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灝
(西北大學 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100)
在古人的社會活動中,禮物是一個重要的社交橋梁。先秦詩歌中已經出現了禮物,如楚辭中的蘭蕙香草、詩三百中的木瓜瓊瑤。兩漢詩歌中也有著禮物的身影,如《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樹》中的芙蓉、枝條等物。但這些詩歌還不能算是禮物詩,因為詩中的禮物只是出現在了作者表情達意的零散句子中。目前能夠找到的最早禮物詩,是南北朝時期任昉和到溉所寫的兩組詩:到溉曾送給任昉一根竹杖,并附有《餉任新安班竹杖因贈詩》,任昉回以《答到建安餉杖詩》;任昉也曾向到溉索取二彩段,有《寄到溉詩》,到溉回以《答任昉詩》。這兩組詩都是因禮物饋贈往來而創作的詩歌,有著真實發生的交際過程。贈物和乞物是發起禮物交際的兩種動機,由此可以產生主動贈送給別人禮物的贈物詩、向人索取禮物的乞物詩、由二者所引發的謝贈詩及后續的往來唱和詩等等,本文將這些在禮尚往來過程中產生的詩作統稱為禮物詩。
唐代,自李白、杜甫起禮物詩寫作漸成風氣,白居易、劉禹錫、元稹等人,皮日休與陸龜蒙之間都有禮物詩唱和。到了宋代,禮物詩創作更是一種時俗。宋人也對這一類詩歌有了初步認識,北宋王洙、趙次公在《分門集注杜工部詩》第二十卷就列有“惠貺門”。所謂“惠貺”即表示感謝對方贈送的意思,此類別中收入了《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孟倉曹步趾領新酒醬二物滿器見遺老夫》《寄韋有夏郎中》《謝嚴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瓶》四詩,皆是杜甫因感謝對方贈物而作。南宋王十朋在《王狀元集百家注分類東坡先生詩》卷二十中也將蘇詩列出了“惠貺”一門,收《謝陳季常惠一年揞巾》《送牛尾貍與徐使君》等詩三十五首。當下的研究者多將目光集中在蘇軾、黃庭堅、梅堯臣等士大夫的禮物交游上(1)如臺灣輔仁大學蔡雅霓1999年的碩士論文《黃山谷贈物詩研究》,李光生發表于《華夏文化論壇》2019年第1期的《蘇詩唱和與物品交換——一段關于“仇池石”的記憶》,蘇碧銓發表于《紹興文理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5期的《友情·鄉情·雅情:梅堯臣禮物酬答詩的情感析微》等。,而身處民間的隱士詩人群體是宋代詩壇一股不容忽視的文學力量,他們的禮物饋贈尚欠關注。本文以魏野的禮物詩為研究對象,考察其禮物饋贈往返及詩歌創作情況,以期對這一詩人群體的禮物交游狀況有初步的認知。
在人們的印象中,隱士應當是一個深居簡出、不與俗世來往的群體,如王濟認為“山澤之士,文須稽古,不友王侯”[1](P594),這一點是宋初時對于處士的道德要求。而在魏野這里卻顯然并不成立。如下表統計,魏野共有禮物詩18題23首,其中謝贈詩14題19首,贈物詩2首,乞物詩2首,可見魏野并沒有拒絕別人的饋贈,同時也有少數主動向別人贈送和索取禮物的行為。禮物詩的特殊性在于彰顯了魏野不但與對方發生了交際,更是有著實物上的往來。這些禮物雖非金玉之類的貴重之物,但確實又蘊含著經濟價值,禮物的饋贈必定伴隨著價值的轉移。可見在隱逸詩人這里,禮物也是必不可缺的社交潤滑劑,魏野也未能隔絕世俗生活。
