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佳
始創于1940 年的《沂蒙山小調》,詞、曲分別由沂蒙革命根據地的文藝工作者阮若珊、李林創作。歌曲具有民歌的典型特征,歌詞文本與時俱進,旋律朗朗上口,深受當地民眾喜愛并廣為傳唱,久而久之成為膾炙人口的“山東民歌”。《沂蒙山小調》高度概括了沂蒙精神的內涵,各類藝術作品紛紛化用歌曲的主題旋律,藝術家們通過音樂的力量賡續紅色血脈。《沂蒙山小調》不僅是沂蒙精神的宣傳曲,更是中國精神的地方音樂表現。
文化由人創造,并隨著人口的遷徙在各地流傳,不斷演化發展。民歌作為口頭傳播藝術,具有中國傳統音樂的一個重要特征——流傳變異性。一首民歌在不同地區流傳后,會受當地文化影響演變為保留部分原有特征的變體,因此有了“同宗民歌”這種說法。例如,各地民歌《茉莉花》雖風格迥異,但仍能從音樂本體窺得其共性。與《茉莉花》齊名的《沂蒙山小調》也有類似的情況,其源頭、屬性始終是音樂學界備受爭議的話題。但可以肯定的是,北方各地有很多與其形態相似的民歌。《沂蒙山小調》不但具有中國民歌的典型特征,而且流傳地廣,知名度高,久而久之成為中國極具代表性的民歌之一。
抗戰時期誕生了很多激勵勞動人民參與革命的紅色歌曲,其中很大一部分作品是根據各地流行的民歌小調再度創作而成,如《東方紅》《南泥灣》《八月桂花遍地開》等。《沂蒙山小調》的曲調來源亦是如此。
目前關于《沂蒙山小調》的曲調原型尚無定論,但最初的版本由李林作曲已在學界達成共識。李林設計的曲調短小精悍,材料集中,結構簡單,易于記憶,便于傳唱,這些都符合民歌的基本特征。由圖1 可知,歌曲每兩小節為一句,共有四個樂句,是民歌最常見的“四句體”結構。樂句落音分別為“Re、Do、La、Sol”,是中國傳統民歌典型的“起承轉合”旋法。句尾落音不同使全曲層次分明,下行走向的動力感較為強烈,有利于抒發情感。調式是北方民歌慣用的徵調式,配合加“變宮”的六聲音階,頗具中國傳統音樂的漢民族風格。
民歌分為號子、山歌和小調,這首歌曲小調的特征極為明顯:旋律線條曲折,富于變化,以級進為主,輔以相反方向的跳進;節奏簡單,節拍規整,歌詞兼具敘事與抒情雙重功能。盡管有學者認為《沂蒙山小調》有明確的詞曲作者,與在民間由勞動人民口頭創作、流傳的民歌有所不同,并不能算作民歌,但這首歌曲的音樂形態無異于民歌的藝術風格,且經過幾代人的傳唱日益流變,有鮮明的民歌特征。
“耦合”原為物理學術語①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系統或兩種運動形式之間通過各種相互作用而彼此影響以至聯合起來的現象。,近些年文科學者開始借用此概念來闡釋研究對象間的相互作用,經濟學、旅游學、教育學等領域不乏相關課題。與《沂蒙山小調》音樂形態相似的民歌遍布北方各省份,這些民歌在流傳過程中相互滲透,共同作用,為《沂蒙山小調》的誕生創造了條件。
北方各地流傳著很多曲調與《沂蒙山小調》相近的民歌,如沂蒙山區花鼓調《王禪修仙》、魯西北聊城花鼓調《猜花》、河北淶源民歌《十二條手巾》、北京民歌《織手巾》、遼寧新賓民歌《墻里栽花墻外開》等。其中,最耳熟能詳的是河北民歌《小白菜》。除去襯詞,《小白菜》(如圖2)也是四句體結構,每個樂句的落音同樣是“Re、Do、La、Sol”,與《沂蒙山小調》一樣,采用“起承轉合”的旋法、徵調式、加“變宮”的六聲音階,區別在于節拍不同,且旋律走向基本是下行音階,歌曲的悲情色彩比較濃厚。

圖2 《小白菜》簡譜
《沂蒙山小調》的曲作者李林曾表示,他的靈感源于從山東逃難到東北的賣唱人。他當時并沒有詢問逃難者曲調源于何處,因此也留下了“曲調原型”這個難解之謎。從逃難者的經歷分析,曲調源頭在山東省或東北地區,還可能融合兩地的特色,不排除存在中間省份的一些音樂元素,甚至還有逃難者自己編創的部分。民歌隨著人口的流動不斷傳播,在各地發生不同程度的變化。相似的曲調只能說明這些民歌之間存在著淵源關系,卻無法論證相互影響的具體過程,故《沂蒙山小調》是相似民歌耦合作用下的產物。
《沂蒙山小調》始創于1940 年,幾十年間歷經數代音樂人的深情演繹和再度創作,其藝術價值早已遠遠超出一首歌曲的范疇。多個版本的變化亦是革命老區不斷發展建設的縮影,高度詮釋著“愛黨愛軍、開拓奮進、艱苦創業、無私奉獻”的沂蒙精神。
