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隨著傳統民間紙扎工藝從民間日用進入公共文化的深入發展,與民間社會生活密切關聯而市場性不明顯的原生型傳統民間紙扎工藝引起關注,因此提出設置相應保護標準來保護此類工藝的文化本質和藝術價值。本文明確了傳統民間紙扎工藝非遺保護的主要研究對象,厘清了反映文化特征本質屬性的工藝審美形式是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保護標準設置的關鍵問題。以國家紙扎非遺平遙紗閣戲人為例,基于保護實踐調研,分析傳統民間紙扎工藝非遺保護標準設置的評估因素,擬構相應工藝保護標準范本,以供參考。
關鍵詞:傳統民間紙扎工藝,標準,平遙紗閣戲人
DOI編碼:10.3969/j.issn.1002-5944.2023.06.013
0 引 言
近現代工業文明的發達帶來民間生產生活方式的重大變革,傳統習俗環境漸行消失,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發展也日漸蕭條。隨著非遺生產性保護模式深入推廣,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文化屬性已經突破地域風俗向公共文化方向發展。但是,從民間日用到公共公用,傳統民間紙扎工藝從內容到形式都發生了本質性改變,所表現的風俗、信仰、文化與外在產品形態的關系削弱或消亡。因此,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作為非遺存在的性質又將如何考量?為此,學界曾提出,“活態流變性是手工生產方式及其傳統技藝的基本特征,也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特征”[1]。那么,如何既能保持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活態流變性,又能減少核心技藝和文化內涵的流失便成為非遺保護的關鍵。本文以國家紙扎非遺平遙紗閣戲人為例,通過對從民間日用到公共非遺的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界定,梳理體現保護標準的關鍵要素,探討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保護標準設置的評估因素和規范。
1 非遺視野下的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界定及性質
截至2022年底,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中與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相關的項目共涉及泥塑、扎活、風箏、燈彩等46項。按照公共文化發展程度不同,我們將這46項紙扎相關工藝項目可以分為轉變型和原生型。泥塑共15項作為轉變型的代表,已經從家用生產、地域經營轉向企業市場化生產,其產品已經完成審美藝術品的轉化,形成較為完整的手工藝產業管理體系,關注方向已不再是工藝本身的原生性、活態性,而是市場流通性。而以扎活、風箏、燈彩為代表的31項作為原生型的代表,進入非遺名錄之前,定位于被一定區域、族群所享有、交流并沿襲的地域性社會生活文化用品,其運用是為滿足生活功用,特殊技藝、地域文化是主要標簽,入選非遺名錄后,得以系統保護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出現市場化、商品化的內涵遷移問題。與轉變型工藝項目相比,以平遙紗閣戲人為代表的紙扎類原生型工藝項目與民間日常生活聯系更為緊密,更加依賴于區域文化、時代背景等特定文化因素,在形制特征、地域分布、工藝傳承、文化價值等方面對于此類非遺保護更具標志性意義,因此成為本文探討傳統民間紙扎工藝類非遺保護標準的主要研究對象。