按說作為隱士,與僧、道或其他隱士的禮尚往來應當是魏野禮物交際的主體。而表1卻顯示出,非官員身份的交際對象只占很少一部分,只有《檉師告歸廬岳贈之筇杖》中的交際對象明顯是宗教人士,《謝潘閬寄惠白雞》中潘閬是晚唐體的代表人物,但他不是純粹的隱士,也有仕宦經歷,像惠崇、文兆等好友在魏野的禮物詩中居然都缺席了。從交際對象的身份來看,與魏野進行禮物往來的絕大部分為官員,表1詩歌題目中常見的“太傅”“司理”“提刑”等官職名稱,就有效說明了交際對象的官職身份。這些官員中既有朝廷重臣,如《太?,樼鹣喙娀菥埔虺啥^用為紀謝》中的王旦,又有地方官吏,如《謝薛端公寄惠素紗》中的薛田,《謝益州司理劉大著寄惠筇竹杖》中的劉燁,《乞箋紙寄犀浦王專著作》中的王專,等等。魏野秉持著不主動結交官員的原則,獲得的禮物幾乎都是官員主動贈送的,魏野是作為收禮者而被動接受禮物的。魏野與官員的密切禮物往來,一是出于他的性格。魏野《述懷》中的“東郭魏仲先,生機且隨緣。任懶自掃地,更貧誰怨天。有名閑富貴,無事小神仙。不覺流光速,身將半百年”(2)本文所引魏野詩歌皆出自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第2冊,為避免煩瑣不再一一注明。[2],就自述了其處世方式和人生態度,由此可見他有著隨性率直的個性,沒有刻意回避和官員的交往,而是全憑性格的投緣論交。二是魏野生于公元960年,與宋朝“同歲”,前朝動蕩年代下文人的隱逸之風還未消散,宋代重用文人的風氣恰好來臨,文人不再像五代亂世時那樣抱著決絕的避世之心。在朝廷詔求遺逸的渴求中,魏野亦保持著對現實的關注,如其《啄木鳥》中就有“千林蠹如盡,一腹餒何妨”的句子。三是宋初厚待隱士,皇帝曾親下旨“詔州縣長吏常加存撫,又遣使圖其所居觀之”[3](P13430),官員贈物撫恤,可以說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奉旨行事”??傊?魏野與官員密切的禮物交往展示出了隱士社交的另一面,他們并非過著與世俗隔絕的生活。這就進一步顯示出魏野對世俗的主動靠攏,禮物則在隱士與官員的交往中起到串聯作用。

表1 魏野禮物詩創作情況統計
進行橫向對比的話,同時期的官員型詩人王禹偁有8首禮物詩,楊億5首,范仲淹2首,錢惟演只有《以蜀紙端硯寄仙芝》,同為隱士的林逋也有11首禮物詩,可見這一時期官員的禮物詩創作少于隱逸詩人。當然,官員型詩人禮物詩創作較少不代表他們禮物社交少,有著托請辦事目的的工具性禮物交際肯定不會寫成詩歌公之于眾,帝王賞賜的禮物一般會用專用的謝表等文體來表達,剩下的像朋友之間的表達性禮物交際又受制于官員的身份和眼界,特別是像西昆詩人的詩中主要是表現悠游自適的館閣生活,自然對普通的日常題材缺乏關注。不同于官員們的身居高位,受人生經歷的影響,魏野等詩人將作詩的目光集中于瑣屑的生活,而禮物交際即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故而隱逸詩人的禮物詩數量多于官員型詩人。魏野與官員之間的禮物詩互動,也帶動了士大夫群體對平凡生活中禮尚往來之事的關注與開掘,如魏野與劉燁作有《謝益州司理劉大著寄惠筇竹杖》《謝大著劉燁寄惠玉箋》《謝劉小諫寄惠雙鶴》《送宣筆與成都司理劉大著》數首詩,雖然不見劉燁的禮物詩,但相信在二人的交際中魏野不會是唱獨角戲,劉燁一定與魏野有著禮物詩的往來唱和。
魏野一方面積極主動地建立廣闊的禮物交際網絡,另一方面又注重在禮物詩中表現自己的隱逸形象。“宋初朝廷士大夫對處士有十分嚴苛的要求,處士的德行文學都受到極為嚴格的考驗,所以魏野、林逋等人的詩歌都盡力表現出處士應有的超凡脫俗?!盵4](P103)首先表1中出現的禮物種類就與他的隱士身份相得益彰:白雞、白鷴、仙鶴等寵物是隱士的標配,宣筆、箋紙等書房用品充滿了文化氣息,茶、酒、山菜等飲食散發著清新脫俗的氣息,素紗、竹杖、藤床、藤枕、竹簟等日用品體現了對樸素簡約生活的追求,具有實用價值。相較之下,像宋庠詩中反映的禮物有京中牡丹(《洛京王尚書學士寄惠牡丹十品五十枝因成四韻代書答》)、名貴建茶(《新年謝故人惠建茗》),宋祁則有禁中稻米(《賜禁中所種稻米》),從禮物上就充滿了身居高位的“富貴氣”。另外,魏野常在禮物詩中強調自己的隱逸境遇,如《謝薛省判寄惠鶴》中“早輟仙禽寄逸民”,稱自己為“逸民”,《謝喬職方惠山菜》中“野人屈指皆知性”,稱自己為“野人”,《白鷴》其二“物異恩殊堪鄭重,廟堂人寄草堂人”,稱對方為“廟堂人”,自己為“草堂人”,這揭示出交際雙方的身份差別,強調了自己的隱逸身份。