根據考證,《打黃沙會》(又叫《反對黃沙會》)是《沂蒙山小調》的初始版本,由沂蒙革命根據地的文藝工作者阮若珊作詞。其后各版本大多對歌名、歌詞的文本進行調整,音樂形態變化較小。
“黃沙會”不斷侵擾根據地,并煽動當地百姓破壞革命。為了保障戰爭順利進行,徹底摧毀頑固勢力,當時的李林、阮若珊共同創作了《打黃沙會》。歌詞共有八句(段),完整的一句為一段②歌詞內容為:“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好風光。青山(那個)綠水(哎)多好看,風吹(那個)草地見牛羊。自從(那個)起了(哎)黃沙會,家家(那個)戶戶遭了殃。牛角(那個)一吹(哎)嘟嘟響,強逼(那個)青年上山崗。硬說俺那肉身子能檔槍炮,誰知(那個)子彈穿過見閻王。裝神(那個)弄鬼(哎)把人害,燒香(那個)磕頭騙錢財。八路(那個)神兵(哎)從天降,要把(那個)害人蟲消滅光。沂蒙山的人民(哎)得解放,男女(那個)老少喜洋洋。”。前兩段主要是對當地自然風光的贊美,“好風光”“青山綠水”表現出沂蒙山區人民對美好生活的熱愛和向往之情。中間四段生動再現了“黃沙會”的昭昭惡行,“遭殃”“強逼”“閻王”“裝神弄鬼”深切表達出人們對黑惡勢力的控訴。最后兩段表明了沂蒙人民堅定的立場,緊跟黨走“得解放”。
《打黃沙會》在抗戰時期極大地鼓舞了當地軍民的戰爭決心,備受歡迎且廣為流傳。口頭傳播的過程中并沒有說明詞曲作者,長此以往,這首歌便成了“山東民歌”。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沂蒙當地文工團骨干對曲譜進行了整理,將革命斗爭的內容全部刪去,歌詞只保留了描寫自然風光的前兩段,歌名改為《沂蒙小調》。此版本被刊印在1955 年8 月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民間歌曲選》中。1953 年,山東軍區文工團在省內巡回演出時再度演繹了這個作品,由山東籍女高音王音璇演唱。此次演出版本增添了后兩段歌詞內容,該版本在20 世紀50 年代末被再次更名為《沂蒙山小調》③后兩段歌詞:“高粱(那個)紅來(哎)豆花香,萬擔(那個)谷子(哎)堆滿倉。咱們的共產黨領導好,沂蒙山的人民(哎)喜洋洋。”。此后在國內影響較大的是山東籍歌唱家韋有芹(又稱“韋又芹”)的版本,該版本將第三、四段歌詞進行了調整④后兩段歌詞:“高粱(那個)紅來(哎)豆花香,滿擔(那個)果蛋(哎)堆滿場。幸福的生活(哎)多美好,沂蒙山的人民(哎)喜洋洋。”。這三個版本都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二十年內進行的,“高粱紅”“豆花香”“果蛋堆滿場”“幸福的生活”展現出勞動人民當家作主后致力于農業生產建設的新氣象,歌名的更改也為歌曲逐漸成為山東文化符號奠定了基礎。
該階段《沂蒙山小調》的宣傳、教育功能顯著,除了對家鄉的贊美,還有對領導人的歌頌⑤歌名被改為《毛主席領導的好》。。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人民的思想逐步解放,音樂呈現出多元化發展趨勢。廣受歡迎的一個版本是20 世紀80 年代推出的,該版歌詞僅有三段,前兩段繼續保持,第三段有所調整⑥改為:“高梁(那個)紅來(哎)稻花(那個)香,滿擔(那個)果蛋(哎)堆滿倉”。。對比前幾版可以發現,此版歌詞與五六十年代的歌詞相似。
在20 世紀末,當地政府“一錘定音”,將曲譜最終“定版”。1999 年,山東省臨沂市費縣縣委、縣政府建立了紀念碑和紀念亭,紀念碑上刻有完整曲譜,歌詞沿用的是20 世紀50 年代山東軍區文工團王音璇演唱的版本。雖然這是官方“定版”,但近些年眾多流行歌手的翻唱版本都在此基礎上做了較大調整。歌曲記譜4/4 拍、3/4 拍、2/4 拍都有,節奏、速度也有較大變化,音樂風格多種多樣,這些都從側面反映出新時代音樂多元化發展的特點。
但無論歌曲如何變化,聽感上還是那首家喻戶曉的山東民歌。此時的《沂蒙山小調》不但得到官方認可,而且真正成為文化山東、沂蒙精神的“宣傳曲”。
《沂蒙山小調》是“沂蒙精神”的文化符號,許多沂蒙題材的藝術作品中,都有這首歌曲的元素。除完全引用外,大多是歌曲主題的二度創作,比較典型的是聲樂、器樂作品。
