖著她大聲說:“我也不知道呀,一個女人讓我拉的,說拉到你這里,有人給車錢。”
那三輪車上躺的,正是老劉。
她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大聲說:“誰讓你拉來的你再給她拉回去!現在半身不遂了,掙不了錢了,送到我這兒了,我這里是廢品收購站嗎?我不要!”
大家紛紛勸說她:“都送過來了,你就收了唄。要不老劉怎么辦?總不能讓他死大街上吧?”
三輪車司機也附和著:“是啊是啊,要不,我車費也不要了,就當學雷鋒了。”
于是,大家七手八腳,把老劉抬下三輪車,放到一把椅子上。她用一根手指狠勁兒地戳了一下老劉的額頭:“你呀,真是造孽!”
此后,每當陽光正好,路過她的小小理發店,我都看見她端著飯碗,在那里一邊喂老劉,一邊有些惡狠狠地說:“快吃!吃死你得了!小三兒不管你了,你跑回來干嗎?!”
老劉便張口吃飯,黑黑的臉上流著眼淚和哈喇子,還帶著春天般的笑容。
我想,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