不但如此,他還常常將對方的高位尊貴和自己的隱逸貧寒對比,如《太?,樼鹣喙娀菥埔虺啥^用為紀謝》其二“玉液定從金口輟,曹樽分又到顏瓢”,以“曹樽”和“顏瓢”對舉?!吨x劉小諫寄惠雙鶴》中“令威兄弟涉煙波,諫署人教到薜蘿”,言對方是官家之“諫署”,自己住的地方為“薜蘿”,乃隱居之所。《謝孫大諫惠茶》中的“分從金口到村家”,也是點出了“金口”和“村家”的不同。這一方面抬高對方,表達了尊重和感激,另一方面也表現出自己安貧樂道的生活態度。最后,魏野不但自己歸隱,還借禮物饋贈之機勸朋友遠離宦海,退官隱逸。魏野在得到好友王旦所贈美酒后寫下《太保瑯琊相公見惠酒因成二絕用為紀謝》,其一“從前相輔皆頻出,獨在中書十五秋。太岳汾陰封祀了,這回好共赤松游”,在表達感謝的同時也諄諄告誡,希望朋友在功成名就后急流勇退,一起求隱問道,作赤松之游。魏野對自己身份的塑造十分成功,寇準有一首《贈魏野隱士》:“人間名利走塵埃,惟子高閑晦盛才。攲枕夜風喧薜荔,閉門春雨長莓苔。詩題遠岫經年得,僧戀幽軒繼日來。卻恐明君徵隱逸,溪云誰得共徘徊。”[2](P1032)在他人眼中,魏野完全是一幅閉門清修、與塵世隔絕的飄逸形象。
對于宋初魏野、林逋等人的交際活動,呂肖奐有著精辟的總結:“處士不能主動投贈詩歌給官員,否則會被認為是干謁;他們與官員唱和的詩歌一定要不卑不亢,盡量顯示出平交王侯的氣質。詩歌要盡量書寫隱居不仕、遠離紅塵、不食人間煙火式的悠然自得,表現出閑云野鶴般的瀟灑風雅,風格野逸閑淡,才能符合傳統處士風范,符合官方士大夫心目中的理想處士形象?!盵5](P41)這些在魏野的禮物交際中都有著清晰的反映。魏野有著廣闊的交游網絡,禮尚往來的對象大部分是官員,禮物起到了重要的溝通作用。在禮物詩中,他積極構建自己的隱士形象,禮物的流動又為這種形象提供了傳播的契機和媒介。這使得他在當時獲得巨大的聲名,不但結交了寇準等官員,而且受到皇帝的重視,成為隱逸詩人的代表。
禮物詩的寫作不但要符合藝術上的要求,更要遵循種種社交規則,創作合適得體的禮物詩。魏野的禮物詩體現了禮物交際中的互惠原則,具有詼諧幽默、講究會話技巧、感情真摯的特點,這顯示出魏野對于人情世故的清醒認識和準確拿捏。
自法國人類學家莫斯的《禮物》開始,禮物進入到學者研究的視野。莫斯強調:“交換與契約總是以禮物的形式達成,理論上這是自愿的,但實際上,送禮和回禮都是義務性的?!盵6](P4)中國人的價值觀念講究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在實際的禮物交往中,回禮是一種隱藏性的強制禮儀要求,“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7](P4),若收到禮物沒有回應的話,也就意味著人情關系的終結。閻云翔通過對中國社會的考察也支持這個結論,他認為互惠原則是一條普遍的禮物交換原則[8](P119-141)。魏野與他人的禮物交際也是在這個原則下進行的。劉燁曾贈魏野筇竹杖、紙箋,魏野作有《謝益州司理劉大著寄惠筇竹杖》《謝大著劉燁寄惠玉箋》表示感謝?;セ菰瓌t下禮物有來有往,魏野回贈以宣筆,并附詩《送宣筆與成都司理劉大著》一首。
但大多數情況下魏野并沒有回以禮物,而是賦予了詩歌回禮的功能。魏野的謝贈詩數量冠絕宋初,這些詩中多包含“謝”“酬”等字眼,像《太?,樼鹣喙娀菥埔虺啥^用為紀謝》,詩題中明確將謝贈詩等同于“物”的價值,行投桃報李之職。之所以會以詩代物,首先是因為魏野身為隱士,以實物回禮容易落入俗世的人情當中,顯然與其飄逸瀟灑的隱士形象相違背。而且隱士本身經濟能力有限,得人贈送禮物多,主動贈別人物少,若一一回贈,不免帶來經濟負擔。其次詩歌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本身就具有價值,美國學者海德提出了“藝術就是禮物”的觀點,他認為“gift”既是“禮物”也是“天賦”,文學創作能力是上天賜予作家的一種天賦,作家將這種上天賜予的禮物轉化成作品,讀者“接受作品就像接受禮物一樣”[9](P4)。故而詩歌可以作為禮物執行回禮的功能。最后,收到禮物后馬上以物回饋,不免有不愿欠對方人情之嫌,將回贈當成了還債。而詩歌的價值是難以界定的,又能將送禮的世俗行為包裝上高雅的外衣,將詩歌作為一種回禮,致以感激和回應,是容易獲得交際對象青睞的適宜方式。