基于原生型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性質,對此類工藝的概念進行明確。“傳統工藝是在歷史上形成的由創意或設計引領、使用天然或人工材料、依仗手和其他肢體并借助工具器械及自然力實施操作、其制品具有實用或兼具審美功能的技藝性勞作。[2]”學界對傳統工藝的這一界定,強調了手工技藝性,突出了民間生活的原生性。從中概括出傳統民間紙扎工藝兼具物質和非物質的性質特征:一是以材料、工具為介質,手工技藝為方式,藝術品形態為載體的有形物質性。二是由其本身民用和審美雙重功能所決定的以生活日用為基礎,文化藝術為內涵、傳承發展為目的的無形非物質性[3]。平遙紗閣戲人是清末晉劇風靡、喪俗盛行、手工藝發達條件下,平遙地區民間群體生活生產、風俗信仰、思想潮流等特定文化內容的具體表達形態,其鮮明的地域特征,獨特的文化形式,成為其非遺特征最有價值的識別依據。
2 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保護標準的設置
2.1 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保護標準設置的關鍵問題
反映事物的本質是標準的核心任務。非遺的本質屬性是無形非物質性,但其無形非物質性在表現和傳承過程中又是需要有形物質性作為支撐[4]。傳統民間紙扎工藝是用扎制、泥塑、彩繪等綜合技藝制作藝術品作為有形表現形式的非遺種類,文化特征內涵蘊藏于有形的工藝審美形式中。工藝審美形式通過區域代表性、風俗象征性、實用功能性三個方面得以呈現[5]。
區域代表性決定了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豐富多樣,不同的工藝審美形式通過各異的地方選材理念和制作工藝范式得以體現。在已公布的46項國家級紙扎類非遺項目中,39項是以地名或族名來命名,如天津泥人張、鳳凰紙扎、苗族泥哨等。不同區域、族群因地制宜,采用當地的材料、工具和技法來實施技藝。如紙扎流行于南北各地,而制作材料和工藝卻大相徑庭,鳳凰紙扎以篾條制骨,外面裱糊皮紙并敷施彩繪,而平遙紗閣戲人的精妙在于扎活、泥塑、彩繪等多種工藝的高水平融會,以及模擬戲臺寓動于靜的獨特表現手法。
風俗象征性是工藝審美形式最主要的藝術來源,以民間沿襲的生活方式、精神信仰為基礎,主要體現在內容題材、圖像紋飾、造型結構等方面。如蘇州燈彩以江南古典園林亭臺樓閣為造型樣式,以當地絲綢做燈身底料,運用吳門畫派技法繪制燈面,裝飾復現唐代華勝套色剪紙做成的燈花,獨具江南地方文化元素。平遙紗閣戲人36閣,每閣選取戲劇經典場景為表現場面,巧妙地將木閣設計為戲臺,展示3至4個戲劇人物,唱念做打,生旦凈丑,形神具備,晉中地方特色濃郁。
實用功能性是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生發的前提和條件,從有形和無形兩方面蘊含于工藝審美形式中。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以儀禮慶典為創作目的,通過有形藝術形態的展示,獲得精神層次的共情,演繹社會生活、民俗信仰,內化為探索創新、保護傳承的不竭動力。如平遙紗閣戲人的創作,應晉商風靡戲曲、民間生活祭掃、市樓元宵節慶三方之需,從獨具特色的結構造型、生動形象的人物姿態、紙衣如紗的服飾妝造等多個方面,呈現給世人精美絕倫的視覺盛宴,在工藝審美形式上是將實用功能與審美功能完美結合的經典之作。
綜上所述,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工藝審美形式是具有文化特征的具象存在形態,文化特征通過工藝審美形式傳達于受眾,因此,工藝審美形式即為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本質屬性,成為其保護標準設置的關鍵要素。
