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
漢學家伊沛霞的著作《宋徽宗》讀到一半時,我突然想放下不讀。不是因為書寫得不好,恰恰相反,我很久沒有讀過這么豐沛周詳的歷史傳記了,只是讀到史稱奇恥大辱的靖康之難即將發生、歷史的烏云盤亙之際,我不忍檢點下去。
猶記我最初接觸宋朝悲劇的細節,是來自南宋詩人、音樂家汪元量的《湖山類稿》。當中有中國詩歌史上罕見的長篇組詩,是詩人作為隨謝太后的南宋降元隊伍里一位不起眼的“弄臣”所記,荒唐言與辛酸淚俱下,發人深省。又過多年,我讀了更細致記載北宋之亡的《靖康稗史箋證》,尤其是當中的《甕中人語》,方知崖山之恨早已在靖康時埋下。
《宋徽宗》所記固然有恨,但恨之中有愛,有伊沛霞對宋徽宗的愛,因而更寫出宋徽宗對周圍的人的愛——仁者愛人,如此說來,這個一直被視為昏君的藝術家皇帝,竟是中國史上難得的仁君?從這本書的描述來看,宋徽宗起碼絕非昏君——“昏德公”那是毀滅北宋的金國皇帝以羞辱性的賜封來暗示后人的,而后人竟也信之,何故?主要是因為基于偏見:藝術家肯定不善治國,藝術精湛如李后主、宋徽宗者,更是注定的亡國君。
按現代人的標準,宋徽宗不過是一個正常的有錢人,他喜歡收藏藝術品和奇異石頭,喜歡和朋友(他希望他們不只是他的臣下)唱和,喜歡一點虛榮,借道教來安慰自己,善待家族中的女眷和幼輩……按伊沛霞的比較,他沒有比同時代的歐洲君主更為奢侈,也不如漢唐的君主好大喜功,更不及他們的殘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