魏野的禮物詩圍繞著交際活動進行創作,口吻親切自然,時而帶些幽默感。如魏野寫給好友薛田的謝贈詩《謝薛端公寄惠素紗》:“鶴色紗蒙烏府寄,裁衣不稱著林中。水亭君有親題處,留待他時染碧籠?!边@里的典故出自王定保的《唐摭言·起自寒苦》:“王播少孤貧,嘗客揚州惠昭寺木蘭院,隨僧齋餐。諸僧厭怠,播至已飯矣。后二紀,播自重位出鎮是邦,因訪舊游,向之題已皆碧紗幕其上。播繼以二絕句曰:‘……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阇黎飯后鐘。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盵10](P97)“碧籠紗”即是用來形容詩作因為作者日后顯貴而變得受人重視。而這首《謝薛端公寄惠素紗》中,魏野得到了對方所贈的素紗之后,不用來縫制衣服,卻幽默地調侃“水亭君有親題處,留待他時染碧籠”,打算待薛田身居高位之后,用這段素紗籠蓋好友昔年在水亭所題寫的舊作。禮物交際中講究“差序格局”,要根據交際對象的親疏遠近來回以恰當的禮物和話語。薛田曾為魏野的《東觀集》作序,二人交往三十載,關系非比尋常。魏野對薛田的調侃,也符合二人親密的關系。
不只是調侃朋友,魏野也常借禮物自我調侃。如《謝王耿太博惠藤床王虞部惠藤枕》:“藤床藤枕睡騰騰,軟勝眠莎與曲肱。知似邊韶偏寄惠,夢中長亦感心朋?!睋铣稌稀逗鬂h書·邊韶傳》:“邊韶字孝先,陳留浚儀人也。以文章知名,教授數百人。韶口辯。曾晝日假臥,弟子私嘲之曰:‘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貪撀勚?應時對曰:‘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嘲者大慚?!盵11](P2623)魏野在此以邊孝先自比,調侃因二位朋友知道自己像邊孝先一樣,所以寄來了藤床和藤枕。特別是此處用了“心朋”二字,更是說明朋友是真正了解自己的品性和為人,在自嘲之中又包含著與好友的相知相惜。再如得人贈寵物,魏野作《謝薛省判寄惠鶴》:“早輟仙禽寄逸民,年來亦似厭家貧。時時東望長鳴處,應憶朱門舊主人?!币杂哪墓P調,用擬人的手法寫出鶴的心理,調侃自己清貧的隱居生活。通過自嘲,魏野展現了自己易于親近的性格,拉近了雙方的距離,取得了良好的交際效果。
魏野的禮物詩十分講究會話技巧。最能體現他對人情世故準確拿捏的是乞物詩。向別人索取禮物本不是易事,若言辭掌握不好,很可能就會把對方得罪?!镀蚬{紙寄犀浦王專著作》是魏野向王專索取箋紙的乞物詩:“故人何處暫驅雞,犀浦封疆濯錦西。五色彩箋宜寄惠,知君管得浣花溪。”王專在成都犀浦做官,浣花溪正流過成都。唐薛濤住在浣花溪旁,其所制作的“浣花箋”十分有名。魏野從王專的官職出發,言其“犀浦封疆濯錦西”,給對方戴了“高帽”,“知君管得浣花溪”一句,既然浣花溪也在王專的管轄范圍內,求寄彩箋也就變成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再如好友薛階升官后與魏野分別,偏偏這時候自己所養的鶴又死了,魏野《送薛階迎覲察院》坦言:“知心人去野人孤,猶賴時時見鳳雛。病里鳳雛辭又去,老身縱健不如無。”朋友離別,愛寵身死,自己又生病,一下子就調動了讀者的惻隱之心。緊接著魏野又作《又次前韻兼乞鶴》向好友求鶴:“君去華亭鶴又殂,眼前空見眾禽雛。欲憑轉乞為閑伴,許史多情許我無?!痹娭兴玫睦碛杉群锨楹侠?又體現了和朋友的深厚感情。這般向人索物的說辭,誰又能拒絕呢?