2.2 傳統民間紙扎工藝標準設置的評估因素和規范
工藝審美形式作為傳統民間紙扎工藝的本質屬性,其具體內容應成為此類傳統工藝保護標準的主要評估因素。平遙紗閣戲人制作工藝是我國傳統民間紙扎類工藝的集大成者,主要可以分為三大部分:一是制作戲人軀干、戲服、妝飾、砌末所使用的紙扎工藝;二是制作戲人頭、手、靴所使用的彩塑工藝;三是制作用于安放戲人、砌末裝置所使用的木工手藝。平遙紗閣戲人創制“微型造像+立體扎活”的手法,成功將扎制、泥塑、彩繪等工藝融于一身,具有形制獨特而極富想象力、材料簡單但極富表現力、技藝質樸但極富創造力三大藝術特色。其中,戲人制作所運用的紙扎和彩塑工藝成為核心工藝,從妝造、布局全方位展現其制作工藝的“樸藝精工”。因此,下面將以制作工藝、展示形式、功能價值作為平遙紗閣戲人工藝標準的三個因素進行評估,擬制相應工藝保護標準規范。
2.2.1 傳統民間紙扎平遙紗閣戲人的制作工藝
包含材料工具的制作工藝是傳統工藝藝術形態實現的技術保障,是傳統工藝審美形式保護的重要組成部分。平遙紗閣戲人的制作工藝用材普通而巧妙精良。
平遙紗閣戲人多選取皮、竹、草等各類紙(生、熟兼有)、金屬絲、黃膠泥、秸稈、絲綢、棉花、麻繩、皮毛、顏料等為原材料,使用毛筆、剪、刀等為工具。紙是平遙紗閣戲人最主要的制作材料,從里到外應用于戲人的塑形、服飾、妝造等各個部分。戲人的頭、手、靴采用平遙當地所產的黃膠泥,衣飾使用絲綢,彩繪使用礦物顏料等。所用黃膠泥、麻繩、棉花、高粱秸稈等材料大部分來源于當地,主要材料紙雖然源自各地卻是容易獲得。紗閣戲人在對紙、泥、顏料的長期操作中,將傳統手工紙的自然質感、地方膠泥的原生土質、礦物顏料的鮮明色澤等深深加入在工藝技術中。作為紗閣戲人制作工藝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材料的選擇應該成為平遙紗閣戲人傳統工藝保護重要的評估因素。
平遙紗閣戲人核心工藝主要評估工藝流程和操作準則[6]。紗閣戲人工藝屬于多媒材、多步驟技藝,主要分為裝置場設和戲人制作兩大部分。木閣裝置的設計巧妙地將戲臺與展柜完美結合,成為有別于普通紙扎品的重要特色,可謂匠心獨運。木閣內飾完全按照戲臺的樣式繪飾場景、書寫題詞、懸掛名匾。戲人制作分為構架造型、模首塑肢、裹紙穿衣、描摹妝飾四個工序。戲人軀干用木稈綁制成主要支撐體,用高粱稈做四肢骨干連接于主體,用麻繩捆綁谷草、棉花于骨架表面,將濃厚的紙漿填充包裹于內層,形成豐滿的肌肉。戲人頭、手、靴主要將當地黃膠泥壓模陰干,刻畫細節。裹紙穿衣是紗閣戲人“紙衣如紗”的關鍵環節,選取韌性好、強度高的皮、竹、草、宣等加工紙進行染色,繪制戲服并依序穿衣,按人物姿態作皺褶、翻卷調整。描摹妝飾是先對預制的戲人頭部進行彩繪化妝,再加工帽冠、須發和其他配飾,最后將裝飾貼糊或工筆彩畫于衣服表面。紗閣戲人工藝有著考究的工藝操作規范,比如泥塑制作要求選用平遙當地黏性好、雜質少、塑造起來不易變形、開裂的黃膠泥作為原料,并對泥進行處理,把草紙剪碎和在泥中,用木槌不斷敲打至紙纖維散開和泥粘和在一起,這樣處理的泥基本不會變形和開裂,被傳承藝人稱為熟泥。人物的關節處,需要將骨架材料進行恰到好處的彎折和固定。裝飾戲人要按照畫臉譜、貼頭飾、妝服飾的順序進行,其中上色是較難的一道工序,要用水粉顏料快速一次性涂飾,防止暈染。對于衣服的處理,在穿好衣服之后要巧噴水,以使人感到衣料的柔軟和衣褶的自然[7]。
2.2.2 傳統民間紙扎平遙紗閣戲人的展示形式
平遙紗閣戲人的展示形式是傳統民間紙扎工藝審美形式最為形象化的要素,通過藝術形態對人的感官形成審美刺激,記錄經典式樣,反映時代變遷,從而成為紗閣戲人工藝標準設置的因素,可以從空間布局、形象造型、表現技法三個子因素展開。
空間布局是平遙紗閣戲人展示形式的特有因素,包括結構和布局。結構分為木閣和戲人兩個部分。木閣通高77 cm,寬83 cm,深達44 cm,用于裝置戲人,展示陳列。每閣一劇,36閣36個劇目,既相互獨立,又系列貫通。內設劇名匾額、壁面題詞、劇情場景的隔斷,呈左、右題壁、后壁三面環繞,后壁是前后場的分界,以三折七屏為背景,省略進出場口。通過木閣戲臺簡潔恰當的結構布局、戲劇人偶逼真動作的定格站位,建構層次豐富、疏密適度、虛實相生、漸次展開的演繹空間。