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中國音樂家協會竭力打造原創交響合唱組歌《中國精神》,藝術家們通過音樂的力量,繼承偉大建黨精神,賡續紅色血脈。組歌由著名音樂家車行作詞,戚建波作曲,具本哲、楊一博編曲。組歌共有20 首短小精悍的四聲部合唱歌曲,《沂蒙精神》位列第8 首。

圖3 《沂蒙精神》簡譜
詞作者車行有深厚的文學功底,其代表作《好運來》《常回家看看》婦孺皆知。“組歌中每一首歌詞都言簡意賅、鞭辟入里,高度概括了每個精神的內涵。”《沂蒙精神》有兩段歌詞,第一段是對“沂蒙紅嫂”的歌頌。在那段戰火崢嶸的歲月,沂蒙山區有一群偉大的革命女性,為抗戰勝利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她們節衣縮食,吃糠咽菜,為戰士湊軍糧;她們盡己所能,為戰士縫軍裝,做棉被,抬擔架,推小車,將自己的孩子送上戰場。短短40 個字,濃縮了沂蒙精神的“愛黨愛軍,無私奉獻”,是“沂蒙紅嫂”事跡的真實寫照。第二段反映了新時代沂蒙兒女對沂蒙精神的繼承,“澆、蓋、扛”凝練了沂蒙精神的“開拓奮進,艱苦創業”,詮釋了革命老區的振興發展。《沂蒙精神》的歌詞文本簡明扼要,“愛黨愛軍,開拓奮進,艱苦創業,無私奉獻”的內涵躍然紙上。
作曲家戚建波和車行是合作多年的默契搭檔,貼合歌詞編配了朗朗上口的旋律。歌曲頗具中國傳統音樂的五聲色彩,“偏音”F 和B 出現頻率較低,大多作為經過音處理。副歌則是《沂蒙山小調》主題的再現,四個樂句以相同的模式化用原曲旋律,每個樂句都省略了原曲第一小節的后兩拍。故原曲為4/4 拍,每個樂句共8 拍;此曲為3/4 拍,每個樂句共6 拍。《沂蒙精神》的前奏由民族樂器二胡引入,鮮明的哀婉音色與革命圣地的感人故事不謀而合。歌曲為慢速,副歌由專業歌唱家領唱,達到深情訴說的演繹效果。
《沂蒙精神》的音樂表現化繁為簡,整體設計張弛有度。《沂蒙山小調》的巧妙運用,深深引起了人們的共鳴。
《沂蒙山小調》不只唱出了沂蒙兒女的心聲,還承載了建設文化強國,實現“中國夢”的美好愿景。幾十年間,《沂蒙山小調》被應用于各種文化藝術創作中,詮釋著歷久彌新的沂蒙精神。
很多以沂蒙革命老區為素材的影視作品都運用了這首歌曲。早在1952 年,電影《南征北戰》中的背景音樂就采用了《沂蒙山小調》的旋律。在電影《平鷹墳》《戰爭中的女人——沂蒙六姐妹》和電視劇《沂蒙》等影視作品中,《沂蒙山小調》化身為片尾曲且多次穿插在影片中,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其他姊妹藝術中也常有熟悉的旋律,如京劇《紅嫂》、民族歌劇《沂蒙山》、民族舞劇《沂蒙頌》、歌舞劇《蒙山沂水》等。在《蒙山沂水》這部大型室外情景歌舞劇中,《沂蒙山小調》分別以器樂、獨唱、合唱的形式出現,且作為主題元素被多次運用到不同的音樂片段。此外,二胡獨奏曲《沂蒙山小調》、笛子獨奏曲《沂蒙山歌》、柳琴獨奏曲《春到沂河》、民族管弦樂《沂蒙山隨想曲》等器樂作品,都恰到好處地融入了《沂蒙山小調》的主題旋律。《沂蒙山小調》“聲聲”不息,沂蒙精神生生不息!
作為沂蒙精神的文化符號,《沂蒙山小調》經久不衰,在各類藝術作品中謳歌著沂蒙兒女昂揚向上的精神面貌,真正做到了藝術服務于人民。
被譽為“兩戰圣地,紅色沂蒙”的沂蒙革命老區,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三大革命根據地之一。在戰火崢嶸的歲月里,《沂蒙山小調》唱響了這片紅色熱土,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世界紅色文化遺產”。《沂蒙山小調》融合了北方各地民歌的藝術特色,是中國民歌的經典之作,生動詮釋了沂蒙精神的內涵。沂蒙精神鼓舞了一代又一代齊魯兒女,八百里蒙山沂水由積貧積弱的革命老區蛻變成為高速發展的紅色文化圣地。盡管歌詞因時代背景產生了一定的變化,但深入人心的曲調始終如一,沂蒙的“主題旋律”也被融入各類文化藝術作品。《沂蒙山小調》既是沂蒙精神的一種文化符號,又是中國精神在地方的音樂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