而這一切都要建立在感情真摯的基礎上。得人贈物,魏野是發自內心的高興與感激,如《白鷴》其四“今朝得爾心雖喜,致謝慚無吐鳳詩”,《謝大著劉燁寄惠玉箋》“三千里外情多少,一幅真堪值萬金”,都是非常鄭重地致以感謝。魏野常在詩中表達自己期待與好友早日見面的愿望,并且這種表達并不是平鋪直敘,而是和禮物相結合,借禮物的特性表露出來。如《謝長安孫舍人寄惠蜀箋并茶二首》其二尾聯,言自己收到茶后“不敢頻嘗無別意,卻嫌睡少夢君稀”,魏野舍不得飲此茶,是因為怕喝多了茶之后睡覺就少了,夢見老友的次數就少了。這就根據禮物的特性表達出了相應的情感,詩思十分巧妙。在得到朋友自成都寄來的筇竹杖之后,魏野作《謝益州司理劉大著寄惠筇竹杖》:“雖勝斑竹與紅藤,絕遠羸軀豈易憑。爭得化龍歸錦水,老身騎去見心朋。”筇竹因其外形特點,有“龍筇”之稱,魏野也是就禮物的特性而巧妙引申,表達了自己盼望騎龍而去與老友相會的思念。再如《酬和提刑王國博見寄兼謝惠竹簟》結句“翻嗟珍簟雖蒙寄,早晚同將坐臥吟”,魏野就竹席的作用,表示希望有朝一日朋友相逢,共同坐在得贈的竹席上扺掌而談。
人情練達說起來容易,但不是每個詩人都能做到。宋庠因反對“慶歷新政”被貶揚州,梅堯臣過揚州時曾得其屈尊贈鵝,作《過揚州參政宋諫議遺白鵝》:“曾居鳳池上,曾食鳳池萍。乞與江湖去,將期養素翎。不同王逸少,辛苦寫《黃庭》?!盵12](P190)而“宋公得詩,殊不悅”[13][P89]。梅堯臣本是用杜甫《得房公池鵝》中“鳳凰池上應回首,為報籠隨王右軍”[14](P1218)意,以王羲之抄寫經書換鵝的典故來比擬此次雅事,卻沒有考慮到實際情況,令宋庠感覺是在用雙鵝由鳳池之中流落到江湖之上來影射自己由權利中樞被外放到地方為官。可見即使是久經官場的梅堯臣也會在禮物交際中出現失誤。因而魏野對人情世故的熟練應對和對人性的準確把握殊為不易,再結合詩歌寫作技巧,魏野得以在禮物交際中如魚得水、應對自如。
魏野一般被劃入晚唐體詩人當中,方回在《送羅壽可詩序》中說:“晚唐體則九僧最逼真,寇萊公、魯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遙、趙清獻之父,凡數十家,深涵茂育,氣勢極盛?!盵15]這個觀點為大多數人所認同。但這種劃分也存在一定的爭議,司馬光《溫公續詩話》就稱魏野“其詩效白樂天體”[16](P276)。張立榮認為方回是以五律為標準將魏野劃分到晚唐體中的,這不全面,通過分析魏野的七律,實際上他應當算是白體詩人[17](P69-73)。周子翼將之撥回到了晚唐體詩人當中,但文中所舉例子多是魏野的五言絕句[18](P111-118)。劉文剛認為魏野的詩風兩者兼備:“從詩歌發展的歷程來看,魏野正處在五代詩風向宋代詩風轉變的時期。他正是這轉變時期的一位重要的代表詩人。一方面,他的詩有濃郁的晚唐詩的韻味,另一方面,他的詩也有明顯的宋代詩歌的韻味。”[19](P68-77)那么,魏野禮物詩的詩體風格應該如何定義呢?
