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嘯南
意識到爸媽老去,是一個模糊而漫長的過程。
第一次有這樣具體的感知,是十四年前,我出發去濟南念大學的那一天。
舅舅開車送我和我爸去火車站,村子里的街坊鄰居都來送行。
大家左一句叮嚀右一聲囑咐,熱熱鬧鬧中,青澀的我意識到自己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有些茫然,有些期待,也有些恐懼。
媽給我準備了六大包的行李,我堅持只帶一個皮箱。
她像雨前忙著搬家的螞蟻,左右搖晃著略顯豐滿的身體,自顧自地來來回回,連拖帶抱,硬生生地把大大小小的包裹都塞進了舅舅的車里。
她又叮囑我爸,哪個包里有貴重的物件,去濟南的路上一定要小心照看,別被賊偷了。爸站在一旁一直愣愣地點頭,像個沒開悟的和尚。
臨行時,媽又要逐一把包裹拆開來檢查一遍。
她一邊拉開一個軍綠色大提包的拉鏈,翻著里面的衣服,一邊扭著頭跟我說:“你看著,這里面一共有九件毛衣和毛褲,應該夠你過冬了。”我敷衍地點了點頭。
她便麻利地又把拉鏈拉上,去拆旁邊的小包袱。“你看,這里面是換洗的內褲,自己記得換。”
來送別的三姨在旁邊站著笑,少年的我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沖媽大聲嚷嚷:“哎呀,你別翻了,說了不帶不帶,跟逃荒似的。”說著,我便轉身躥進車里。
“哪里像逃荒,滿嘴胡謅。”媽見我惱了,笑中有些歉意,旋即又笑哈哈地招呼著親戚鄰里。
她天生一張鵝蛋臉,嵌了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笑起來嘴巴像彎月掛在滿是晚霞的天空中。

記憶中,媽媽平日里特別愛笑,總是隔幾米遠就能聽到她“哈哈哈”的招牌式大笑聲,也不知道那些貧乏的日子中,哪里能冒出來那么多讓她開心的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