形象造型是平遙紗閣戲人展示形式的關鍵因素,包括造型和妝飾。戲人的造型妝飾直觀而具象,從臉譜服飾、樣式姿態、到場景布置均源于清末晉劇的實際演出。戲人或坐或立,或斗或打,動作活靈活現,神情細致入微。通過戲劇可觀、可觸的具體形象的生動再現,引起觀者直觀的審美,體味形象豐富的藝術意蘊。同時,平遙紗閣戲人造型設計具有定格瞬間表現永恒的特性,將一定歷史時期的特定民俗現象通過截取具有典型意義的表演瞬間來表現事物現象發展的永恒,給觀者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
表現技法是平遙紗閣戲人展示形式的方法要素,包括寫實和立意。寫實源于我國傳統美學觀點“觀物取象”,指通過自然客觀存在提取具有象征意義的意象。平遙紗閣戲人的內容題材選自當時山西中路梆子聲腔(晉劇)民間流行劇目,篩選以點帶面的經典場景,剪輯人物形象的精彩瞬間。立意源于我國傳統美學觀點“立象以盡意”,指通過具象、意象表達精神、意蘊。平遙紗閣戲人通過對清末山西晉中地區晉劇戲臺的生動演繹,成功將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晉商推波助瀾下蒲州梆子迅速發展成山西梆子的民俗現象藝術再現,展現出民間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世界。
2.2.3 傳統民間紙扎平遙紗閣戲人的功能價值
平遙紗閣戲人工藝是基于生產生活的藝術創作,具有實用和藝術雙重功能價值。平遙紗閣戲人從內容題材、人物形象、場設布局均取自民間日常社會生產生活,決定了它天然的實用功能。與其他紙扎工藝相比,平遙紗閣戲人獨具特色的部分就在于其同時具備喪葬祭掃、節日慶典兩項實用功能,因此它的規模大、檔次高、妝造美、工藝精,更便于擺放、移動、展示,更加適用于清末喪俗興盛、晉劇風靡、節慶觀賞的生活需求。平遙紗閣戲人最初應商家委托而創作,日常用于靈前租擺或婚俗祈子,春節、元宵節專門擺放在平遙縣城中心市樓供民眾觀賞。應日常租擺頻繁之需,紗閣戲人的木閣兩側裝有鐵環把手,便于搬抬;頂部與底部木板前方設置凹槽,頂部中心加設鎖鑰,便于插板開關。
平遙紗閣戲人設計融舞臺布景、戲曲造型于一體,其藝術價值在實用功能的基礎上進一步升華。舞臺布景基于戲臺設計,以虛擬隔斷繪制分設前后場,在前額雕刻花卉卷草紋雀替,人物站位疏密有致、整散得當,整體遵循既對稱又均衡、統一中求變化、無中生有、虛實相生的藝術規則[8]。基于保護傳承,平遙紗閣戲人工藝注重傳統圖案花紋、形制樣式、制作工藝的應用。木閣布置整體按照傳統戲臺樣式構建,后壁中間上方掛著題寫劇名的橫額,七條屏間繪有山石花鳥,書有勸世聯文。左右題壁都有題記,或為格言或為詩歌。人物妝造全部依照傳統晉劇戲曲人物臉譜、服飾、姿態設計。
3 結 語
本文以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代表國家非遺平遙紗閣戲人為例進行分析討論,明確了與民間社會生活聯系更為緊密的原生型紙扎類傳統工藝為主要研究對象,厘清了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保護標準設置的關鍵要素是體現其文化特征本質屬性的工藝審美形式,構建起傳統民間紙扎工藝保護標準以制作工藝、展示形式、功能價值為評估因素的規范樣式,以期對同類非遺保護提供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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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韓寧,碩士研究生,文博副研究館員,研究方向為文化遺產保護、文物與博物館。
(責任編輯:張瑞洋)