應當注意的是,詩人是復雜的,創作風格不會一成不變。魏野有不少苦吟之作,如《書逸人俞太中屋壁》:“羨君還似我,居處傍林泉。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閑惟歌圣代,老不恨流年。每到論詩外,慵多對榻眠?!逼渲蓄h聯就是煉句鍛意、刻意經營的結果,具有濃郁的晚唐體風格,也是他詩歌水平的體現。他在《夏日雨中題諤師房》也說自己“苦吟題壁上,欲改更慵能”,承認了作詩煞費苦心。但在禮物交際中,魏野很少選用能體現他晚唐體特色的五言律詩。上文的統計表中顯示出,魏野23首禮物詩里有21首是七言律絕,其中19首是七絕,皆未刻意造境,而是處處寫實、有感而發,用的是“兒童笑道真嘉饌,詩思因餐覺轉清”(《謝喬職方惠山菜》)之類的明白句子,以質樸的語言表達真摯的情感,體現出的是白體詩風。再者,盡管魏野禮物詩中有“病里鳳雛辭又去”(《送薛階迎覲察院》)之類的句子,顯示自己的“病”“瘦”“貧”等,卻是一副達觀的態度,與晚唐詩人九僧嘆老嗟卑的心態毫不相類。
可以說魏野的禮物詩有對白詩的明顯借鑒。如受人惠鶴后,就用了揣摩鶴心理活動的擬人寫法,其《謝劉小諫寄惠雙鶴》中的“相呼似說沖霄意,對舞初聞擊壤歌”,想象雙鶴鳴叫和對舞中的用意,以及前文提到的《謝薛省判寄惠鶴》則完全將鶴當作人看待,把鶴的種種形態說成是嫌棄自家貧寒的樣子。而白居易《送鶴與裴相臨別贈詩》中“司空愛爾爾須知,不信聽吟乞鶴詩。羽翮勢高寧惜別,稻粱恩厚莫愁饑。夜棲少共雞爭樹,曉浴先饒鳳占池。穩上青云勿回顧,的應勝在白家時”[20](第三冊,P530),也將鶴看作是人,附以諄諄教導,用了擬人化的寫法。而且白居易、劉禹錫、張籍等詩人曾就鶴、馬等寵物的禮物流轉進行過詩歌唱和,其中劉禹錫《和樂天送鶴上裴相公別鶴之作》中“朱門乍入應迷路,玉樹容棲莫揀枝”[20](第二冊,P1634),張籍《謝裴司空寄馬》中“乍離華廄移蹄澀,初到貧家舉眼驚”[20](第二冊,P1893),白居易《和張十八秘書謝裴相公寄馬》中“青衫乍見曾驚否,紅粟難賒得飽無”[20](第三冊,P442)等句,也是揣摩寵物嫌棄主人家中貧寒的寫作思路,這和杜甫《得房公池鵝》、顧況《謝王郎中見贈琴鶴》等詩中緊扣交際對象進行酬謝性創作的寫法迥然不同。
魏野有的禮物詩甚至直接套用白居易的句式。最典型的是白居易《劉蘇州以華亭一鶴遠寄,以詩謝之》一詩,其中有“素毛如我鬢,丹頂似君心”[20](第三冊,P592)的句式,在魏野的禮物詩中多次出現,如下:
如君鳴有信,似我素無文。
《謝潘閬寄惠白雞》
情性渾如我,精神酷似君。
《謝馮亞惠鶴》
皎潔分明如我鬢,卷舒方正似君心。
《謝大著劉燁寄惠玉箋》
毛比君情猶恐少,格如我性不爭多。
《謝劉小諫寄惠雙鶴》
以上句式都用了比喻的手法,就禮物而取材,以禮物的特點來分別比擬自己和對方。如《謝大著劉燁寄惠玉箋》就直接脫胎于白詩“……如我鬢,……似君心”的句式,以自己的霜白鬢角喻紙箋潔白素雅的顏色,以劉燁的剛直秉性比擬紙箋的方正外形,這樣一來就加強了雙方和禮物的聯系,并將自己、對方與禮物三方都夸贊到了,顯示出了超高的情商。這種寫作思路還旁滲到魏野其他類型的交際詩歌當中,如《贈三門漕運錢舍人》“我拙宜名野,君廉恨姓錢”,也是拿彼此姓名做文章,但多次應用不免有投機取巧的嫌疑。
魏野禮物詩中剩下的兩首五律,也未能體現出其五言詩中特有的鍛句特色:
謝潘閬寄惠白雞
遠惠雞同雪,應圖警臥云。
如君鳴有信,似我素無文。
映樹迷蟾彩,臨流雜鷺群。
朝昏可所恨,不共隔籬聞。
謝馮亞惠鶴
慇勤親惠鶴,迢遞自江濆。
情性渾如我,精神酷似君。
舞思同座看,唳想隔城聞。
從此添詩景,為題好共分。
這兩首詩語言淺切明暢,結構鮮明,甚至有些雷同:首聯介紹惠雞、鶴的背景,頷聯都是用借鑒自白居易的句式對雞、鶴進行夸贊,頸聯作雞、鶴的動態描寫,尾聯點題升華,是以完成交際任務為首要目標而進行的創作。
從禮物交際的需求出發,為我們評價魏野的詩風提供了新的角度。魏野禮物詩之所以偏向白體詩風,是因為禮物詩是應用性很強的寫實作品,除了要遵循社交規則外,也有時效要求。梅堯臣在得馬行之贈柑子等物之后還未仔細品嘗便急忙寫下《馬都官行之惠黃柑荔枝醋壺》致謝,后來嘗過才知道原來所謂的柑子其實是綠橘,自嘲“前以甘子詩酬行之,既食,乃綠橘也”[12](P747),這也說明了禮物詩的即時性特征。故而詩人常常有“爭奈還書苦思遲”(宋祁《貴溪周懿文寄遺建茶偶成長句代謝》)[2](第四冊,P2500)的緊迫感,若沒有及時回詩就會顯得不夠禮貌,若再像崇尚苦吟的姚賈那樣“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20](第四冊,P165)式的作詩就不現實了。即便是在姚合和賈島各6首和2首的禮物詩中,也只有賈島《謝令狐绹相公賜衣九事》中的“雪來松更綠,霜降月彌輝”[20](第四冊,P140)體現了繪景煉句的特色。他們的其他禮物詩都明白曉暢,以滿足應酬需求為首要目標。如姚合《寄衛拾遺乞酒》:“老人罷卮酒,不醉已經年。自飲君家酒,一杯三日眠。味輕花上露,色似洞中泉。莫厭時時寄,須知法未傳?!盵20](第三冊,P1006)語言明了,結構鮮明,如一封書信一般。白體本就是元白酬唱而來,宋初詩人學此也是為了酬唱作詩時能夠快速寫就。白體詩不事雕琢,通俗易懂,講究寫實,具有日?;奶攸c,而禮尚往來本來就是日常生活之事。劉禹錫、白居易也各有二十首左右的禮物詩傳世,白居易、柳宗元、元稹、劉禹錫等詩人又曾就仙鶴、寶馬、壁州鞭、文石枕等禮物的流動而往來唱和,引領了當時禮物詩的寫作潮流,具有示范作用。魏野也認為白體詩人作詩筆快,他在《河中孫學士以詩見寄因次本韻繼和三章用為酬贈·其一》中說“文疑元白豎降旗”,自謙不如孫何有元白那樣敏捷的詩才。因而無怪乎魏野在禮物交際中取法白居易的創作經驗。
為了在禮尚往來中交際應酬,魏野不光局限于借鑒白詩,還有著駕輕就熟的創作法門。前文提到,魏野常就禮物的特性在詩中安排暢想未來式的想象情節。這樣的詩歌如《檉師告歸廬岳贈之筇杖》中的“輟贈檉師歸老處,稱將吟倚虎溪邊”,想象對方拄著筇竹杖漫步溪邊;《送宣筆與成都司理劉大著》中的“雅稱風流劉大著,閑時題詠海棠花”,想象對方收到宣筆之后用它來寫詩的場景。
如果我們把考察的目光放寬到魏野所有交際類型詩歌的話,可以發現前文提到的“碧紗籠”典故也是魏野常用的詩料。吳處厚《青箱雜記》卷六:“世傳魏野嘗從萊公(寇準)游陜府僧舍,各有留題。后復同游,見萊公之詩,已用碧紗籠護,而野詩獨否,塵昏滿壁。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R公大笑?!盵21](P60-61)《湘山野錄續錄》載魏野有“見說添蘇亞蘇小,隨軒應是佩珊珊”句贊長安名妓添蘇,添蘇并未見過魏野,但慕野詩名,“求善筆札者,大書其詩于堂壁,炫鬻于人”。不久魏野至長安訪友,“有好事者密召過添蘇家,不言姓氏,添蘇見野風貌魯質,固不前席。野忽舉頭見壁所題,添蘇曰:‘魏處士見譽之作。’野殊不答。乃索筆于側別紀一絕。添蘇始知是野,大加禮遇。詩曰:‘誰人把我狂詩句,寫向添蘇繡閣中,閑暇若將紅袖拂,還應勝似碧紗籠。’”[22](P81)。這兩個社交場景中,魏野都利用了“碧紗籠”的典故現場作詩,展現了敏捷的才思,技驚四座,成為一時美談。作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碧紗籠”這件事被魏野多次使用,如《依韻和長安龍圖陳學士登熙熙臺之什二首》其一“碧紗他日裁多少,籠得園園寺寺詩”,《送武屯田赴峽路均輸兼簡臧殿院》中“好繼金陵丁太尉,留題盡著碧紗籠”,《謝孫舍人題名水亭因有紀贈》中的“多謝溪煙知我意,預先替作碧紗籠”,這些無一例外是在社交場合需要當場快速成詩時將“碧紗籠”典故用在了詩歌的結句,暢想未來,作預祝前途順利式的結尾?!度卧姟分惺沼形阂霸?91首,其中具有交際性的詩歌就有330首左右。這種寫詩應酬的套路,為魏野縱橫翰墨場,受奉座上賓,博取巨大的詩壇聲名立下了汗馬功勞。
魏野常在詩中就禮物的特性作暢想未來式的描寫,而如果考察北宋禮物詩的話,凡是在禮物交際中長袖善舞的詩人,通常都會用這種套路來應付禮物詩寫作的時效要求。在蘇軾的禮物詩中就可以發現他常常就禮物的特性而想象未來與此禮物有關的場景,例如《謝關景仁送紅梅栽二首》其二“為君栽向南堂下,記取他年著子時”[23](P3642),蘇軾對未來梅栽生長的情景作了一番想象;《問大冶長老乞桃花茶栽東坡》中的“他年雪堂品,空記桃花裔”[23](P2360)亦是如法炮制;《次韻和王鞏六首》中向好友求取丹砂,其一吟道“他年分刀圭,名字掛仙籍”[23](P2384);《黃魯直以詩饋雙井茶,次韻為謝》中的“明年我欲東南去,畫舫何妨宿太湖”[23](P3086)是對黃庭堅“為公喚起黃州夢”(《雙井茶送子瞻》)[24](P137)的回應。蘇轍的禮物交際中,亦有《次韻子瞻寄黃子木杖》:“他年賜環日,田舍尤須此?!盵25](P1554)他設想了自己赦還后歸于田園時的拄杖場景。黃庭堅的詩中,《謝楊履道送銀茄四首》其四中的“待得銀包已成谷,更當乞種過江南”[24](P333),道出了將銀茄的種子從蜀中帶到江南種植的打算;《次前韻謝與迪惠所作竹五幅》中“他年風動璧,洗我別后思”[24](P363),想象了日后觀畫的情景。張方平《筇杖贈凌生》詩中“它日蓬萊會,應騎過海濤”[2](第六冊,P3835),有著將來筇竹杖化龍后對方騎著它翱翔的浪漫想象;張方平的另一首《蘇子瞻寄鐵藤杖》中的“何日歸舟上新洛,拄來河岸笑相迎”[2](第六冊,P3849),也是就鐵藤杖而展開對將來拄杖情景的遐想。詩人通過對未來的想象,大大擴展了禮物交際的時空延展,這也成為禮物詩的常見寫作思路。
總之,從魏野身上可以窺見宋初隱士在身份掩蓋下禮物交際的真實一面。與晚唐五代中不問世事的隱士相比,魏野與官方通過禮物有著密切的溝通往來。實際上就連隱居孤山“梅妻鶴子”的林逋,也有《監郡太博惠酒及詩》《李翰林寄松扇及詩乃答之》《監郡吳殿丞惠以筆墨建茶各吟一絕謝之》等感謝官員贈物的謝贈之作。到了民間詩人邵雍,則與官員的禮物往來更加密切,其集中有大量與當時官員禮尚往來的詩歌,不過他依然秉持了不主動結交官員的傳統,這些詩歌幾乎都是謝贈之作。而從魏野到邵雍,也體現了民間的布衣詩人從山林走向都市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